第55章 松弛

办公室的门一关白天就坐回椅子里,打开电脑登陆。

屏幕上有一个USB设备被强行终止的弹窗,底下的播放器画面一片漆黑。

白天抄起手机解锁,一层一层找到神秘文件夹,看看缩略图又把手机扣到桌上,瘫进椅子里捏了捏眉心。

那声音白天听过。准确地说,他对那哭腔太熟悉了,每个尾音他都听过几百遍。

路应言来借用电脑,很明显他不知道优盘里有什么。那优盘是哪来的?快递?跑腿?打开视频之前他知道是谁发给他的么?

白天能猜到这事一定是杨进明干的,可他猜不到他的目的,心慌得要命。

大概率杨进明不会做什么过激的事,但白天不想让路应言面对哪怕一丁点危险,哪怕只是心里的伤。有一瞬间他想到跟路应言坦白一切,祈求他的原谅,问清楚杨进明的目的,跟他共同面对,可下一个瞬间,他退缩了。

现在绝对不是坦白的好时机。

路应言因为他被人污蔑,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也因为他几乎丢了工作,让他怎么有脸再往他心里扔一枚炸弹?况且就算说了也不一定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万一路应言翻脸了,别说共同面对,还能不能跟他说上话见上面都是未知数。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白天纠结得要死,开完夕会回办公室发了一会呆才收好电脑下楼。

判客台旁边摆着置业顾问形象展示板,白天经过时停了一下,凑近两步蹲下寻找路应言的名字。

展示板上贴着每个顾问的照片,工服、半身、职业微笑。路应言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外形在一众顾问中出类拔萃。

可惜……

白天摇了摇头。

可惜他手机里的照片不是三年前的旧照,就是路应言自己发在社交媒体的大头照,没有任何一张是属于他、对他而言有意义的。

婚礼那天路应言那么帅,应该给他拍张照片的。这个多事之秋过去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售楼处只剩了白天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吊灯嘶嘶的电流声。他蹲在那对着展板端详许久,摘下路应言的照片放进了电脑包里。

白天有点怕面对他,门口到停车场那几步路走了很久,坐在车里点完烧烤才开车,到小区门口时又去超市买了一提啤酒,磨磨蹭蹭跟外卖一起进的门。

路应言满脸笑意,白天也打起精神,两个人坐着边吃边闲聊,好像开开心心过了一天,什么糟心事都没发生似的。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路应言没吃多少东西,酒倒是喝了不少。白天怕他心里不舒服酒入愁肠,硬把第四罐抢走了。

路应言看白天那副样子笑了半天,起身收易拉罐和签子,他一进厨房,白天的眉心立刻皱了起来。

如果说路应言真的不在乎公司的事,白天信,他一个形象、能力兼备的金牌销售,就算去卖日化产品也能干出点名堂。但杨进明明显是想用那段视频威胁他做什么,他怎么会如此淡定?真的一点也不在乎私密视频外泄么?

白天脑子里突然出现一种充满恶意的猜测——路应言根本不在乎,谁想拍都可以,给谁看都可以,甚至有人看他的视频起反应、对着视频自给自足会让他有成就感。

莫名其妙的想法让白天妒火中烧,一口气喝光手里的啤酒,抿起嘴对着路应言的背影生闷气。

“喝完了?”路应言从厨房出来,拿起易拉罐晃了晃,又放下,把椅子拉到白天身边,坐下对他笑笑,“别这个样子。真不用担心,我是绝对不会钻牛角尖的。”

白天看着路应言的笑脸,心迅速沉下来,静成了一片深潭。

路应言在重压之下坚持工作了一天,有可能丢工作没有抱怨,被人用私密视频威胁也没有烦躁,还反过来安慰别人,那么善良、坚韧、沉稳的一个人,自己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路应言见白天不说话,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给爷笑一个。”

白天笑出声,拉下那只手握进手心里。“这么想得开?”

“大概是起点低吧,我觉得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命运额外的馈赠,有,我感恩,没有也不强求。”

“无欲无求,倒是像你。”

路应言看向草缸,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我只对我能控制的东西有要求,比如那些,别的都随便。”

白天转头看看草缸,又看看路应言,凑近一些双手包住路应言的手放到腿上。“嗯……我想问个私人问题。”

“你问。”

“今天那个视频是怎么回事?我感觉你遇上棘手的事儿了。”

“没有,就是个恶作剧。”

这一句话把白天的嘴堵住了,他看着路应言的眼睛,似乎真的从里面感受到一份从容不迫,似乎什么事他都能面对,都能解决。

“真的?债主没找你麻烦?”白天问。

“放心吧!你看我像遇上事儿的样子么?”路应言说完笑笑,从裤兜里摸出电子烟,欠身想去厨房抽两口,可白天拉住他的手不放,他只好靠回了椅子里拍拍白天的手示意他松开。

“我真的不介意,你就在这抽吧。”白天凑近吸吸鼻子,“让我闻闻。”

“让你抽一口得了。”

“也行。”

路应言噗嗤一笑,转头深吸一口,冲着厨房吐出雾气。

绿豆的甜香渐渐弥散,飘进鼻腔,白天轻轻吸气,嘴角扬了起来。

将近两个月了,路应言没当着他的面在屋里抽过烟,今天他轻轻松松地抽了,两个人的手还拉在一起,似乎撑过了这一天压力,路应言反而更松弛了。

关系算是又近一点了吧?白天想。可在谜底揭开之前,还有多少时间继续靠近呢……

“对了,明天我是不用上班儿了,可是你得上,怎么着?速战速决?”

白天沉浸在喜忧参半的情绪里,没反应过来,刚想说自己过来不是为了那个,路应言又开口了。

“算了,今天时间早,我去灌肠吧。”路应言说完抽出手要站起来,突然想起什么,自顾自地笑出声,“昨晚做完今天接着来,这个频率我老了肯定会被护工打。”

“怎么说?”

路应言瞪大眼睛。“你居然没听过这个梗?!”

白天摇摇头。

“零做多了那儿弹性不好,老了会漏屎啊!”

路应言说完哈哈大笑。白天想起他的家庭、他对感情的态度,一阵心疼。

“不会的,你老了身边不会只有护工的。”白天握住他的手,用了些力气,“会有爱你的人陪着你、照顾你。万一漏了他会帮你清理,给你洗内裤,洗完还会去你面前甩手,甩你一脸的水。天气好的时候他会陪你去公园溜达,晒太阳,会在你晒得冒汗的时候帮你擦汗。如果天冷,他会帮你拉紧围巾、扣好扣子,不许你脱外套。他还会让你戒烟、限酒,不许你吃垃圾食物。如果你不听话,他会冲你翻白眼,扔给你一句‘路应言,你可千万别死在我前头’。”

路应言吸吸鼻子,嘴唇微张抖了两下,紧接着咧开嘴笑起来。“我得了绝症吗?说得好像临终诀别似的!”

白天松开手,站起身把路应言搂到胸前,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揉搓着。“你值得他人善待,值得人爱。一定会有那么一个人的……”

路应言的胳膊缓缓抬起,在空中停了几秒,终于还是搂在了白天腰上。

“会么……”他问,声音轻飘飘的。

“一定会的。”

“谢谢,借你吉言。”

路应言想做,白天不想,抓着那只不老实的手搂着他睡了一晚。第二天路应言还没醒白天就离开了,回家洗漱换衣服,去公司迎接下一轮战斗。

临近中午陈起扬来了,汇报了警方给的结果。

不管是公共场所闹事还是打人、辱骂,凡是因为婚恋、家庭等纠纷产生的行为都可以不认定为寻衅滋事,结果就是不予立案,仅批评教育。至于诽谤,售楼处的监控已经提交给警方了,也补充了网络上的视频和评论,还需要当事人去做笔录,提供一些材料。

白天不想让路应言烦心,但这件事不能拖,尽快出结果才有可能跟李胜春争取,于是让陈起扬跟路应言联系,约个时间带他去警察局。

等了一会白天估计他们说完了,打电话给路应言想安抚他一下,没想到他情绪还不错,有说有笑的。白天稍微放心一点了,随便聊了几句,嘱咐他好好吃饭就结束了通话。

下午陈起扬去警察局了,回来又找白天汇报。白天等他走了给路应言打电话,没人接。

过了一会路应言打回来简单说了说情况,白天还没怎么说话路应言就说自己有事,匆匆挂断了。

白天觉得不对劲,放下手机一琢磨突然想起电话里环境嘈杂,隐约能听见一个女声在播报什么信息。

是火车站。

唰的一声,白天脑子麻了,再打过去已是无人接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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