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更好的

集中交付期的最后两天闹哄哄地过去了,售楼处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人们被烂熟的轻音乐包围,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佣金跟收房进度挂钩,顾问们归档的同时要追整改,追没签房屋交接单的客户尽快签字,跟挑刺的客户扯皮。还有些客户人在外地集中交付期没来收房,也得紧盯着,紧催着。

路应言睡好了,干活劲头十足,一心想尽快办结所有收房手续拿到佣金,尽快辞职休息。

年底房市冷清,下一个小高峰要三月份才开始。有的人不想在这个时候折腾,耗着等裁员,一听说领导要安排轮休还正常报考勤,高兴得不得了。

每天休两个顾问一个客服,不用一个礼拜就可以休完一轮,这个时候谁先谁后、怎么排班成了问题。

白天把这事交给陈起扬了,让他问一下大家的想法,尽量满足,唯独交代了把路应言排在最后。

白天跟路应言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了,他不在乎别人说什么闲话,但原则上还是尽量不影响工作,不落人口实。而且路应言晚点休正好给他几天时间还一还工作的欠债,还得差不多了才能心安理得地逃班。

白天欠的债实在太多,在公司尽量赶进度,晚上还要加会班。他不能把工作带回家,因为每次路应言从眼前走过都像是勾引,根本干不了活,他只能在公司多干点,回家干些不用集中精力的事,比如搬家。

这几天每天晚上两个人都拉着行李箱蚂蚁搬家,白天负责指挥路应言负责动手,家里很快有了白天的生活痕迹。

白天顺走那几件T恤终于物归原主了,路应言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服扔进了洗衣机。白天一个没留意洗衣机已经注水了,他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安慰自己更好的都有了,不用在乎几件衣服了。

白天有了自己的刷牙杯,跟路应言的同款不同色;有了大门钥匙和门禁卡,路应言在自己的软件里批准了他的门禁授权;最让他高兴的是,在路应言的微信里他有了新的备注名——一个爱心emoji。

做梦一样的日子,白天舒服得不想醒来,越发惦记离职躺平,这时候他才发觉路应言离职的时间恐怕跟他对不上。

自己躺平了每天在家里等着路应言下班也太没意思了,白天开始关心路应言的收房进度,也提醒李胜春已经有人办结所有手续了,赶紧走流程。

李胜春没表态,只说让白天尽快回去汇报,见面再谈。正好前几天有猎头推了一个职位,公司要约白天面试,他干脆把两件事安排到同一天,新人旧人一起见。

白天不愿意提前一天回去,只能当天起大早,出租车转高铁,再转出租车直奔面试地点。

下一步往哪走白天还没决定,走这一趟只是为了找找感觉,留条路。这种心态下面试毫无压力,白天状态放松,聊得挺好。

面试结束后时间还早,白天打车去公司,见到李胜春直奔主题。

汇报交房情况,请领导协调尚未解决的问题,提交清盘策略,几件事说完,白天掏出了江蔓给的东西和一些自己收集的违规证据。

已经闹到这种局面了,其实那些东西不给他也行,可白天还是想让这几个月的工作有始有终,李胜春气顺了也方便给手底下的人争取些利益。

李胜春看完之后白天催他让财务统计佣金,这回李胜春没打太极,当着白天的面给财务打电话布置工作,一脸认真负责。

白天在心里骂了几句,刚准备撤李胜春又提起郑澜生那几套房子退定金的事。白天撸起袖子,左臂举到眼前晃了晃,李胜春点点头,不再多说。

白天一边在心里骂李胜春一边离开了公司,刚从写字楼里出来白英杰的电话来了。

回趟家,有事。

聊聊几个字,白天又烦了,好像白英杰的声音连着他脑子里的情绪开关,异常灵敏。

磨磨蹭蹭地打车,磨磨蹭蹭地上楼,白天进门一看,家里的情形跟上次回来时一模一样——保姆在准备午饭,白英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白天照样换完鞋往茶几对面的板凳上一坐叫了声“爸”,脸上写满了抗拒。

白英杰撩起眼皮看看白天,问:“手怎么样?”

“没什么事儿。”

“多长时间能好?”

“四到六周拆支具。”

“拆完就好了?”

“得复健一阵。”

“别问一句挤一句!”

白英杰的音量让白天皱了眉,垂下眼不吭声了。

白英杰深吸一口气,再开口语气平缓了一些。“辞职了?”

“嗯。”

“下家儿找好了么?”

“没有。”

“想往哪找?”

“不找了,歇一阵。”

白英杰欠起身,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白天,你说实话。”

“就是实话。”

“你是不想找还是不想在这找?”

“不想找,找也不在这找。”

白英杰靠回沙发背上,半晌没说话。白天抬眼,看见父亲眼望着窗外,焦点不知落在了哪里。

“休息休息也好,不过时间别太长,再找工作会有影响。惦记着点儿社保,尤其医保别断,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生病。”白英杰停住,轻轻叹了口气,“过了元旦我就上你姑姑那去,可能待三五个月,也可能一年半载,你该回来回来,我不在,不碍你眼。”

惨白的灯光从屋顶投下来,父亲鬓角的白发反着银光,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闪动。白天突然觉得心酸,分不清两个人谁更可怜、可悲、可憎。

对父亲消极抵抗的结果,是思想在愧疚和质疑之间不断摇摆,是内心在亲情和埋怨之中不停纠结,是身体在妥协和抗争两面反复横跳,整个人都被情绪割裂开了。

白天感觉心太沉了,不想再待下去了,刚要开口道别白英杰又说话了,声音低沉。

“另外,你那个……那个对象儿,姓路的那个,大春会把他调到跟前儿那个项目,方便你们见面,也方便他回家。”

白天立刻就想怼一句“他问人家愿不愿意了吗?”,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李胜春不会那么好心,这是他的主意,一定是。他让路应言来,自己走,只是想让儿子回来而已。

他不压制了?不逼迫了?放手了?我赢了?

白天嘴角微微一动,立刻又收住了。

三十多岁的人了,在父亲面前永远像个小孩一样叛逆、幼稚、控制不住情绪,太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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