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门卫大爷看了他一眼,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站在旁边等着,不玩手机,也不东张西望,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大爷给他指了路,他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转身就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兽医院的周医生后来回忆第一眼见到宋延舟的印象,用了两个字形容:“稳当。”

宋延舟站在周医生面前,递上学校的介绍信。

周医生翻了翻,说了几句。

“动物医学专业,大二。”

“学过动物解剖学、动物生理学、兽医病理学。”

“成绩还可以。”

周医生问他为什么想来动物园见习,农大除了动物园还有别的见习岗。

他沉默了一秒,说:“喜欢小动物,想观察动物。”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双胶鞋和一副手套。

“今天先干点实在的,去把小熊猫的食盆洗了。”

吃苦耐劳和超绝忍耐力是成为一名动物医生的必经之路,很多来这里见习的学生都很不理解,为什么要做这种任务,明明自己是来实操的,反而成为清洁工。

但是这是周医生给他们的小小的考验,是他的个人特色,其他医生不会这样做,如果得到他内心的认可,会有独家技术倾囊相授。

宋延舟接过东西,没问为什么,丝毫没有犹豫,说了声“好”,转身就去了操作间。

操作间里堆着几十个塑料盆,盆壁上沾着残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

他蹲下来,挽起袖子,开始洗。

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盆都用刷子转着圈地刷,边角缝隙都不放过,然后用水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沥水。

周医生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他把所有盆洗完,站起来,把刷子放回原位,把水池边的水渍擦干净,然后走到周医生面前。

“洗完了,还有吗?”

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不耐烦。

周医生看了看表。三十七个盆,四十分钟,洗得干干净净,工具归位,台面收拾利索。

“下午去大象馆帮忙。”

“好。”

下午的大象馆,任务是打扫外场。

饲养员老王递给他一把铲子,问了一句:“干过吗?”

“没有。”

老王正要示范,他接过铲子,看着老王的动作,看了一遍,然后就自己上手了。

他做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到位。铲子切入的角度对,装车的时候没有洒,推车的时候也稳稳当当。

老王在旁边看了五分钟,发现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干活的时候一直不说话,这么枯燥无味的活,不和旁人讲几句话是受不了的。

坐着休息的时候,就看着他一直在观察大象。

老王试着跟他聊天:“你学动物医学的?”

“对。”

“怎么想到来动物园?”

“导师推荐,我也想来观察动物。”就这一句,没有展开。

老王又问:“你话一直都这么少吗?”

宋延舟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意思,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休息好了就继续,沉默着把活干完了。

大象馆的外场很大,干完活的时候,宋延舟的T恤湿了一大片,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站在水龙头边洗了把脸,镜中的表情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工作的时候不能频繁看手机,所以宋延舟都是在吃饭的时候回复韩潇逸的消息。

每次一看微信,都有他发的消息。

“小舟,辛不辛苦?”

“现在室外好热,要注意防暑。”

“每天在食堂吃什么?发来给我看。”

“真一般,等我给你送点好的。”

………………

韩潇逸的消息滔滔不绝,宋延舟也是每条都回。

老王发现他在看手机的时候,脸色的表情才有变化,甚至都能看见他的来脸部有了不一样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显然是很高兴。

“谈恋爱了?”老王好奇地问。

“是。”宋延舟也毫不避讳。

“难怪整天面无表情,原来是想对象了。”

“嗯。”宋延舟不想做过多的解释,随便应了一声。

“……”老王惊呆了,眼前这个冷冰冰的人居然是个恋爱脑。

宋延舟的工作时间是早上8点到11:30,下午2:30到6点。

他每天准时到岗,从不迟到,从不早退。

周医生交代什么他就做什么,做完了就主动问下一步,不挑活也不抱怨。

早班的时候他洗盆,切饲料,打扫兽舍。晚班的时候他去熊猫馆疏导人流,或者在园区里协助夜查。

做每件事的样子都一样,专注仔细,也不说话。

渐渐地,园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沉默寡言的暑期见习生。

评价都不错,但没有人觉得他好相处。

因为他太冷了。

不是那种故意摆臭脸的冷,而是一种天生的,不自知的疏离。

别人跟他说话,他会回答,但不会反问。别人跟他开玩笑,他会礼貌地沉默,很少笑。

他的表情很少变化,像是有一层薄冰覆在脸上,把所有的情绪都封在了下面。

有时候,韩潇逸下班会来接他。宋延舟不想他明晃晃地把超跑摆在动物园前,太显眼了,这辆车是他刚买下的,最近天天开。

所以,他让韩潇逸到某个路口等他,韩潇逸勉强同意,不过代价是他每次都得主动亲吻自己。

宋延舟答应了,每次坐上车亲吻对方已经成为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晚上回到宿舍,宋延舟会打开笔记本,整理当天的观察记录。

他写得不多,但每条都很详细。

比如小熊猫的进食偏好,他会记下苹果的品种,切块的大小,食盆的清洁度对进食量的影响。

他就是想知道更多,想记住更多,想在以后遇到同样的情况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在动物园待了不到一周,宋延舟就把所有基础活都摸熟了。

洗盆,切料,打扫兽舍,疏导游客,每一样他都做得不出错,虽然目前还没接触过他这个专业该干的,但是宋延舟依旧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

周医生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当别的见习生跟着他们的师傅上手为动物治疗的时候,宋延舟还在干着初级的活儿,但是他干得相当不错。

所以,周医生觉得他是一个脚踏实地,不急不躁的好苗子。

每次洗完食盆,他都会把盆倒扣在架子上沥水,沥干之后没有直接摞起来,而是按照大小分类,同一型号的盆摞在一起,标签朝外,方便拿取。

没有人教过他,他自己悟到的。

宋延舟切饲料的时候。动物园的饲料切配有一定标准,胡萝卜要切成多大块,苹果要去核切片,精料要按比例称重。

宋延舟看了两遍老员工的操作,第三遍就自己上手了。他切出来的东西大小均匀,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周医生有一天站在操作间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拿起一块宋延舟切的苹果看了看,问道。

“你以前干过?”

“没有。”

“那你这个刀工挺像老师傅。”

“我经常做饭。”

“原来如此,改天让我尝尝。”

“好。”

“今天下午小熊猫有个小手术,你过来看看。”

在周医生心里,宋延舟已经通过了他的独家考核了。

宋延舟只说了一声“好”。

手术室在兽医院最里面,不大,一张不锈钢操作台,上面是无影灯。

要动手术的是一只被游客投喂了异物的鹦鹉,肠道堵塞,需要切开取出。

周医生一边操作一边讲,宋延舟站在旁边,隔着大概一步的距离。

看着周医生的每一个动作,切口位置,止血钳的角度,缝合的手法。他一句话都没说,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周医生的手。

手术做完之后,周医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明白了?”

“嗯。”

“那你把刚才听到的复述一遍。”

这很考验对方的基本功和专注力。

宋延舟把手术步骤从头说了一遍,顺序没错,细节也没漏。

周医生笑着点了点头。

“不错。”

“下次你来做助手。”

“嗯。”宋延舟淡淡应了一声,并没有因为可以实操而高兴,他始终认为,实操和理论是两回事,没有实践过的他不能有任何侥幸。

真正上手的那天,是一只小熊猫需要抽血化验。

小熊猫不像家养的猫狗那么温顺,会挣扎,会咬人,操作的时候需要又快又准。

周医生让宋延舟固定小熊猫,不让它乱动,同时要保证它不受伤。

宋延舟蹲下来,没有急着伸手。

他看着小熊猫的眼睛,安静地待了十几秒,小熊猫本来有点紧张,耳朵往后压着,身子微微弓起。

宋延舟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很轻。慢慢地,小熊猫的耳朵竖了回来,身子也松了一点。

他这才伸出手,一只手轻轻按住小熊猫的肩背,另一只手托住它的后腿。

小熊猫一开始挣扎得很激烈,宋延舟的安抚下慢慢趋于平静。

周医生快速拿起针管,火速帮小熊猫抽完抽完血。

他把血样放进试管架,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渐渐地,周医生交给他的事情多了起来。

配药,记录体征,协助检查,给伤口换药,每一件事宋延舟都做得极致认真。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问,还有什么可以学的人,但他会把每一件交给他做的事做到最好,然后站在旁边等着。

老王有一次跟周医生聊天,说起宋延舟。

“这孩子是真的稳,我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见习生像他这样的。”

周医生笑着说:“他不是来混学分的。”

老王问:“那他来干嘛的?”

周医生想了想,说:“他是来学东西的,目标清晰,有超强行动力,而且他自己也知道要学什么。”

两周后的一个傍晚,宋延舟照例在房间整理观察笔记。

第一件:小熊猫在进食前的嗅探行为。他发现小熊猫每次吃东西之前会用鼻子拱一拱食盆边缘,大概持续三到五秒,然后才开始吃。

如果食盆没有洗干净,留有其他食物的气味,这个嗅探的时间会延长到七到十秒,进食量也会减少。

第二件:大象在听到某种频率的声音时耳朵会扇动。他记录下了声音的大致频率范围和扇动的次数,打算明天再验证一次。

第三件:在海鸥手术中学到的缝合手法。他画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标出了进针和出针的位置,以及打结的方式。

他写得不快,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写完之后,他合上了笔记本。

小吉慢悠悠走到他身旁,蹭了蹭它的裤腿。

“怎么了,饿了么?”他俯身,摸了摸它的头。

“喵~”

宋延舟把它抱起来,走到客厅,给它喂了猫条。

他离开房间的时候,桌子上的手机一直在振动。

宋延舟发现手机的屏幕亮着,十来条未读消息。

他打开手机,点入那个熟悉的聊天框。

对方发来了一张温泉照,温泉的热气让得他的皮肤有点泛红。

韩潇逸特意掐准时间点和他发信息,他知道对方的工作时间。

“宝贝下班了么,今天公司团建,他们说要去泡温泉。”

“其实我想换个地方,这种地方感觉和你过来才有有意思,但最后在他们的死缠烂打之下,还是从了他们。”

“还挺舒服的,下次和你一起过来,怎么样。”

“对了,我是单独一个人泡的哦,没被别人看我帅气的腹肌。”

宋延舟回复了他上面的邀请,“好。”

对方马上速回。

“忙到现在?”是一条语音,韩潇逸的声音很好听。

“刚才在做笔记和喂小吉。”

“小舟学得好认真呀,应该要给你奖励了。”韩潇逸特意加重了奖励两个字的读音。

“什么奖励?”

“秘密。”

夜已深,白天的喧嚣都沉了下去。

窗外有蝉叫,有节奏地一声接一声。

宋延舟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忙了一天,大脑很难再进行思考,他不再猜想奖励。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机的屏幕还停留在两人的对话框。

周六的动物园人山人海。

检票口排着长龙,小朋友骑在爸爸脖子上伸着脖子,妈妈们推着婴儿车艰难地穿行。

蝉鸣和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和烤肠的味道。

上午,宋延舟被临时抽调来门口做引导分流。他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工作服,戴着一顶遮阳帽,手里举着一块入口的指引牌,面无表情地站在烈日底下。

他已经站了快两个小时了。

“您好,请往这边走。”

“您好,团体票请走右侧通道。”

“您好,轮椅通道在前面左转。”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