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植物人

穆梁是在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赶到的。

李豪见到穆梁,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可待看清穆梁的那副尊容,坚硬的拳头也只能无力地放下。

额头满是淤血,紫胀的伤口破裂还在不断渗血,浑身上下的衣服皱巴巴的,沾满了污泥,双膝沾着两大团血污,几乎连走路都无法回弯,只能僵硬地挪动......整个人摇摇欲坠,倚靠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几个助理战战兢兢过去搀扶,穆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并没有询问手术是否顺利,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安辞的病情和手术的难度,每一个潜在的意外,每一处可能诱发危险的步骤,几千次的预演,实际操作更加复杂的环境......穆梁知道,这是一场和死神的博弈,只要“手术中”三个字还亮着,那就说明安辞还没有被打败。

他的许安辞,坚强勇敢的许安辞,被他摧残伤害了无数次却依然坚韧的许安辞,本该拥有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一切。

手术室内,开启了长达二十个小时的无影灯终于关闭,医生们疲惫却喜悦的庆祝声中,这场危险而高难度的手术终于宣告成功!

与此同时,朝阳跃出地平线,万丈光芒洒向大地,将感业寺的鎏金铜瓦映得熠熠生辉。

医生换下手术服,洗干净手,在助理们的恭喜和欢呼声中,她留意到了守在门口的那个男人。

几次针对病患的会诊中,这个男人都参与其中,甚至动用了军方的力量,从国外协调来一台精密仪器。这样负责的家属已不多见,她上前,交代了几句术后的注意事项。见男人唇色青灰,她提醒道,“您也需要休息。”

穆梁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刚被推出手术室的人身上。

那目光包含了太多,喜悦之中也掺杂着悔恨和无尽的痛楚,深刻得令人触目惊心。

手术虽然结束,但安辞还在ICU并未脱离危险,他的心时时刻刻高高悬着,恨不得守在安辞身边,寸步不离,可他的身体却再也无法支撑。

因为体力透支诱发的急性心肌炎,穆梁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被允许下床,心中的重担终于放下,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这三天,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都在睡梦中度过。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如果他和许安辞之间没有那么多的阴谋算计,没有处心积虑的复仇,那么又会是何种光景。

许安辞会和所有从小镇辛苦考出来的年轻学子一样,勤奋而努力地为了梦想拼搏,或许是在某个学术会议或论坛,他被讲台上光芒万丈的年轻学者吸引,和所有坠入情网的年轻人一样,对许安辞展开热烈的示好和追求。

他们会像寻常的小情侣一样约会,因为一点小事傻笑不停,手忙脚乱地筹备着婚礼,一起为蜜月旅行做攻略......可他和许安辞一开始就错了。

兰因絮果,覆水难收。

穆梁被允许下地活动后,第一时间赶到安辞的病房门口,管家抱着手臂打瞌睡,见了穆梁不仅一愣。

许安辞还在昏迷中并未醒来,重症监护室的病房玻璃倒影出自己的样子,胡子拉碴,满脸沧桑,像极了流浪汉,难怪这一路上不少人对他频繁侧目。

穆梁整顿心情,回到房间,勉强将自己收拾齐整,再次来到许安辞的病房外。

病床上的人面容是病态的消瘦,却也异常平静,无波无澜,仿佛这个世间所有的爱恨纠葛都已与他无关。各种颜色的管道连接在惨白的身躯之上,维系生命的仪器滴答作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唯一的声音。

心痛到几乎麻木,穆梁颓然跪坐,可却并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又过了三天,昏迷中的许安辞终于脱离了危险,从ICU转入普通病房。

穆梁再也压抑不住焦虑的情绪,“为什么一直没醒?”

医生解释道,“手术虽然非常成功,通过肌电图判断,病人的神经反射处于正常的区间......至于这种昏迷,以现在的科技手段,并没有明确的论断。人脑是一种非常精密的器官,现在的医疗水平对于人脑的了解程度不足百分之五,目前,我们只能将这种昏迷理解为人体自身的修复过程。”

“针对病人的情况,会开始高压氧舱或者针灸理疗的治疗方案。”

“那他还要昏迷多久?”穆梁急道。

“少则几天,多则半年,一般来说,如果病人有较强的求生意愿,那么醒来的速度会更快。”

“半年...”穆梁喃喃道,手术成功的喜悦被迷茫冲淡,他跌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将头无力地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天花板苍白的日光灯,“如果醒不过来呢?”后半句话,穆梁却没有勇气问出口。

活在这个世界上,所求为何?家庭和睦?功成名就?一生一世一双人?

手指紧紧抓住头上黑发,穆梁埋首膝间。他亲手毁掉了许安辞对于人世间所有的眷恋。

是他,亲口对许安辞说,“回家?你已经没有家了。”

是他,在婚姻中刻意疏远,他漠视爱人的痛苦挣扎,满心满眼都是所谓的“复仇”,于是,他错过了施以援手的机会。

他让自己的爱人背负学术不端的污名,成了被迫休学的可怜人,而盛怒之下的一巴掌,彻底斩断了许安辞最后的求生欲。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许安辞宁可承受手术失败的风险,宁可以死相抗也要逃离他的身边。

因为他是凶手,是暴徒,是可耻的加害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许安辞能够醒来,还给许安辞原本不该有他的美丽人生。

一月,正是海市最寒冷的时候,今年更是罕见地下了雪,洁白的雪花静静地落下,被风席卷着贴上玻璃窗,化为一滴晶莹的水珠。

“哗——”男人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飘舞的雪花,瞪大了眼睛。来不及穿上外套,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私立医院环境很好,不少病人和家属在花园里欣赏着难得的雪景,几个小孩吵着要堆雪人。

男人突然想到了什么,顾不上披衣服,他飞速下楼,冲进了雪地里,刚落地的雪还保持着松软,用来堆雪人再合适不过,将雪在掌心攥紧,揉成一个紧实的雪球,再用同样的手法做了一个更小的。

将一大一小两个雪球按在一起,男人掌心赫然立着一个微型的雪人。

“哇!”有小孩发出羡慕的叫声,男人却恍然未觉,他捧着手中的雪人,三步并作两步向病房跑去。

回到房间时,雪人还算坚挺。他望着病床上躺着的青年,脸上出奇的温柔。

“安辞。”男人轻声叫着病人的名字。

“想不想感受艾莎公主的魔法?”

冰雪奇缘是昨天看的电影,怕病床上昏迷的人只靠听错过情节,他还特地声情并茂地演绎了一番。只是对于艾莎的冰冻技能犯了难,安辞从小生活在南方,长大后又来了海市,从来没见到过雪,但安辞的母亲是北方人,安辞从小听母亲描述家乡的林海雪原,也不止一次对穆梁说,想去北方看雪。

遗憾的是,他从未陪着安辞去过北方。

适当的刺激会帮助病人更快苏醒。男人握住安辞的手,冻得通红的手带着修长苍白的指节,轻轻抚摸着已经开始融化的雪人。

“很冷,很冰对不对?”男人抽出纸巾,擦拭着安辞掌心的水渍,耐心地描述道,“但雪刚落地的时候很软,棉花一样。”

“马上就要过年了,如果你睁开眼睛,我们今年就去北城过年,好不好?除了看雪,还可以尝尝当地的特色菜,坐雪圈,看极光。”冻得麻木的手指轻轻刮了刮安辞高挺的鼻梁,可昏迷中的人却没有半点回应。

良久,男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冻得僵硬的手指浸泡在热水里,泛起丝丝缕缕难耐的麻痒,男人却好似未察觉般活动着手指,待手上的温度恢复正常,他才重新坐回床前。

摊开一本最流行的侦探小说,男人扳动安辞的腿,寒凉体质的人手脚常年发冷,哪怕被子里塞着热水袋,也总是捂不暖,将安辞的脚踹在怀里,男人一边用力地将僵硬的小腿肌肉揉开,一边读着悬疑刺激的情节。

剧情进展到了最关键的一步,连环杀人案的真凶马上就要浮出水面,男人却突然停下了,他卖了个关子,“想不想知道接下来的情节?是谁杀了女主的家人呢?”

——这当然也是医生的授意,适当地引起患者的好奇心,调动患者的情绪,这也是一种积极的刺激方法。

男人满怀期待地看了许久,可是病床上的青年,依旧面容平静地躺着,似乎听不到声音,也不会对外界的刺激产生任何反应。

“滴滴”男人按掉闹钟,失落地移开目光,“到喝水的时间了。”

长期昏迷的病人口舌发苦,蜂蜜水对身体有好处,入口甜蜜口感好,只是不少病人家属怕麻烦,还是选择给病人喂清水。男人专心地将杯子中的蜂蜜搅拌均匀,并没有注意到,病床上的青年垂在床畔的指尖轻轻地动了动。好似蝴蝶振动翅膀,微小的幅度,悄无声息,没有引起任何仪器的异常。

对于没有自主意识的病人,最好的喂食方法其实是胃管,最开始安辞刚做完手术的一段时间,需要将食物打成糊状通过胃管进食,但长期插管对食道和咽喉都有损伤,因此等安辞的各项指标都正常后,就不再使用胃管这种痛苦的方式。

甜滋滋的蜂蜜水一点点儿地浸润着咽喉,半杯水往往需要十几分钟才能喝完,但男人却出奇地有耐心,每次咽喉无意识地做出吞咽反应,男人都会给予充分的肯定,“哇!真棒!再喝一口。”

给予昏迷的病人积极的反馈,采取夸张的表现手法增强情绪的交互,虽然不是治疗方案,但也是男人学来的偏方。

就这样在啦啦队的欢呼鼓励中喝完了大半杯水,男人也喊得嗓子冒烟,将被子里剩下的水含在口中,男人俯身,嘴对嘴将水渡给安辞。

“穆梁!”忽听得一声怒喝,穆梁抬起头,病房门口站着另一个人,理着干净利落的寸头,运动装上有雪水融化的水渍,正对他怒目而视。

李豪双拳紧握,“穆梁”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和穆梁不同,穆氏集团家大业大,穆梁自己出了事还能有几个得力助手顶上。他的运动器材公司不过是个个人小作坊,离开他就转不了,在他来海市不久,公司突然接到一笔大单子,在安辞做完手术后不久,他就连夜飞回了深城。

等他忙过旺季,料理完所有琐碎后,漫长的夏、秋两季早已过去。

即便是对穆梁恨之入骨,但李豪不得不承认,安辞被照顾得很好。长长了的头发柔顺光洁,指甲定期修剪,四肢并没有因为长期卧床而萎缩,整个人被拾掇得干净整洁,甚至连每天的更换的睡衣都和袜子的颜色搭配,布置得温馨舒适的病房的空气清新,丝毫看不出来这里住着一个长期昏迷的病人。

却没想到,穆梁这个胆大包天的贱男人,居然当着他的面,亲吻了病床上毫无反抗能力的人。这和猥亵有什么区别?

李豪哪里能忍,扯着穆梁的领子,猛地挥拳砸向那张令人作呕的面孔,“你这个变态,他都这样了你还在做脏事!你还是不是人啊。”

这话属实是冤枉了穆梁。起因还是助理转发给他的小视频,也算是某种民间偏方,不少家属为了激活植物人病患的感官,尝试用柠檬汁或者病人从前讨厌的食物刺激病人的味蕾。

安辞的胃不好,穆梁不敢贸然尝试这种方法,但他想到安辞此前很抵触他的亲吻,所以干脆每次喝水都嘴对嘴渡水......毕竟厌恶也是强情绪的一种,没准儿哪天安辞就被他气得醒过来,抽他两巴掌。

结果没等到安辞的巴掌,倒先被李豪这傻叉打了。

穆梁被按在地上打了两拳,嘴里淡淡的血腥气,他心头火起,这回可不会再让着李豪这个傻叉,扯着李豪的后领,一翻身将李豪制服,穆梁并没有向不想干的人解释的习惯,压抑着怒火,尽量压低了声音,“要打出去打。”

李豪冷笑一声,“是啊,出去!我正好有事要问问你。”

李豪站起身,梗着脖子狠狠瞪了穆梁一眼,穆梁整理着安辞的被子,点击了呼唤铃,虽然病情已趋于稳定,也有昼夜时刻不停运转的仪器严密地监视着病人的身体情况,但这半年,只要他出门,必要确保屋子里有人照看。

佣人进门后,穆梁嘱咐了两句才出了门。

李豪已等在走廊尽头阳台门外,医院的窗户都做了封闭式处理,从内向外望去,像极了身处窄小的囚室。两个男人都有些沉默,李豪点了根烟,穆梁咳了几声,这一咳就有些止不住,咳嗽的震颤源自肺腑深处,那把军刀虽然没有要了穆梁的命,却刺伤了他的肺部,留下了永久的后遗症。

“南山公司的健身器械进口单子,是你给我的?”李豪开门见山,“为什么?我给你造成这么大的损失,你为什么还要送钱给我?穆梁,有时候我真看不明白你的脑回路。”

其实近年政策的收紧,同业竞争加剧,李豪的健身器材公司经营已经岌岌可危,前几个月,业内一家知名大型连锁健身房突然指名道姓要和他的公司合作,他只能暂时回到深城。

经商几年,李豪不至于天真到认为是自家产品有独到之处,大公司慧眼识珠所以主动求合作,甚至不需要调查,大数据就已经将缘由推送到他眼前。

“穆氏集团进军健身行业,收购南山公司疑似布局大健康产业。”

一开始,李豪怀疑一切都是穆梁的阴谋,毕竟当初穆梁昏迷了一段时间,后来又为了安辞动手术殚精竭虑,无暇顾及工作,沈自山和沈津南趁机发难,导致穆氏一家子公司破产。

李豪只懂得,穆梁大概是损失了很大一笔钱。以穆梁的实力,如果真要调查,不难查出自己和沈自山接触过。可是订单的合同已经签订,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直到合同履行完毕,真金白银的尾款汇入银行账户,他才明白,穆梁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报复,穆梁只是用一笔数额巨大的订单支开自己,让自己分身乏术无暇顾及安辞和他的事情......仅此而已。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放弃这笔订单,专心陪伴安辞,但他没有。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如今,穆梁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似的,李豪反而恨不起来了,他将烟头捻灭,穆梁则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谢谢。

“因为你是安辞的朋友。”穆梁突然道。

李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穆梁是在回答方才“为什么帮助自己”的问句。

和这个人没什么好说的了,李豪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散去烟气,就要回病房探望安辞,可大概是穆梁的身影太过寥落,心中竟升起一丝同情。李豪转身站定,好心提醒道,“安辞他不会原谅你的,你们不可能重归于好,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调查过安辞,其实在安辞十岁那年,曾被收养过。”

***

那时候因为母亲离世,安辞变得沉默寡言,显然对家庭还抱有期望和幻想。一家当地有名的富商,因为安辞出类拔萃的成绩,和年少时已显露的俊秀长相,不管安辞的年纪已经足够大,选择收养了安辞。

可是不到半年,安辞独自回到了孤儿院。

养母开着小轿车追到孤儿院,哭声喊声震天响,求着安辞跟她回家,安辞整个人蜷缩着躲在被子里,颤抖着哭了很久。

安辞从未讲过这段经历,但李豪还是从孤儿院老师和部分走读生口中拼凑出真相。富豪领养安辞不过是为了面子功夫,兼之“太子”不成器,需要一个成绩好品行好的“伴读”。

安辞被领养的最初一段时间,养父母尚且能对安辞保持尊重,可不到两个月,安辞除了需要和家里保姆一起做家务,还要承担给“太子”辅导功课的任务。

安辞没有抱怨,任劳任怨地承担着一切不公,只为养父口中那个温暖的“家”,还有尚存良心的养母眼中偶尔闪过的愧疚。

养父母的轻视,还有“太子”不加掩饰的敌意,佣人们见风使舵......可为了那种近似于母爱的慈蔼光芒,安辞还是选择了忍耐。

直到不学无术的公子哥逼迫安辞在期末考试中作弊,那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考试,家里早给太子爷安排了出国留学的退路,这场期末考试,不过是太子爷问家里多要点零花钱的筹码。可被安辞拒绝后,太子爷恼羞成怒,那段时间安辞的身上总带着伤,哪怕有一次安辞被打得鼻血长流,养父还是会用小孩子打闹不懂事敷衍过去。

直到安辞开始反抗,在一次殴打中还手,一拳把太子爷打成了乌眼青。

养母心疼亲生儿子,呜呜直哭,一时间口不择言,竟然错口将真心话说了出来。

“和你亲妈一样,没有家教的小杂种。”

养母自知失言,立即慌了神,辩称自己无心失言。

可养母究竟是无心之言还是真实想法,安辞已无心追问,当晚,他就离开了那个幸福的家。

后来过了几年,李豪才敢问起这段经历,安辞含混地描述自己和养母“性格不合”。但李豪知道,安辞是喜欢养母的,虽然母亲在他心中无可替代,但养母温柔善良的笑容,仿佛代表了母亲的另一种人生,不会为钱奔波劳碌,家庭幸福美满的另一种人生。

母亲是一道无法践踏的底线。后来养母又来找过安辞几次,送来了不少日用品教辅书,甚至还有一台最新款的游戏机,是安辞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最应该喜欢的东西。可安辞连包装都没拆,直接让人送了回去,直到安辞离开了清水县,都再没见养母一面。

“安辞他看上去很柔软温和,但他的心性比任何人都要坚定。或许,他曾经无数次原谅了你,但只要有一次你触碰到他的底线,那么他就绝对不会再原谅你。卖惨博同情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李豪神色带了几分怅然,第一次用平和的态度和穆梁说话,“穆梁,放弃吧,今生今世,他不可能原谅你。”

一月的风带了几分凛冽的意味,穆梁穿着单薄的毛衫,在风中沉默了许久。他并不知道许安辞的这段经历,但他终于明白,第一次他带着安辞来到了自己的家,许安辞面对着豪宅和佣人,居然流露出了轻微的抵触。

许安辞说,穆梁,我住不惯这么大的房子,我们还是搬出去吧,住小一点的公寓不好吗?

那是许安辞第一次对他提出要求,可那时他满脑子都是复仇,他说了什么?他说,这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安辞,你要学会习惯。

许安辞没有再说话,他沉默着抿唇,默默搬进了这栋最终将他吞噬掉的别墅。

时到今日,他才终于明白,当时的许安辞为了和他在一起,付出了多少,忍耐了多少,又做了多少自己不喜欢的事。他颤抖着手去摸烟,可又突然想起来,为了照顾安辞,他早就戒了烟。

回到病房时,李豪还在里面。从窗口看去,李豪正握着安辞的手,神情激动地说着什么,而安辞就静静躺在床上,无知无觉,面容平静。

又过了很久,李豪背着包离开,穆梁才重新走进病房缓缓坐下。

就在那个瞬间,穆梁觉得自己又苍老了一点儿,三十出头,本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他却觉得,自己的人生已至暮年。

安辞醒来的那一刻,即是他的审判日,他的人生也将在那一刻终结。可在倒计时中,他却无比期待时间归零的那一刻。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就要来临,虽然海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一过午夜,空中还是姹紫嫣红热闹非常。

热腾腾的饺子出锅,白白胖胖地挨挤着,淋上酱油和香醋,沁人心脾的香味盈满整间病房。

“李豪出国了,之前他和你道别,咳咳咳,说是要出国谈一笔大订单......你的朋友和你一样,努力又优秀,难怪是你的朋友。”

大概是空前几日冻着了,穆梁这几天咳得厉害,肺腑间震得疼痛不已。

“今天就是除夕夜了,清水县那边的习俗是系红绳,穿红袜......”

穆梁一个精彩转身亮相,左手红棉袜,右手提着一条红色细绳,其上还挂着一个纯金长命锁,虽然边说边咳有些狼狈,但穆梁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喜气洋洋,

“袜子上面是一只橘色的猫,有一点像馍馍,咳咳咳......对了,馍馍当爸爸了,当然不是他自己生下来的,早就给他做了绝育......他不知道哪里捡来的两只小猫,很小还没有断奶,管家买了羊奶粉每天喂奶,很乖,吃饱了就睡,就连馍馍也开始顾家了,满屋逗小猫玩,不怎么满大街乱跑了......”

穆梁絮絮地说着,蹲下身给安辞换上新袜子,金灿灿的长命锁坠在安辞的脚踝处,穆梁无声地笑了笑,重新为安辞掖好被角。起身的时候大概是太过着急,穆梁的眼前骤然昏黑一片,他弯下腰剧烈地咳了两声,连带着心脏也一起疼了起来,血腥气涌入鼻腔,穆梁伸手胡乱摸了摸,再睁眼时只看见满手猩红。

咳血的病症是近日新添的毛病,不是什么麻烦的病症,就是肺部的毛细血管破裂呛出来的血,吃点药就没事了。穆梁拿起药瓶倒出两粒止咳药,正准备服下,心脏处隐隐的疼痛却突然凝成实质,仿佛一只凶猛的野兽猛地咬碎了他的心脏。

疼痛在体内炸开,穆梁捂着心口,只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一头栽倒在地。

春节,他给佣人们都放了假,只剩他自己守在这里......“安辞......”意识模糊间,他下意识地呼唤着那个令他放心不下的名字......自己死在这里并不要紧,可万一安辞出了什么事.....穆梁痛苦地挣扎翻滚着,却将摆着水杯和餐盒的小架子撞得翻倒,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了一声呼唤,“穆...梁”

熟悉的声音,带着长久未开口的淡淡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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