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孟清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餐厅的。

心口一片乱糟糟, 发闷发紧,连带着脚下也昏沉沉的,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仿佛一时间所有的情绪都被一只大手攥紧收拢。

刚从餐厅大门出来,她就看到来接自己的傅若清。

傅律师相当尽职尽责,除了遗产继承尽心尽力外, 还表示如果近期需要帮助, 他很乐意伸出援手。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这位傅律师是从魔都来的,是当地特别有名的人物, 据说不知道什么原因, 突然就从国内最赚钱的律师事务所辞去了合伙人身份。目前是自由人。

选择与霍宥泽分开, 孟清和是深思熟虑。

她做好了承担代价的准备,也事先预想过几种可能,正是为了规避最危险的那种,她才提前联系霍明薇。

遗产不足以让她将债务完全还清, 演员这个职业还得继续做, 她总得有持续的资金来源。

虽然全程没有多问一句话,但是傅若清却也大概猜到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上,正发呆的漂亮面孔,突然问:“我以为, 你对待伤害过自己的人会更凶一点。”

孟清和一愣,站过来头,反问:“凶一点, 然后呢?两个人疯狗一样互咬吗?我哪有那个时间?”

被她直白的形容逗笑,傅若清摇摇头,又道:“那个人对你来说, 还是很特殊的吧?不然你的眼睛不会这么红。”

孟清和很难接这话。

下意识想要否认,但自尊心作祟的背后,却是她着急澄清的实情。那可是让她心动的第一个人啊,怎么可能不特殊。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有她的原则,她之前没得选,现在可以选了,为什么还要委曲求全。

就算霍宥泽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好,但只知道还有那百分之一的虚情假意,她就难受得厉害。

他说他喜欢她,她是相信的,但那又怎么样呢?

单纯的喜欢,在整个人生的抉择面前比起来,权重分量太轻了。于他是,于她也是。

“对了傅律师,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嗯,你说。”

“我想把外公留给我的东西卖掉,越快越好。”

傅若清傻眼了,完全没想到:“你不再考虑考虑了?你现在就着急卖掉的话,未必能够利益最大化,返到手里的现金可能只有三分之二。”

“想好了,卖吧。”

挤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她道:“就算都卖掉用来还债,我可还欠着一亿多呢。”

傅若清张了张嘴巴,有点于心不忍。

其实他去查过她现在的债务情况了,比自己预想的要乐观太多,两年的时间就已经前前后后还上将近六千万,对于一个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来说,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他知道明星这个行当赚钱,但在没有一飞冲天的情况下,再怎么赚钱也不可能两年拿出五千多万,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有人在明里暗里地帮她。

不能做的太高调。

又不愿意不帮。

好一个处心积虑,用心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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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想要彻底和霍宥泽断干净,孟清和是当天晚上就从星蒲公馆搬出来了。

暂时还没有找房子,所以住到了酒店。她整理的东西不多,都是一些最基本的日用品和衣服,至于霍宥泽这段时间准备的珠宝首饰和奢侈品,她一样没要。

华桦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除了震惊之余,还有些意外。比如,意外即便如此,霍总也要依然安排她履行经纪人的职务。

说结束的第三天,孟清和单独和霍明薇见面了。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些多管闲事,你别嫌啰嗦。”

刚坐下来,霍明薇就突然这样说。

孟清和一顿,点了下头:“你说。”

“我要为之前的事情道歉,那天安排人来监视你的人不是霍宥泽,是我们爷爷。”

“他其实很早以前就打算给霍宥泽安排联姻的对象,但因为霍宥泽一直拒绝,这件事也就拖着,但在那位眼里看来,你们总是要结束,他总是要接受安排的。但他没想到,你们一纠缠就是两年。”

“大概是感觉到霍宥泽动了心思,老头子他不喜欢这种自己计划被打乱、手底下的人脱离掌控的感觉,所以他出手干预了。他提前调查过你,所以故意利用霍宥泽的人让你产生误会,让你们心生隔阂,至于我能知道霍宥泽和孟有为见面的事,也是他刻意透露,老头知道我和霍宥泽关系不好,也知道我有意针对他,所以肯定会拿这件事来刺激你,继而让你去闹。”

霍明薇的语速有些快,听得孟清和脑袋发蒙。

看着她颇为复杂的表情,霍明薇笑了下,故意打了个响指,声音清脆:“不过,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连那位律师能这么快找到你,都有他的一份功劳。”

“可以说,设计让你和霍宥泽分开,是那个老头子蓄谋已久的势在必得,我们都是被算计的棋子,包括霍宥泽。”

听完这些话,孟清和久久没再开口。

她用双手托着被咖啡,小口小口地抿了几下,不算正宗的口味酸劲过了量,流过喉咙时更是激起一阵难熬的涩。

她其实不太爱喝咖啡,但总是下意识认为,这是长大了的标志。

眼尾余光注意到窗外的黑色迈巴赫,止不住的眼睫一颤,她看向霍明薇,歪头一笑:“霍总说这些,是替他向我解释吗?”

霍明薇跳了下眉,道:“是,也不是。”

“我只是不希望因为我的错误,引发什么不应该的连锁反应,我也不希望自己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利用,至于你们之间到底什么样,我本身是无所谓的。”

“我们结束了。”

孟清和毫不避讳,缓缓开口:“这段时间的事情只是一个导火索,并不是我忍受不下去的根本。”

“霍董,如果是你,你会希望有这么一个人永远控制着你生活的方向,强势占有你生活的重心吗?”

“霍宥泽当然有他的好,但是很可惜,哪怕他口口声声说喜欢,但以情人的角度来说,弊大于利。”

“情人?”

霍明薇轻嗤,像是听到了很好玩的事:“可我怎么觉得,他对待你一直都像是恋人呢?”

“那是假的,”以为她在讲之前在游轮时扮演的角色,孟清和摇摇头:“怎么可能是那么干净的关系。”

对上她的眼神,霍明薇沉默了。

好几秒后才幽幽道:“我觉得,你对情人这个身份有所误解。”

“只聊春宵苦短,只是床上的挑逗和床下的暧昧,这才是情人。”

“如果他只想和你有床上的那点关系,他大可不必花钱捧你做明星,直接给你钱多好,反正这才是你本质上需要的。”

“但说到底,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所看到的不仅仅是你当下的债务,还有你还清后的生活,他从一开始,就是打算掺入你人生的。”

“当然,我并不是替他说好话,我比谁都希望他出门就能被卡车撞飞,但扪心自问,如果我要养个小情人,我才不会为他做这些。”

“他或许很早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只是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整间咖啡厅也是被包场了,所以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用担心有人听到。

可就是在这样安静私密的环境下,孟清和的心反而更加躁动,起起伏伏,明明灭灭,难以言喻的感官无限放大,在胸口深处膨胀,又迅速挤压缩水。

“喜欢跟喜欢,也是不一样的。”

孟清和起初声音很小,一时间也分不清是在和霍明薇对话,还是单纯对自己说明。

“就像我喜欢巧克力,喜欢小猫小狗,我当然知道我喜欢,可我不会为了它们去改变我的人生选择。”

“霍宥泽对我的喜欢,或许也是这样的吧?他喜欢我,但是这和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隐瞒欺骗我不冲突。他是喜欢我,但他更喜欢他自己。”

霍明薇哑口无言。

她清楚,其实不只是霍宥泽,包括她在内,他们这个圈子里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先利益最大化,再去感情用事。

所谓的真情实感,不过是达成目的之外的消遣娱乐,换句话来说,他们这些人,哪有真心。

她佩服的孟清和的一点就是,这小姑娘狠得下心,豁的出去。该抓的时候看抓,所以在人生低谷时攀上了霍宥泽,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在确定自己有第二条路可以走时果断抽身。

她倒是真诠释了那句话,沉没成本,不涉及重大决策。

再三感叹自己捡到宝了,霍明薇准备走了:“对了,你新住处找好没?我让助理给你安排?”

孟清和:“我还有些积蓄,已经都置办好了,谢谢霍董关心。”

“客气,都自己人。”说着,她戴上墨镜,精致的一张脸顿时被遮挡,只能看到妖艳的唇。

一切顺利得都像是做梦般。

孟清和以为的纠缠不清没有发生,霍宥泽的反应过于安静了,没有指责和撕破脸,也没有断掉她任何资源,亦或者是阻挠。

之前签下的各种商务代言还在,已经接了戏也没受到丁点儿影响。

《不思量》正式开机,是在一个月后。

开机当天,孟清和为图个好彩头,特地挑了条红色的裙子。

一旁的小助理景小京还是头一次看她穿这么高调的颜色,颜狗体质作祟,果断掏出手机大拍特拍,疯狂出图。

忽然,镜头里走进一位不速之客。

看清那张脸,孟清和也不由得一顿,她没想到会再见到杨斐。

杨斐挂着礼貌温和的笑容走过来,怀里还抱着一束蓝紫色的花。

“孟小姐,好久不见。”他主动打招呼。

想到杨斐代表的身份,孟清和抿了抿嘴角,有点不确定地点头:“杨助。”

话音刚落,她看着那束已经送到自己眼前的花,没有第一反应去接,只是犹豫地问:“是他让你来的?”

杨斐笑笑,不知道从哪里又取出一纸信封,解释:“霍总知道您不愿意见他,就让我来跑一趟,他还有些话想和您说。”

孟清和咬牙,已经打算转身就走了,但不等抬脚,杨斐的声音就已经砸进耳朵里。

“霍总已经把您欠的所有钱,都还上了。”

不由得瞪大眼睛,孟清和错愕地看过去:“你说什么?”

杨斐试着问:“霍总想说的话,都在信里,不如您看一下?”

不好为难打工人,孟清和耸耸肩,还是连同花束和信封一起收下了。

她对花卉的品类不怎么了解,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捧稀罕的蓝紫色很漂亮,顺手用臂弯揽住,她又腾出另外一只手去拆信封。

“小禾亲启”。

还没从刚刚杨助那番话带来的震惊里回过神来,几乎是看到文字的一瞬间,她就认出这是霍宥泽的笔迹。

与他的脾气性格不同,这是一手相当漂亮的楷书。

不失风骨,却也并非潇洒雄浑,字里行间里能看出的是温润雅正。

孟清和自己的字不算好看,甚至有点“小学生相”,怕拉出去丢面子,她还曾缠着他教过自己练字,但两个月一点成效都没有,她就练烦了。

思绪笼罩回来,她捋着内容,继续往下看。

可真正能让她看的内容,偏偏又只有一句话。

她皱起眉心,那种心脏被紧绞的感觉又席卷而来,手指尖攥着软纸,下意识用力,猛的抬头又去看杨斐。

杨斐叹了口气,解释:“他说,您不喜欢欠债的感觉,想要早点还上后恢复自由,所以他替您还了。”

孟清和张了张唇,反复三遍才发出声音:“他现在在哪里?”

杨斐:“已经在飞机上了。霍总主动申请,辞去了集团总部执行总裁的身份,签了对赌协议,选择前往美国的分公司。”

“霍总说知道您不愿意再见到他,他不想让您不开心,所以他选择离开北城,让您讨厌的人离您远一点。”

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这番话的模样和语气,孟清和自嘲地笑了下,道:“他永远是这样,总在自说自话,用他以为好的结果去行动。”

“既然这样,那就请杨助替我转告,告诉他,我恨死他了。”

杨斐一愣,完全没想到是这个走向。

他有点不敢接话。

才不管他的态度,孟清和继续道:“告诉霍宥泽,他最好永远都别回北城,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每一个字都说的很难受,孟清和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发泄不出来,又忍得憋屈。为什么他总是这样,做什么都在牵动她的情绪,明明不应该这样啊!

杨斐离开后,孟清和到底是没忍住。火速跑回保姆车上,哭了出来。

又泪水落在信纸上,晕染开了后半段的两字。

是“自由”。

“孟清和,你自由了”。

你不喜欢的债务,我替你了结。

你不想再看见我,我就离你远一点。

你讨厌孟家的人,我替你解决。

你开心点,好不好?

死死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不听使唤,豆大豆大地往下滴落,有的砸地上,有的落在裙摆上,还有的溅在蓝紫色的花瓣上。

她终于想起来这花叫什么,是小飞燕。

是半年多以前,他们还在新西兰的时候。刚结束跳伞,她惊魂未定,一边感慨空中美景,一边泛馋惦记晚餐。

就是这时候,她看到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束花,很小很小的花瓣,正值盛放时期,清丽出尘,美得招眼。

她格外惊喜,又喜欢得不行,抱着花问他名字。

霍宥泽摸着她的后脑,啄了下她嘴唇,缓缓道:“叫小飞燕,是象征自由的花。”

眼泪流完了,她也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终于意识到这才是真正意思上的结束,她面无表情地拆开那束小飞燕的包装纸和丝带,将它们都散在桌子上。

花瓣的一侧,是已经被水浸透,而变得褶皱扭曲的信。

孟清和,你自由了。

她笑出声,不自觉念出来:“对,我自由了。”

作者有话说:上半篇END.

要来了要来了,要迎来霍狗给小禾当狗的下半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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