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有关家与家人的概念, 霍宥泽一直都很矛盾。

他有两个参照物。

一个血雨腥风,尔虞我诈。一个温暖如春,彼此牵挂。

他分不清,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或者两个都是,亦或者都不是。

幼年时期阶段, 他对家人这个身份是存有希冀的, 他觉得家人就应该相互关怀,所以他渴望关怀,渴望爱。

直到十二岁那年, 他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绑架了。

按照两家俗称的约定应该是霍家安排车子接他回去, 但偏偏赶巧, 董事长旧病复发被送去医院,二叔三叔也分别带着司机远离市区,家里只剩下一辆车,却被霍成孝安排去机场, 接他的外遇对象。

连着给老宅拨了几通电话都没有回应, 他也就接受现实,想着就当散散心干脆步行回家。

天色昏暗,前往宅邸的路也人烟稀少,意外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一辆陈年的灰色面包车突然停在马路边, 车门拉开,一瞬间从里面蹦下四五个彪形大汉,他们不由分说地把他拽上车, 少年不过刚上初中的年纪,根本没有力量抗衡。

浸满迷药的毛巾让他很快就闭上了眼睛,等稍微恢复一点意识的时候却没有着急睁眼, 他利用耳朵试图听出周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为首的人是个外乡人,打电话时气势很凶,操着一口他不是很能辨认清楚的方言,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听不懂他的意思,逼得他只能换上非常不流利的普通话。

霍宥泽精准捕捉到了里面的一串数字,他猜测那是赎金。

但绑匪自己似乎也没想到,他根本联系不上霍家人。

没有办法,转过身朝准霍宥泽的肚子就是一脚,恶狠狠地踹完不算,用一把拽起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扯起来。

“现在,立刻联系你爹,让他给老子送钱来!”

强忍着疼痛,霍宥泽艰难地睁开眼睛:“你们都找不到他,我怎么找?”

“去你妈的!废物!”

他刚说完,绑匪就松开手,不等他自然落地回到地上,又是凶狠的一脚。

被踢得直不起身子,霍宥泽弓着背,试图保护头部,但是手却被反绑,只能任由一旁赶来的第二个、第三个绑匪,和为首的头头一起对自己拳打脚踢。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霍宥泽浑身都在痛,嗓子甚至发不出声音,呼吸得稍微重一点,肋骨也连着一起疼。

他觉得自己此刻像个奄奄一息的臭虫,他们打得太重太狠,他这条命好像不堪一击。

有关绑架这件事,霍宥泽并不陌生。

因为年代遗留问题,那几年总是有不少相关的新闻热度居高不下,有高官的孙子,有明星的千金,也有富豪家的爱子,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被长辈疼宠。

所以霍宥泽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事会落在他身上。

就在差点又要闭上眼睛的时候,他隐约又听到交谈声,一方还是那个大汉,另一方来自电话听筒,含含糊糊,零零碎碎。

但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几句话,还是让霍宥泽不假思索地辨认出来自谁,是霍成孝。

那是他第一次对那位生物学上的父亲抱有希望。

但可惜,他错了。

霍成孝喝得烂醉,根本没有听明白绑匪的意思,还以为是那个合作方,直接大喇喇地说让他找自己的助理,然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绑匪气得在原地跺脚。

很快,他又拨通另一个电话,接通的速度很快,但是接通的却是个女人。

霍宥泽的听觉很好,记忆力也好,所以才更加意外,因为他听出对方居然是霍成孝的情人。

绑匪把事情简单一说,雇主似乎也不意外这种情况,短暂的沉默后,她问:“那小子看到你们的脸了吗?”

大汉嘿嘿一笑,解释:“那您放心,绝对没有!就连揍他出气我们都戴着头套,一点都没露出来!”

“那也不行。以防万一,做掉他吧。”

“那您说,希望我们怎么动手?”

“割腕,放血,给你们争取不在场证明的时间。衣服扒光后随便找个山头抛尸,到时候自然会有野生动物去啃食他的尸体,让他面目全非,这样警察就更不好核对身份了。”

“得嘞得嘞,我们按您说的做!”

挂断电话后,绑匪开始找刀。

霍宥泽咬牙,试图撑起身子逃跑,但伤口实在是太多,骨头应该也是断了好多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不甘心以这样的方式死掉,不甘心自己的命运仅仅只是这样。

千钧一发之际,是警车鸣笛的声音。

也是后来霍宥泽才知道,自己放在衣服内侧口袋里的运动手环被按照了GPS定位系统,当手环出现重大损坏时,系统会对远程联机发出求救信息。田美梁就是靠这样才找到他的。

霍宥泽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

病房外传来刻意压低声音的争吵,是舅舅田美霖,而被他指着鼻子骂的人是霍成孝。

舅舅无意间提到的过去,也顺势解开了他的心结和疑问。难怪他好像从出生起就不觉得自己是所谓“爱的结晶”,原来自己的父母本来就该是“仇人”。

田美梁是天之骄子,在警校就读的前三年多次打破校内纪录,直到大三升大四的暑假,她被伪装身份的霍成孝盯上,后者不知道她的红色家世,却用自己丰富的情诗让田美梁以为这是一段罗曼蒂克的浪漫爱情。

因为一次酒后意外,两人有了第一次。霍成孝得手后也没想负责,本意只是玩玩,但偏偏没想到田美梁怀孕了,事情还被霍家的人知道,这下才真是玩脱了。

因为先天的弱精症,霍成孝甚至被医生诊断这一辈子都很难有自己的孩子,现在得知女方已经怀孕,霍家就开始打听田美梁的身份,也是这时候他们才知道,田美梁的田如此有分量。

那个年代,无论出于怎么样的理由,未婚先孕都是丑闻。

霍家人表面温和,实则步步紧逼,偏偏那个时间段赶上田母升迁的重要节点,田美梁不希望因为自己耽误家人,咬着牙接受了霍家提的要求。

为了生下孩子,她被迫休学,偏偏一切都阴差阳错,原本该是她大四的那年遇上千载难逢的中央选调,以田美梁的成绩被调到京市重点培养是板上钉钉的,但就是这样的不凑巧,她休学了。这也间接导致她后来只能先在基层磨砺十年。

而她当年生下的孩子,就是霍宥泽。

从客观事实上来说,田美梁的人生被霍家、被霍成孝耽误了,甚至霍宥泽也会极端主观地认为包括自己。

所以哪怕母亲和田家人对自己冷淡、厌烦,他也都能理解,但偏偏田家人都是认理的,从来没有一个人把责任归咎到他身上,才让霍宥泽更加地难以割舍这份感情。

他遭到绑架这件事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田美梁和霍成孝拖了数年的离婚终于成功办理,而他的抚养权却没有被田美梁带走。

这是霍宥泽坚持的选择。他私心认为,只有彻底远离霍家人,她的人生才能走的更高,这其中也包括自己。

没有了田家人的照拂,霍宥泽在霍家的日子更加举步维艰。霍成孝视他为步履,不想管也不想看见,干脆当做空气,霍家的几个小叔也是一样的态度,同一辈的人要么比他小很多,还是吃奶的年纪,要么就是霍明薇这样,尚且不懂这些恩恩怨怨。

那种不甘心的怨念再次出现,这次霍宥泽选择自救,他敲响了爷爷霍正则的书房门,提出想跟在爷爷身边学东西,学什么都行,怎么学也行。

霍正则同意了,只因为他终于在这一代霍家子孙的眼睛里,看到了浓烈的野心。

为了培养霍宥泽这把刀,霍正则还准备了一块“磨刀石”,就是霍明薇。他故意用挑拨的关系,让两个还算家人的小朋友成了敌人,拔高一方,就安抚另一方,夸奖这个,就又暗励那个,通过一些不可言说乃至见不得光的手段,他成功了。即使后来霍宥泽逐渐脱离他的控制,但至少霍明薇成了他理想的“磨刀石”,所以他也不担心,总能有人去制衡他。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走到后来的这一步。原本应该势不两立的刀和磨刀石,竟然站到了同一条战线,然后来对抗他的权威,想要将他拉下去。

有关这些年的经历,霍宥泽一直压在心底,他原本也是没想告诉孟清和的,但偏偏是今天,他看到霍成孝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他难以容忍,他不想再让霍家伤害他珍重的人。

孟清和不知道自己应该用怎么样的反应,才承得起他这样破碎黑暗的过去。

咬着嘴唇,她怔怔地看着他,刚想开口安慰时,又被他捏住下巴。

霍宥泽咬重字音:“小禾,我对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怜悯我。”

孟清和没忍住笑了出来,原本严肃的气氛也柔软下来,她当然这个他不是那个意思,可自己也没有那个意思啊。怜悯这个词怎么可能出现在他们之间,这个词又怎么合适形容。

她弯着眼睛,用指尖去描绘他的眉毛轮廓,道:“我又没有想怜悯你,怎么,倒是你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霍宥泽挑眉,一把抓住自己的手,轻吻啄了下:“我怕你嫌弃我。”

“说得好像我已经接受你了一样!”孟清和不服。

霍宥泽皱了皱眉心,故意道:“孟清和女士,如果我没记错,今天可是我们三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了,但你似乎没有拒绝我的意思。”

对上他的目光,孟清和不由自主的心口一悸,跳动频率迅速飙升,但嘴硬也是拿手的:“是吗,我不记得了。”

“那我就换个方式,让孟小姐印象深一些。”

话音刚落,男人就低下头,噙住她的嘴唇。

根本来不及反抗,男人的长而有力的舌头毫不避讳地探入、游走,以势不可挡的力道几乎将她桎梏,很快就没了力气,软了筋骨。

因为毫无准备,失措下氧气很快耗光,孟清和无助得呜咽一声,喉间娇娇柔柔地溢出气音。

终于,霍宥泽松开了她。

眼眸失神一阵,聚焦也有些发虚,她被亲得七荤八素,连带着脑袋都发昏发胀。

她闻到淡淡的沉香木气息,凛冽又温醇,明明是截然不同的香调却以一种奇妙的平衡出现在他身上,是独属于霍宥泽的味道。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实在是觉得可爱,霍宥泽抬起手捏了下她的脸,喑哑着唤道:“宝贝,还好吗?”

被这个突然的称呼激得心口酸软,孟清和有点不好意思,想要去捂他的嘴:“你别说了!”

可还不等手碰到,就被那只比自己大了一整圈好多的手掌拦截在半空中。

从容得牵过她的手,动作极软得摩挲揉搓,霍宥泽只道:“怎么了宝贝,不喜欢我这样喊你吗?可我很喜欢。”

羞耻心在这一刻炸开,孟清和的脸又红又烫,连看向他的眼神也难以理智清明,都好像因为那个暧昧旖旎的字词,一并被染上一层浅浅的粉红色。

心脏跳得厉害,她隐隐压抑,羞于启齿承认自己这一刻是兴奋太过紧张。

霍宥泽不点破,又问:“小禾,如果你今天不同意我转正的话,那我就只能一直都那样喊你了。”

“或者你现在先适应适应,好吗宝贝。”

“霍宥泽!你作弊!”

孟清和奓毛,着急想要推搡他:“哪有你这样的,明明就是流氓手段!”

“对,是流氓。”

怎么忍心拒绝她给自己的称号,霍宥泽压着笑意,或者说其实根本压不住,他又想亲她了:“染上了一看见你,就想做点流氓行径的恶症。”

“小禾医生,帮帮我吧。”

“心疼心疼我。”

作者有话说:下章做点成年人应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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