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色早已大亮, 还未染上正午的燥气。日光纯净柔和,斜斜地铺洒下来。

林栖雾半截身子歪在床边,眸子还阖着, 迷迷糊糊地摸起床边震动的手机。

“喂?”

“林小姐,早上好。”江秘书一如既往的沉稳专业,“霍总特意吩咐,佣人团队大约半小时后会抵达您的住处, 协助您整理行李。下午四点整, 专车会准时来接您。”

林栖雾攥着手机的指节猛地收紧,睡意吓醒了大半,从床上弹了起来。

……怎么这么快?

昨天老太太刚提,今天竟然就……就要搬过去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消化这个事实。

“林小姐, 霍总还说, 小狗中午就会从老太太那边接过去……”江秘书补充道, 又向她确认了一些搬家细节。

一股莫名升起的紧张感瞬间攫住了林栖雾, 她下意识地看向床边的蛋黄小圆毯,那是Coco曾经睡觉的地方。

想到毛茸茸、总是用湿漉漉眼神望着她的小家伙,林栖雾翻腾的心绪平静了不少。

她没再说什么,温声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 猛地从床上滑下来,飞快冲进卫生间洗漱。

一刻钟后,她裹着睡袍走进开放式厨房。冰箱里食材不多, 她拿出两片吐司塞进面包机,又倒了杯牛奶。

等待面包烤好的间隙,她习惯性地拿起遥控器,按开了客厅的壁挂电视, 随机跳出的频道正在播放晨间新闻。

“……据悉,昨日梁氏少董高调出席地政署开标会,引发广泛关注……”

电视里,妆容精致的女主播正用平稳无波的语调播报着财经快讯,“业内资深人士指出,此前备受瞩目的梁周联姻,其核心目的或在于整合双方资源,构建更稳固的地产联盟,以应对新一轮股债冲击……”

“梁知砚”三个字像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林栖雾的耳膜。她刚把烤得焦黄的吐司拿出来,正要往嘴里送,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屏幕上适时切了画面,是梁知砚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地站在一群记者镜头前的侧影,脸上是她曾经熟悉的自信笑容。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咙。林栖雾眉头厌恶地蹙起,唇边溢出短促的嗤笑。

……洪炉巨利,众生为薪。年少的赤诚,终在利刃下碎为齑粉。

林栖雾“啪”的一声按掉遥控器,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她将没啃完的吐司边扔回盘子里,走到落地窗前。淡橙色的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有些刺眼。

她小口喝着牛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渐渐湮没胸口泛着冷意的烦躁。

……

林栖雾的物品不算多,在手脚麻利的佣人协助下,打包整理的过程异常迅速,连Coco留下来的狗粮、玩具、小窝、牵引绳,都被妥帖地装进了大小合适的箱子里。

下午四点整,低调奢华的加长款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尚品汇楼下。

林栖雾大概摸清了霍霆洲的几辆限量款座驾,宾利和劳斯莱斯通常是商务活动开,她坐着的这辆保时捷911则是私人活动用车,一般停在宅邸。

……当然,后来她发现,这也只是她以为的其中三辆。

车子从繁华的市区驶离,进入幽静的山道。道路骤然开阔,两旁的洋紫荆高大葱郁,偶尔能瞥见围墙后露出的豪宅一角。

整座建筑矗立在半山之间,外轮廓线条现代简约,呈现出近乎冷峻的几何美感,又隐约透出内部空间的纵深。整座宅邸体量感十足,却丝毫不显笨重臃肿,以一种沉静稳固的姿态盘踞于此、岿然不动。

林栖雾刚下车,便听到一声熟悉而焦急的“嘤嘤”声。Coco从女佣怀里挣扎着跳下来,像一朵白色棉花糖,朝她冲了过来。

“Coco!”林栖雾连忙蹲下身,伸出双臂将它接到怀里。Coco激动得不行,小短腿蹦跶着,湿漉漉的鼻子一个劲儿地往她脸上蹭,小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发出欢快的呜呜声。

一路上的紧张不安,被怀里毛茸茸、暖烘烘的小生命驱散了大半。

“太太,欢迎回家。”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管家微笑着走上前,微微欠身,“旅途辛苦了。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妥当,请随我来。”

“谢谢。”

林栖雾抱着还在兴奋扭动的Coco站起身,跟着老管家步入正厅。内部装饰低调奢华,冷色调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硬气息,如同它的主人。

老管家引着她走向通往二楼。深色的弧形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林栖雾边走边向四周打量,心中的忐忑又悄然冒头。

走到楼梯中段的拐角平台,Coco不安分地在怀里扭动着,她只好停下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它,用手轻轻抚摸着小狗后背的毛发。

倏然间,正对着楼梯口的一扇房门无声打开。

林栖雾颤着眼睫望过去。

男人黑发微湿,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发梢挂着细小的水珠。一身黑色浴袍松松地裹在身上,腰间的带子随意系着,领口开得略深,隐约可见紧实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透出不经意的力量感。

几颗未擦干的水珠,滑过锋利饱满的喉结,沿着光与影的分界线,悄然没入幽微处。

他周身氤氲着温热的水汽,冲淡了些许平日里迫人的冷峻。手里正拿着一条白色毛巾,随意地擦着头发。

两人的视线,就在这半明半暗的拐角处,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霍霆洲动作顿了一瞬,冷寂的黑眸晦暗不明地睨向她。

林栖雾心跳漏了一拍,蓦然失去节奏。她甚至忘记移开视线,呆怔地站在原地。

“先生。”老管家适时开口,他微微躬身,面容恭敬平和。

霍霆洲的目光从少女嫣然的面颊移开,落至老人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放下擦头发的毛巾,随意搭在手臂上,神色已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老管家这才转向林栖雾,笑容温和依旧,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太太,您的房间就在先生的隔壁。”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老太太原本是希望……嗯……希望安排得更近便些的。”他轻咳一声,含蓄地略过了“同住一间房”的直白意图,“但先生考虑到您刚搬来,可能还需要些时间适应,特意吩咐,为您准备了独立的房间。”

这份看似不经意的“体贴”,让林栖雾紧绷的神经松懈了几分。她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楼梯上方的男人。

他已经转身,似乎准备回房,背影清冷挺拔,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谢谢您。”少女朝老管家点点头,笑容温软,余光却瞥向那缕背影,“也……谢谢霍先生。”

老管家笑容加深了些许:“太太,请这边走。”

两人在一扇敞开的房门前停下脚步。

“太太,这就是您的房间。行李稍后会有人送上来。您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按铃吩咐。晚餐将在七点开始。”老管家侧身让开,不动声色地关上房门。

林栖雾抱着Coco走进房间。

房间是清爽雅致的米白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连接着宽敞的露台,正对着庭院里精心打理的花园和远处的山湖水景。露台上放了一套可供茶歇的复古桌椅,周围摆放着不少当季绿植。

室内更是被精心布置过,从衣帽间到盥洗室,所有物品一应俱全。

她走到衣帽间,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衣物。指间的动作有些慢,像是在熟悉新环境,也像是在整理自己纷乱的心绪。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之后,天边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紫灰色。

已经到晚餐时间,林栖雾换了身舒适的浅色纯棉连衣裙下楼。

偌大的餐厅里,那张能容纳十几人的长型餐桌只在一端摆放了精致的餐具。她环顾四周,没看到霍霆洲的身影。

老管家微微躬身:“太太,先生临时有事务需要处理。他特意嘱咐,请您不必等他,自行用餐就好。”

话音刚落,林栖雾本能地松了口气,瞬间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好的。”她应了声,在靠近自己的一端坐下。

女佣安静而迅速地上菜,一道道摆盘精致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然而,或许是初来乍到的不安作祟,林栖雾对着满桌佳肴,胃口缺缺。

她只随意地夹了几口清淡的蔬食,米饭几乎没动,就放下了银筷。

“我吃好了。”

老管家一直在不远处留意着,见状立刻走了过来,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女佣。女佣随即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炖盅,轻轻放在林栖雾面前,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药材清香的汤味飘散出来。

老管家语气恭敬却透着坚持:“太太,您前段时间受了风寒,身体还有些虚弱,这盅汤是专门请人配了温补药材炖的,对您很有好处。先生吩咐了,务必要请您喝完。”

他顿了顿,脸上显露出一丝为难,但态度更加坚定,“若是您不喝,我们……我们实在不好向先生交代。”

林栖雾看着那盅深色的、冒着热气的汤,胃里下意识地翻滚抗拒。她摇摇头,语气无奈:“管家伯伯,我真的饱了,一点也喝不下了。”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餐桌。然而,所有侍立在一旁的佣人,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丝毫未动。

林栖雾叹了口气,知道这汤是非喝不可了。

她不想因为自己,让别人为难,甚至可能受责罚。霍霆洲……既然特意吩咐了,大概真的会过问吧。

她认命地坐回椅子,拿起配套的白瓷汤匙,舀了一小勺浓稠的汤汁。唇齿间很快弥散了一股药材特有的甘苦味,她蹙着眉,机械地重复着吞咽的动作。

放下汤匙的那一刻,林栖雾感觉自己的胃沉重得像塞了块石头,撑得她呼吸都有些费力。

“管家伯伯,我有些撑,想带Coco去外面散散步,一会儿就回来。”她捂着小腹站起身,嗓音温糯。

老管家神色关切,语气很是不放心:“太太,外面天黑了,还是让Maria陪您一起去吧?”旁边年轻的女佣立即上前一步。

林栖雾连忙摆手:“管家伯伯,真的不用麻烦。我就在附近走走,不会走远的。”

看她态度坚持,老管家也不好再勉强,只好点头:“那……太太您小心些,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嗯。”林栖雾一边应着,一边走到玄关处。

Coco早就摇着尾巴、叼着牵引绳在等着了,小家伙知道要出门,兴奋得直哼哼。

山间的夜来得更早,也更静谧。

空气清凉湿润,带着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合的山野气息。路灯间隔较远,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一小片路面,其余都隐没在树木的浓重阴影里。

林栖雾一路吸氧,牵着Coco沿着平整的人行道慢慢走着。

除了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就只有Coco爪子踩在路面上的哒哒声,以及偶尔几声不知名虫子的鸣叫。这份远离尘嚣的宁静,暂时抚平了她胃里的不适和心头的烦乱。

Coco也很享受这难得的自由时光,小鼻子贴着地面,这里嗅嗅,那里闻闻,尾巴欢快地摇着。

忽然,一只闪着微光的萤火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正好掠过Coco的鼻尖。小家伙瞬间被点燃了追逐的本能,兴奋地“汪”了一声,猛地往前一窜。

牵引绳猝不及防地从她手中脱出,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本能地追上去:“Coco!回来!”

Coco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性子野起来,完全不听主人的呼唤。

林栖雾穿着柔软的平底鞋,急切地追赶着。山道虽然平整,但也有些微坡度。就在一个转弯处,她脚下不知被什么凸起绊了一下,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惊呼着向前扑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膝盖和手肘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地面,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从膝盖炸开,疼得林栖雾眼前一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呜……”Coco听到动静,终于停了下来,跑回她身边,焦急地围着她打转,用小鼻子拱她,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林栖雾忍着钻心的疼,借着昏暗的光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

丝袜被粗糙的地面磨了几个洞,露出了擦伤的皮肉。几道血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正缓慢地渗出细小的血珠。她试着动了动,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她原本想就着这条路慢慢挪回去算了。然而,当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时,心口猛地一沉——

刚才只顾着追Coco,七拐八绕地跑了一段,眼前的环境竟然完全陌生。沿途经过的那些相似的宅院,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无法分辨。路灯的光线又太弱,根本看不清远处的标志物。

林栖雾急忙摸出手机,指尖颤抖地打开导航软件。屏幕上的小箭头在原地徒劳打着转,信号格微弱得可怜。

“快定位啊……”她焦急地低语,反复刷新着地图,可屏幕上始终是一片空白,显示定位失败。

昏黄的路灯下,长长的山道延伸向未知的黑暗,两旁树影幢幢,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任何车辆经过的声音。

无助和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Coco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恐惧,紧紧贴着她的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怎么办?打电话给管家?可就算他们出来找,在这样信号微弱、环境相似的地方,又该从哪里找起?她连自己大概在哪个方位都说不清。而且,惊动那么多人……

林栖雾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烫,有窘迫、更有害怕。就在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之时,一个名字电光火石般跳入脑海——

指尖悬停在冰冷的屏幕上,微微颤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心口的顾虑和自尊心。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按下了名字下方的拨号键。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

“喂?”听筒里传来男人熟悉清冽的嗓音,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重点。“怎么了?”

简短的三个字,却让少女鼻尖猛地一酸。

积压了一整晚的委屈、恐慌和身体上的疼痛,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她嗫喏着,娇颤的尾音几近破碎。可怜兮兮地,像个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大人。

“霍先生,我……我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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