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好在工作日格外忙碌的早晨, 没有给两人过多的纠缠时间。

林栖雾捂着双耳,耍赖躲到被子里,隔绝了扰人的晨间“拷问”。

霍霆洲站在床边, 看着少女这副鸵鸟般的模样,唇角溢出极淡的笑意。

他最终没再深究,只是隔着被子轻拍她拱起的背脊,低声道:“好了, 再不起床要迟到了。” 旋即走向衣帽间, 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林栖雾这才从被子里悄悄探出头,确认“警报”解除后,慢吞吞地爬起来。

食完早餐,霍霆洲率先出了门。

门扉处传来电子锁的轻微咔哒声, 偌大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只余她一人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最后一口三明治。

眸光掠过手边空出的位置, 心口莫名划过几丝空落。

-

晨光斜切进剧院光洁的大理石地板, 拓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

倘若是自己一个人捱过昨夜那场情绪风暴,被孤寂和无助彻底吞噬,她几乎没有勇气,踏进这里。

男人低沉笃定的安抚似在耳畔萦绕,如同无形的锚, 将她那颗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心,牢牢地定在了温暖的港湾。

排练厅里弥漫着令人紧绷的专注氛围,昨日张编剧被提名的短暂喧嚣, 潮水般褪去,每个人都扎在各自的排练里,心无旁骛。

汗水洇透了后背,一场高强度的合排结束。

林栖雾步至角落的茶歇处, 小憩片刻后,她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到顶层的阅览室。

室内光线暗沉,高大的书架顶着天花板,塞满了民乐理论、曲谱汇编和各种期刊杂志。

她找了个靠窗光线较好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又从包里摸出一个深蓝色布面的厚笔记本,边角磨损泛白。

这是林徵最主要的笔记,记录着他多年以来对南音的研究和创作碎片,凝聚着他无数个日夜的心血,以及那些未能完全成型的灵感火花。

林栖雾虔诚而专注地,翻开父亲的笔记,手指划过熟悉苍劲的字迹,对着屏幕上张编剧新编的曲谱电子版,开始逐行比对。

如她所料——

整首曲子捋下来,其中的变奏转调、装饰音以及高潮前的衔接,几乎均来自笔记中的零碎构思,将其巧妙地串连嵌合。

这一切无疑是剽窃的铁证。

但问题是——

她要如何证明父亲从未公开的私人笔记,其创作时间早于张编剧公开发表署名的作品呢?

仅凭笔记里散落的零星日期?

对方不仅能辩驳自己是原创,甚至或许会反咬,质疑笔记的真实时间。

眼前的证据链像缺少骨架的薄纸,根本撑不起指控。

林栖雾整个人陷进硌人的旧木椅中,喜悦的余烬冷了下来,更深的无措缠上胸口。

静默片刻后,她振作精神,指尖在键盘上疾走,不甘心地点开搜索引擎,敲入各种组合:“林徵早期访谈”、“张小岚创作背景”……甚至连笔记里提到的冷门曲牌名也试了试。

屏幕不断刷新,多是无关的论文摘要、过时的演出信息以及对林徵成就的泛泛报道。

时间无声流逝,阅览室静得发空,只剩敲键的单调声和翻纸的沙沙声。

长久伏案的疲惫,裹着搜寻未果的沮丧席卷而来,林栖雾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视线糊过屏幕。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么。

她掌骨泄了劲,指节无意识滑动鼠标滚轮。页面急坠,就在她准备合上电脑时——

最底部一个灰蒙蒙的链接标题,扎进视线:

【港城晚报·文化版】非遗传承新力量!著名音乐家林徵携爱徒深入采风

林栖雾弹直身体,心脏像被攥紧又松开。她几乎屏住呼吸,指尖轻颤着点开了那条链接。

页面卡顿着加载。

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钉在屏幕中央。照片上,父亲林徵正值壮年,笑容温和儒雅。他身边站着个高马尾的年轻女孩,青涩蓬勃,正对着镜头腼腆地笑。

熟悉的眉眼,褪去冷峻干练后,林栖雾一眼认出——

正是港西剧院现任艺术总监,姜莉。

报道日期赫然是十五年前。

文字详述了林徵教授带学生团队深入闽南山区,进行非遗采风。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学生姜莉,作为团队的核心成员,承担着录音整理、曲谱誊录的工作,展现出极高的天赋和热情。通篇措辞满是赞美,称姜莉是林徵着力栽培的“爱徒”。

姜莉……竟然是父亲的学生?!

林栖雾指尖冰凉,眸光久久凝在屏幕上。

倏然间,某个声音碎片从记忆深处跃出,是姜莉惯常冰冷的语调:

“我和你父亲……确实有些恩怨。”

当时闻言,林栖雾只以为是工作旧事,并未深究。此刻,结合照片和报道,那句轻描淡写的“恩怨”,陡然沉重如山。

那时的她只有六七岁,母亲刚病逝不久,而林徵忙于工作,很长一段时间无暇管教她,也从未提及自己的学生。

这对曾经亲密无间的师徒,一个倾囊相授,一个才华横溢备受器重,却走向了崩裂,矛盾甚至深到,用“恩怨”一词形容。

眼前的僵局骤然崩开一道裂口,搅起更深的漩涡。但一条崭新的线索,似乎隐隐浮出水面。

林栖雾紧绷许久的心弦,因这一发现,松弛了些。

距离薪传奖最终名单公布的时间,不到一周。

前路依旧雾锁,但不再毫无希望。

-

夜风漫流,道路两旁的树梢直直立着,与满湖的月色互相辉映。

林栖雾带着一身微燥的凉气,踏进玄关。

刚换好拖鞋,利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把这个送楼上主卧,动作小心点。”

她循声望去,芳姨正指挥佣人放置采买的东西。Maria正小心捧着一个精致的匣盒,走上楼梯。

“芳姨,”她走过去,目光落在匣子上,心中掠过一丝好奇,“这是什么?” 匣子看起来贵重精致,不像是寻常物件。

芳姨转身,面容慈和:“少夫人回来了。”

她走近,笑意深了些,“您晚上回房就知道了,是老太太特意吩咐的。”

林栖雾揉了揉太阳穴,劳累了一天的大脑很是混沌,无暇探究对方话里的深意。

晚餐照旧是她一个人,只不过补汤似乎换了药方,比以往更加苦口。

尽管不太情愿,她还是安静地喝完。温热的汤汁滑入胃中,带来的暖意稍稍驱散了周身的疲惫。

终于回到卧室。

林栖雾捂着发胀的肚子,掀开绒被,想要立刻躺上去缓缓。

指尖的动作僵住——

床中央赫然放着的,正是Maria刚才捧着的精致匣子。

她定了定神,伸手拿起那个颇有分量的匣子。木质的触感温润光滑,雕花细腻。她按下金属扣,掀开匣盖。

旋即,整个人僵在原地。

上面整齐排放着花花绿绿的方盒,各种品牌型号一应俱全,视觉冲击力十足。旁边,还有一套叠得方正的丝质睡衣,在底部红丝绒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纯净又……诱惑。

林栖雾原本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小脸,瞬间红透。

她带着一种荒谬的好奇心,拿起那套冰凉丝滑的米白色睡裙,V领吊带设计,简约而不失优雅。鬼使神差地,她翻了过来。

睡衣的整片后背镂空,只用几根细蕾丝带勉强支撑。精致繁复的白色蕾丝,从肩胛骨开到腰臀,下摆短得堪堪遮住腿根。

……这算哪门子的睡衣?

林栖雾双手像被燎到,猛然一抖,差点扔出去。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门开了。

林栖雾惊慌地转身,手里还攥着那条睡裙。

霍霆洲正朝她的方向走来,随手解开领口的纽扣,眉宇间藏着几分倦意。

他冷寂的眸子不经意地抬起,淡淡扫过少女嫣然的面颊。随即缓缓下移至,她怀里那件少得可怜的布料上。

他眸光微敛,少女想藏却来不及藏的慌乱和羞窘,被他尽收眼底,让他生出些许逗弄的心思。

他迈步走近,站定在她身前。

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低沉的嗓音撩着她滚烫的心尖:“太太这是……准备做什么?”

林栖雾指尖一颤,睡衣掉至脚下。

她匆忙弯腰去捡,不曾想到两人距离过于近了,她的额头几乎抵着那处滑过。

霍霆洲闷哼一声,退开几步。

旋即静静地揉按眉心,尝试压出胸口窜起的燥意。

……不该招惹她的。

林栖雾这才觉出他神色不太对劲,关心地问询:“霍先生,你还好吗?”

看着妻子茫然天真的模样,他目光落至那件匣子上,嗓音淡淡:“没事,床上那些东西,我会处理掉。”

“至于这件睡衣,你若喜欢,便留着。”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衣物。

话音刚落,手中滑腻的真丝布料似乎瞬间灼烧起来,烫得林栖雾指尖一缩,恨不得立刻丢出去。

……就算她喜欢,也没有机会穿吧。

正内心腹诽,又听他沉声道:“我已经联系ICHO,原定计划公布的时间延后了一周。”

她仿佛不敢相信一般,向他确认道:“真的吗?”

所以……她有更多时间去准备证据链了?

意外的惊喜漫上胸口,林栖雾仰起粉泽的小脸,明澈的杏眸漾开清亮的光彩,宛若一颗汪着水的天然宝石,美得……动人心魄。

无心的引诱最为致命,霍霆洲只觉得胸口那团火隐隐有灼烧之势。

他喉结微动,轻嗯了声,算是回应。

旋即抬手,温热的大掌揉了揉她蓬松的发顶,表情纵容而宠溺:“好了,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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