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细雨停歇, 窗外氲着团团白雾,溢出半明半昧的清光。

林栖雾满足地蹭了蹭枕头,一夜酣眠。

她摸索着抓过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

几十个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记, 还有一连串叠满屏幕的消息提示。

最后一条是:[?]

林栖雾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肩膀轻轻耸动。

她几乎能想象出霍霆洲那张英俊黑沉的脸。

她愉悦地坐起身,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划动:

[昨晚手机真的一点电都没有啦,突然就黑屏了。老公, 你不会……生气了吧?]

她故意在末尾加了个可怜兮兮的小狗表情。

林栖雾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慢悠悠地掀开被子,下床洗漱。等她擦干脸再看手机,对方已经回复。

只有一行字,连多个标点符号都吝啬:[bb, 你觉得呢]

……天高皇帝远。

林栖雾挑了挑眉, 非但没有害怕, 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她咬着下唇, 轻快地继续输入:

[那怎么办呀,你又没办法‘惩罚’我~]

后面还跟了个俏皮的吐舌头表情。

点击发送后,她毫不犹豫地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一想到霍霆洲看到时气结无奈的样子,她就忍不住笑。

林栖雾对着镜子整理好仪容,拿起房卡, 脚步轻快地下楼集合。

她的主要行程是在莫斯科、柏林和威尼斯三站,其余站点均作为候补演员。因此,首站莫斯科的演出于她而言, 尤为重要。

而她的主要任务,是负责备受瞩目的中西合璧作品《丝绸之路》中,琵琶部分的key part。这首曲目融合了东方韵味和西方交响乐的宏大叙事,难度并不低。

尽管前辈们安慰她, 只需要练好自己的部分。

但既然有机会登上国际舞台,她不容许自己这般松懈,总觉得只有理解了整首曲子的脉络和情感走向,才能在短暂的亮相中,弹出最契合、最动人的乐章。

她似乎又回到了在港西的排练日常。

当其他人结束,纷纷开始休息或交流时,少女常常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厚厚的总谱,专注地复盘每一次的和声变化、强弱转折。

从翻飞的轮指到低沉的揉弦,她的眸光一遍遍扫过音符,试图将其内化成指尖流淌的旋律。

莫斯科的秋天,黑得越来越早。

当她终于合上谱夹,揉着发酸的眼睛和手腕走出音乐厅时,异国的街道早已华灯初上。回到酒店房间,常常已是深夜。

而这一周以来,每天相隔5小时的时差,林栖雾与丈夫交流的时间并不多。甚至到了临近演出时,她好几次累得直接在屏幕前睡着了。

高强度的工作像一层厚厚的茧,暂时裹住了分离的思念,也让她无暇顾及丈夫的心情。

她只能期盼着正式演出的日子快点到来。

她想要一结束,就立刻去见他。

-

演出当天,音乐厅内座无虚席。

当《丝绸之路》熟悉而磅礴的前奏响起时,林栖雾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弦上沉落,轮指如珠落玉盘,扫弦似风卷黄沙,几个关键的华彩段落,她完成得干净利落,情感饱满。

虽然在宏大的交响织体中,琵琶并非主角,但那份独特的东方韵味,依然如丝如缕地,传递给了每一位听众。

雷鸣般的掌声为演出画上圆满的句号。后台一片欢腾,互相祝贺着首演成功。

林栖雾收拾好琵琶,婉拒了队友们一起食宵夜的提议。

她只想回酒店好好睡一觉,然后整理行李,早点出发。

她从音乐厅相对安静的侧门走了出去,因夜晚的凉风打了个寒噤。

抬头时,一位金发碧眼、穿着得体的外国男士,约莫二十多岁,挡住了她的去路。

“Excuse me!” 对方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将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递到林栖雾面前,“小姐,你的演奏太迷人了!请允许我表达对东方艺术的敬意。”

林栖雾有些意外,接过花束:“Thank you。”

外国友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东方姑娘。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和你交个朋友?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喝杯咖啡,聊聊音乐?”

过于直白的邀请,让少女瞬间感到尴尬。

她抱着花,后退了半步,仍保持礼貌的微笑:“Thank you for inviting……(谢谢你的邀请)”

“But she probably didn't have time.”

(但是,她恐怕没有时间。)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臂,不容抗拒地揽住了林栖雾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靠进坚实宽阔的胸膛里。

她浑身一僵,惊讶地回头。

昏暗的光线下,霍霆洲棱角分明的侧脸近在咫尺。

他穿着深色大衣,风尘仆仆,面容是惯常的冷肃,但那双深邃的眸子,正平静地注视着那位外国友人。

只一眼,便让他感到凛冽的低压。

外国友人笑容僵住,一脸错愕:“This is……?”

霍霆洲揽在林栖雾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护在身侧,低沉而清晰地宣告:

“I am her husband.”

(我是她的丈夫。)

外国友人脸上的热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窘迫和尴尬。他讪讪地笑了笑:“Oh! I see… My apologies. Have a good night!”(哦!我明白了…非常抱歉。祝你们夜晚愉快!)

说完,仓促地转身离开。

林栖雾还没完全回神,她仰头看着身侧的男人,红唇轻颤:“你……怎么会在这里?”

霍霆洲低下头,深邃的眸光落至妻子有些苍白的小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bb,先离开这?”

“好。”

少女主动伸出小手,挽住了男人的手臂,将他往不远处亮着灯的站台带。

叮叮当当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墨绿色地面电车缓缓停靠。

这是莫斯科著名的花园环线,夜晚的电车,仿佛一条流动的光带,穿梭在城市的脉络中。

车上乘客不多。

林栖雾拉着霍霆洲在靠窗的双人位上坐下。

电车开动,窗外的夜景缓缓流淌——

金碧辉煌的古老建筑、灯火通明的商业街、静谧的河畔树影……流光溢彩,如同梦境。

少女将脑袋轻枕上丈夫的肩膀,静静地依偎着他。

他身上清冽的冷松气息包裹着她,带来难以言喻的心安。

在这静谧之间,她悄悄抬起头,借着窗外流动的光影,仔细描摹着丈夫的容颜,似乎想确认眼前的一切,究竟是不是梦。

“你……” 她轻声开口,“不是说,最近忙到脱不开身吗?怎么会……突然飞过来?”

霍霆洲侧过头,幽深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专注而温和。

他没有说话,用宽厚温暖的手掌将妻子微凉的小手裹住,十指紧紧交扣。

“某个无法无天的小坏蛋,隔着几千公里都敢挑衅我,说我现在没办法‘惩罚’她。我不亲自来一趟,怎么行?”

他淡淡地睨过来,眸底藏着不算很深的揶揄。

林栖雾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两人缱绻的画面,心底深处隐隐勾起几丝痒意,不由得蜷了蜷指尖。

她咬住下唇,娇嗔:“大坏蛋……”

下一秒,掌心再次被对方覆合,她能感受到他的指腹在手背上轻轻摩挲,温柔而珍重。

跨越千山万水的思念和风尘仆仆的疲惫,只化作一句:

“我想你了。”

……直白得近乎笨拙。

林栖雾鼻尖一酸,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所有压抑的情绪,顷刻土崩瓦解。

她慌忙低下头,赌气似的反问道:“既然想我,为什么不……早点来见我?”

话音刚落,少女委屈的小脸便被托起,泪珠子还挂在眼睫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唇角噙着无奈的笑意,嗓音淡淡:“bb,如果我早点过来,你还有力气排练吗?”

他太清楚妻子两点一线的忙碌,也太了解自己心里那头……不知餍足的野兽。

闻言,林栖雾哑舌,将由白转红的小脸埋进他颈侧。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那今天……”

“可以。”

“好。”

而后,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林栖雾偏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倏然间,几片洁白的晶体,轻轻地贴在玻璃上。

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雪花,在霓虹的光晕里,旋转着飘落下来。

“下雪了……”

少女不敢置信地喃喃,兴奋地握紧丈夫的手。

十月的莫斯科,竟然真的飘起了初雪。

路灯在雪幕中晕染开昏黄的光,无数细小的雪粒便在这穹顶之下,密密地翻飞、盘旋,悄然铺陈着柔纱似的素白。

电车“叮”的一声,在特维尔大街平稳驶停。

少女眸子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拉着丈夫的手起身:“在这里下车吧。”

薄雪初落,细密而温柔。

街道两旁的建筑在雪幕中更显典雅,行人们或撑起伞,或裹紧围巾匆匆走过,脸上洋溢着初雪的喜悦。

少女松开丈夫的手,向前快走了两步,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一个圈,裙摆在脚踝边划出柔软的弧度。

她忽然仰起小脸,细雪便簌簌栖落,凝在纤长的睫尖上。双颊也悄然洇开一抹薄绯,透出初雪般的玉色。

在这素白的雪幕中,美好得不可思议。

当她睁开眼时,霍霆洲就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噙着温柔的笑意。

而后,缓缓地,向她张开双臂。

心跳蓦然失序,一下一下,充盈着林栖雾小小的心脏。

她没有任何犹豫,微笑着回拥住他,踮起脚尖——

吻上他的唇,柔软而微凉。

他和初雪,一同降落至身边。

她的心也像一片薄薄的雪花,颤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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