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月熹亭震惊不已, 连带着摔得发软的手脚也来了些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来到了文椒身边,便惊讶发现, 文椒完全干瘪了下去, 瘦骨嶙峋, 他双目无神, 半睁着眼, 盯着屋顶的阵法盘, 嘴唇微张, 发出细微的嗬嗬声。

他头上的文字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你怎么了?”她问道。

但此时的文椒当然无力回应她, 嘴唇蠕动着, 却只能发出细微的气声。

月熹亭没看出来他在说什么,伸手按了按他的身体,只觉手底下的触感完全是一张皮包裹着骨头, 她正思索着文椒这模样还有没有心头血, 就感觉文椒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的嗬嗬声更大了, 双目猛然凸出, 几息之后, 力气一松,头也无力的偏了过去。

月熹亭似乎听见‘咔嚓’一声, 文椒头上的文字碎开,化作齑粉消失在空气中。

他断气了。

只是双眼还微微睁开, 似乎死不瞑目。

月熹亭:“……”

她抬手将文椒的双眼合上, 站起身,担忧着虞钟灵的状况。

月熹亭抬头,再次看了眼阵法盘, 文椒死前就一直盯着这东西,但它镶嵌在顶部,密室中没有垫脚的座椅,她一时不能拿到手,便又观察起墙壁和地面上的符文,努力将其完全记下。

她看着看着,头痛了起来,像是有人在拿着锤子一锤一锤敲击着她的脑袋,月熹亭眨眨干涩的眼睛,眼前一阵阵发晕,最后晕了过去。

等月熹亭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身前坐了个女人,正背对着她,心头一惊,正要开口,便听见女人率先道:“你实在不应该焚返魂香的。”

“……什么?”

月熹亭一愣,没想到女人开口第一句话竟然落在在焚香上面。

女人依然背对着她,又道:“这里的门已经打开,你可以出去了。”

月熹亭问道:“你是谁?”

女人没回答,她只哼笑一声,抬手一挥,镶嵌在屋顶上的阵法盘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了她的手中,随后消失在月熹亭面前,一如先前祅道仙师的凭空消失。

“……”月熹亭眼睫颤了颤,感觉都快习惯这些人的凭空消失了。而且,她觉得这女人和她说话的语气格外古怪,也始终不肯面对她,却似乎并不包含恶意。

“怕我看见她的脸吗?”月熹亭暗自嘀咕,“总不能是我们认识吧?”

不过,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先从密室中出去。

月熹亭从地上爬起来,来到门边,尝试着推开门,竟然真推开了一条缝隙。

她目光一亮,侧身从缝隙中钻了过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长而狭窄的通道。

月熹亭放轻了脚步声,摸索着通道墙壁往外走,没过一会儿,看见往上的楼梯,往上走,看见一扇木门,以及木门后隐隐传过来的杂乱声音。

“快快快,医师呢?誉公子忽然吐血了!”

“誉公子不允许医师到这里来……”

“将誉公子抬去医师那里。”

慌乱的叫喊声和脚步声交叠,月熹亭将耳朵贴在门上,又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朝外面望去,便看见一群人抬着一个男人,呼啦啦就朝大门而去,房间很快又安静下来。

月熹亭推开木门,踏了出去,发现这木门原来是衣柜门,再一看这间卧室,也是很普通的卧房。

她关上衣柜门,从衣袖中抽出匕首,缓缓挪到了卧房门边,屋内没人,屋外却还有两人看守着。

这两人正在聊天。

“哎,誉公子吐血,若是被二殿下知道,怕是又要训斥我们。”

“哼,这可说不准,二殿下离开荆州之前,还因为誉公子办事不力训斥了他。”

“到底是天师呢。”

“你竟然真相信这个?”

说这话的人噗噗笑了两声,又道:“二殿下需要治理荆州,推出去的靶子罢了,打着上天使者的名头,事情好办多了,那些豪强们怒火也都是冲着……”

说时迟那时快,月熹亭一脚踹开了门,守门的两人一懵,还未反应过来,其中一人就被月熹亭干脆利落抹了脖子。

尸体扑倒在地,另一个人面色一变,却并不是转身逃跑,而是抽刀恶狠狠朝着月熹亭扑来。

月熹亭侧身闪过,有虢国公悉心教学,她此刻三两下就解决掉这人手中的佩刀,随后反手一拧,将人抵到墙上,那人张嘴要叫,月熹亭冷声道:“老实点,敢叫出声,我割了你的舌头。”

“……”守门立马将话咽了回去。

月熹亭道:“说,要怎么从这鬼地方出去。”

她手上用力,抵着守门脖子的匕首便划出一道血痕。

“我、我……”守门人落败,又被匕首抵住脖子,唯恐小命交代在这里,哆哆嗦嗦,磕巴道:“我知道一条小道可以出去。”

月熹亭抵着她的脖子,面无表情道:“带路。”

守门人完全不敢反抗,她右手被月熹亭一把扭断,此刻正痛的龇牙咧嘴,惨白着脸色带她在府中七拐八拐,躲过了巡查的侍从,最后来到一处矮墙边。

“从这里翻出去就可以了。”守门人哭丧着脸。

月熹亭抬手劈在这人后颈,守门人顿时晕了过去,倒在地上。

月熹亭攀上矮墙,翻了出去,直奔出荆州城池,但没过多久,她身后竟然隐隐传来马蹄声,月熹亭脸色一变,一咬牙,往山林方向奔去。

月熹亭跑得喉间泛上血腥味,却丝毫不敢停下,借着树木、荆棘的遮挡,努力拉开自己与身后追兵的距离。

她躲进了一处小山洞,靠在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剧烈喘息着平复呼吸。

马蹄声离山洞越来越近,最后一队人马从山洞口越过,继续向着前方而去,但没过多久,人马又回来了,最后在山洞口停下。

月熹亭握紧了手中的刀,小心蜷缩着身躯,屏住了呼吸,等一名扈从靠近,她抓住机会,从石头后一跃而出,一脚踹向扈从的手腕,扈从手中兵器脱手而出,被月熹亭一把夺过,随后又是一脚将人踹飞出去,甚至还撞飞了她身后的几名扈从。

月熹亭抡起兵器摆出不要命的架势狂砍,扈从们大惊失色,纷纷倒退,竟然真让她砍出了一条生路。

“废物!”山洞外领头的女人大喝一声,举刀杀了过来。

她在马上,月熹亭在马下,摆明了吃亏,但月熹亭没打算和她硬拼,一个扭身躲过了砍刀,翻滚到另一匹马身旁,拉住缰绳,一跃而起跨坐在马背上,转瞬间就已经骑着马冲刺出去。

喧嚣的冷风吹在她脸上,像刀子似的,刮得月熹亭脸颊生疼,她从未来过荆州,此刻更是顾不得方向,最后竟然奔到了一处断崖边上。

她翻身下了马,有一瞬被气笑了。

往前是断崖,不知有多深,摔下去不死也是重伤。

往后是追兵,被抓回去可能会死,也可能是被严刑拷打。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等死。”

情况危急,月熹亭没时间多想,她转瞬间就做好了决定,小心攀岩着断崖开始往下,虞钟灵送给她的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被插进崖壁上作为支撑。

她爬了没一会儿,头顶上开始射下箭矢,月熹亭侧身躲过,她攀岩的速度极快,抬头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人影。

“我去你大爷的!”

月熹亭不确定头顶上的人能不能听见,但她先骂了再说,随后憋着气继续往下。

然后她就听见了一道轻微的笑声。

月熹亭身边没有人,她浑身冷颤了一下,心想自己不会撞鬼了吧?

她脸僵了起来,但越是害怕,她越要破口大骂来掩饰害怕,民间老话说鬼也怕恶人,骂的越大声鬼魂越怕人,月熹亭正要再次张嘴,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是我。”

这下月熹亭听出来了,是之前密室中的神秘女人。

“怎么逃得这么狼狈?”女人道。

月熹亭憋了憋气,只装作没听见,手上动作不停,蹭蹭蹭往下,头顶上射下的利箭也被某种神秘力量挡开。

女人没再出声,月熹亭爬了不知多久,攀岩得累了,就停下歇会儿,才出声道:“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嗯?”

月熹亭嗤笑一声:“怎么,不敢见我吗?”

“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女人说,但她很快又道:“算了,你本来也就是这样的人。”

但仍然没有出现在月熹亭面前。

月熹亭:“?”

她对女人心存警惕,却也觉得她这话莫名其妙:“我们很熟悉吗?”

女人说:“不熟。”

月熹亭又问:“我认识你?”

女人说:“不认识。”

月熹亭:“……”

大概是她脸上的神情太过无语,女人又笑了起来:“好吧,我们也算是认识。”

月熹亭心神一动,灵光一现:“说我魂魄有缺的散仙人?”

女人没回应,沉默了下去。

月熹亭心想,看来自己是猜对了。

但为什么散仙人不肯出来见她?

她心中各种念头急转,最后还是选择直接问了出来:“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见我?”犹豫了一会儿,又喊道:“老师?”

散仙人先道:“也是很久没有人叫过我老师了,你叫……却也使得,虽然我并没有教过你什么。”

“至于为什么不出来见你……”

她停顿了下,随后又轻笑道:“如果你很想见我的话,当然也可以,不过要等到之后了。”

月熹亭忽然感觉自己头顶被人抚摸了一下,连带着头脑也昏沉了起来,她听见女人低声道:“如果你先想起的人是我的话……”

后面的话月熹亭没有听清,她只眼前一黑,手脚松懈,往后直直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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