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合卺酒

真是个麻烦!

他心中烦躁更甚。

留下他?等于默认了谢明远的欺瞒,还要接手这个累赘。送回去?势必与谢明远撕破脸,之前的谋划便打水漂,还可能被反咬一口。

权衡利弊,洛云洲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听不出情绪:

“罢了。”

谢清澜心头一紧,屏住呼吸。

“既然你已经嫁给本王,无论你是谢清鸿,还是谢清澜,名义上都是本王的王君。过去之事,本王就不深究了。”

谢清澜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不追究?

“今日既是父皇指婚的大喜日子,该有的礼数,总要走完。”

他走到桌边,拿起早已备好的两杯合卺酒,将其中的一杯递到谢清澜面前。

谢清澜看着眼前这杯合卺酒,腹里立刻一阵翻搅。空置许久的胃脘根本承受不住酒水的刺激,但他知道,这杯酒,他不能不喝。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酒杯。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洛云洲的手指,那温热的触感令他冰凉的指尖发颤。

洛云洲也察觉到了,目光在他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这手……怎么这么凉?”

谢清澜心中一颤,连忙收回手,将酒杯握紧,低声道:“请殿下恕罪……臣……臣向来手脚冰凉……身子一贯不太好……殿下若不喜,臣……会注意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习惯性的卑微。洛云洲没有接话,只是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酒杯。

谢清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饮下穿肠毒药一般,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如同烧红的刀子,一路灼烧到他空荡荡的胃里,瞬间激起了猛烈的绞痛。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吐出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洛云洲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眸色深沉,将自己杯中的酒也饮尽了。

放下酒杯,走到谢清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王可要警告你……” 洛云洲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

“你既嫁给了本王,从此便是本王的人了。往后,需得安分守己,不可行任何不忠于本王之事。要不然……”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尽,但那股冰冷的威压已足以让人胆寒。

谢清澜立刻点头,急切地表明心迹:“臣……清澜明白!定当恪守本分,绝不敢有丝毫异心!否则……否则……”

“够了。”

洛云洲打断他那些无力的誓言。誓言于他,远不如实际的掌控来得可靠。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宽大华丽的婚床上,又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谢清澜,这人连坐着都勉强。

“今夜……你就睡这里。”

谢清澜一怔。

“本王睡偏殿。” 洛云洲补充道,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殿下!” 谢清澜却急了,挣扎着又要起身。

“这怎么可以?新婚之夜,怎能……还是臣去偏殿……”

让皇子去睡偏殿,而他这个名义上的“王君”独占正房?这于礼不合,传出去更是匪夷所思!他不敢想象会引来怎样的非议,尤其是对洛云洲而言。

“你这样子,还能走去偏殿?” 洛云洲淡淡反问,从上到下地扫过他虚软无力的身子,忍不住想要逗弄他。

“或者,你觉得本王今夜应该与你……同榻而眠?”

谢清澜的脸“唰”一下更白了,血色尽褪,眼中闪过慌乱的窘迫,连忙摇头:

“不……不是……臣不是这个意思……”

同榻而眠?以他此刻的状态,怕是会直接污了床褥,更遑论其他。

而且……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眼洛云洲那张冷峻的脸,心中莫名一悸,慌忙低下头去。

洛云洲哂笑,将他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那丝烦躁奇异地被抚慰。

果然是个麻烦,还是个心思一眼就能看透的麻烦。

这么单纯,放出去铁定活不了。

“身子既不好,便早些歇息吧。”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门外走去,没有丝毫留恋。

走到门口,洛云洲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丢下一句:“需要什么,吩咐下人。若无要事,不要随意出院落。”

说罢,房门轻轻合上。将那满室的红都关在了身后。

洛云洲站在廊下,春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因室内暖浊而滞闷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抬眼望了望晦暗的夜空,眸色深沉。

谢清澜……

一个出乎意料的变数。

他本欲借与谢家联姻,稳住谢明远那只老狐狸,同时也能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掌控那位才名远播的谢清鸿,看看能否为己所用,至少可以让谢明远保持中立。

没想到,谢明远直接给他来了个偷梁换柱,是觉得他好糊弄?还是算准了他为了大局,会隐忍不发?

洛云洲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谢明远,这笔账,本王暂且记下了。”

至于屋里那个……想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洛云洲蹙了蹙眉。

还是让太医来看看吧,别真死在新婚头一夜。

他抬步,朝着偏殿走去。

……

新房内,直到洛云洲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回廊,谢清澜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他脱力地软倒在床边的脚踏上,咳得撕心裂肺。

苏姑姑这才敢扑过来,哭着扶住他:“少爷!少爷您怎么样?”

谢清澜摇摇头,咳得说不出话,只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苏姑姑会意,连忙去倒水,伺候他服下偷偷带来的丸药。

药效发挥需要时间,谢清澜靠在苏姑姑怀里,感受着那令人窒息的痛楚慢慢缓解,呼吸渐渐平顺,只是每一次吸气,肺部都隐隐的抽痛。

“少爷,六皇子他……好像没有要赶我们走的意思?” 苏姑姑试探着问,心中依旧充满不安。

谢清澜闭着眼,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宁静。

“他说……过去之事,可以不深究。” 他轻声重复着洛云洲的话,声音飘忽,“让我……安分守己。”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比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下场,都要好得多。

至少,暂时有了容身之所。

至于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可是……他让您睡这里,他自己去偏殿……” 苏姑姑还是觉得不妥,这不合规矩啊!

“姑姑……” 谢清澜打断她,缓缓睁开眼,眼中只剩下认命。

“这样……挺好。”

不必面对尴尬的局面,不必强撑病体去应付“新婚之夜”。

那位六皇子明显对他没兴趣,甚至可能很厌恶,这对他们二人而言,或许都是最好的安排。

只是,心头有些失落。

他看向地上那方被丢弃的染血盖头,又看了看这满室虚假的喜庆红色,轻轻闭上了眼睛。

“姑姑,收拾一下,休息吧。” 他声音疲惫。

“我……累了。”

苏姑姑含泪点头,将他小心地扶到床边,帮他卸下沉重的凤冠,脱下那身沾了血污的外袍。

谢清澜刚沾到枕头,意识便陷入了昏沉。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恍惚地想:明天,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栖梧院,是他的囚笼,还是他死之前的……栖身之地?

无人知晓。

只有窗外的冷月,无声地窥探着这座王府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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