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回门

三朝回门。

这本应是新嫁夫最风光的日子,回到熟悉的娘家,接受亲友的祝福和艳羡。然而对于谢清澜而言,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按照规矩,皇子正君回门,排场不可少。洛云洲虽对这桩婚事无甚热情,但表面的功夫却做得滴水不漏。

回门那日清晨,栖梧院外便已候着规制齐全的马车、护卫和随行的宫人嬷嬷,处处彰显着皇子府的威仪。

苏姑姑早早便为谢清澜准备了回门的衣裳。

一身湖蓝色织锦长袍,外罩月白色云纹氅衣,颜色清雅,既能彰显身份,又不至于太过扎眼。只是这锦袍穿在谢清澜身上,显得过于宽大,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伶仃。

“王君,今日回去,您……”苏姑姑一边为他整理衣襟,一边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忧虑。

相国府是什么地方,她比谁都清楚。

老爷的冷漠,夫人的刻薄,大公子的骄纵,小公子的顽劣……少爷代替大公子嫁入王府,本就尴尬,如今病体未愈,这样回去,还不知会面对怎样的刁难和羞辱。

谢清澜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苏姑姑为他敷了一层薄薄的口脂,却依旧掩不住那份病气。

他轻轻按住苏姑姑忙碌的手,低声道:“姑姑,我晓得。今日回去,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我受着便是。不会给殿下添麻烦,也不会让自己……太难堪。”

谢清澜眉眼含笑,不想让苏姑姑担心,却让她的心揪得更紧。

受着……她的少爷,从小到大,受的还不够多吗?

临出门前,陈太医又来请了一次脉,仔细叮嘱了一番,又塞给苏姑姑一瓶应急的药丸,神色凝重:“王君切记,万不可劳累动气。若有不适,立刻服药。”

谢清澜一一应下。

马车缓缓驶出六皇子府。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垫褥,燃着宁神的熏香。谢清澜靠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试图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

他知道洛云洲今日会与他同去,是做给外人看的,两人分乘两辆马车,倒也免去了同车相对的尴尬。

车轮碾过帝都街道,外面的喧闹隔着车壁传来,模糊不清。

谢清澜心中并无半分“归宁”的喜悦,只有越来越浓的不安。

相国府,那个他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家”,从未让他感受过家的温暖,如今回去,竟让他倍感畏惧。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了大门前。

相国府门前张灯结彩,仆从如云,早已得了消息的谢明远,亲自率领家眷在府门外迎候,给足了六皇子面子。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无不赞叹谢相国府的荣宠,羡慕谢家攀上了高枝。

谢清澜被苏姑姑搀扶着下了马车。

双脚落地时,一阵虚浮感让他微微晃了晃,他立刻稳住身形,垂下眼帘,不去看那些探究的目光。

另一辆马车上,洛云洲也走了下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绣金蟒纹的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甫一出现,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那种久居上位的杀气,让喧闹的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谢明远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快步上前,对着洛云洲深深一揖:

“老臣恭迎六殿下,殿下亲临,真是蓬荜生辉!”

洛云洲神色淡淡,虚扶了一下:“谢相多礼了。”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谢明远身后——柳氏打扮得雍容华贵,满脸喜色;谢清鸿一身华服,玉树临风,只是眼神在与洛云洲接触时,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娇羞,随即垂下,做恭顺状;站在最后的,是年仅十五谢清洋,正一脸骄纵的好奇张望。

而谢清澜,则安静地站在洛云洲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低眉顺眼,被众人忽略。

“殿下,快请进府!” 谢明远侧身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相国府。

前厅早已布置妥当,珍馐美馔,琼浆玉液,丝竹悦耳。

主宾落座,谢明远与洛云洲寒暄客套,说的无非是朝堂时事,气氛看似融洽。

谢清澜作为“王君”,座位被安排在洛云洲下首。他安静地坐着,面前的菜肴精致,他却毫无食欲,只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温水。

他能感觉到数道轻蔑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让他分外局促。

酒过三巡,场面话说完,气氛似乎放松了一些。柳氏笑着开口,眼神落在谢清澜身上,刻意装出亲昵的关切样子:

“清澜啊,出嫁这几日,在王府可还习惯?殿下待你可好?”

谢清澜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抬起眼,迎向柳氏的目光道:“劳母亲挂心,清澜……一切安好,殿下待我甚厚。”

“那就好,那就好。” 柳氏掩口轻笑,眼神却带着一丝挑剔。

“只是我瞧着你脸色,怎么比在家时还要差些?可是王府的饮食不合胃口?还是……伺候的人不尽心?”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机锋,既点出谢清澜病容难看,又隐隐有指责王府照顾不周之意。

洛云洲端着酒杯,神色未动,看着这一家子演戏,仿佛没听见。

谢清澜心中微沉,面上却不显,只轻声道:“清澜自幼体弱,与王府无关。殿下关怀备至,还特意请了太医为清澜调理。”

“太医?” 谢清鸿此时忽然插话,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大哥……你的身子,竟已需要劳动太医时刻调理了吗?我记得在家时,大哥虽也常年服药,却未曾严重至此。”

他看向谢清澜的眼神里,满是“弟弟”的担忧,却将谢清澜病重的事实轻轻揭出。

谢清澜喉头一哽,竟不知如何作答。他能感觉到洛云洲的目光往这边偏了偏。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清洋,此时却笑嘻嘻地开口:

“大哥,你怎么嫁了人,反倒更像个病西施了?是不是在王府吃得太好,补过头了,虚不受补啊?”

童言无忌般的话语,却充满了恶意的调侃和嘲讽,引得几个站在角落伺候的相国府下人偷偷发笑。

“清洋!不得无礼!” 谢明远沉声呵斥了一句,语气却满是纵容。

他转向洛云洲,歉意道:“殿下莫怪,小儿年幼无知,口无遮拦。”

洛云洲放下酒杯,嘴角弯了一下,却没什么温度:“无妨,童言稚语,天真烂漫。”

他顿了顿,转向谢清澜。

“王君确实体弱,需好生将养。谢相与夫人既如此挂念,日后若有名医良方,不妨多荐些到王府。”

这话听不出喜怒,却让谢明远和柳氏脸色微变。这是在说他们之前对谢清澜的病情不够上心?

谢清澜低着头,心口那熟悉的闷痛又开始隐隐发作。

这些话语,字字句句,看似关切,实则如针如刺,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努力平复心口的隐痛。

“谢清澜,你早已习惯这些了,不是吗?没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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