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药香微温

六皇子府的侧门大开,马车未减速度,直驱而入,停在离栖梧院最近的垂花门前。

侍卫与仆从早已肃立待命。

洛云洲抱着裹在锦被中的谢清澜踏下马车,陈太医提着药箱引路,苏姑姑在后面哭到脱力,被嬷嬷搀扶着踉跄跟上。

两个侍卫抬来软兜,洛云洲看都没看,径直抱着人穿过回廊庭院。

他脚步生风,双臂牢牢托着怀中轻飘飘的人,蟒袍上的狼藉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栖梧院正房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洛云洲小心地将谢清澜放到床榻上。失去意识的人脸色青白,透着一股死气,嘴唇是骇人的深紫色,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陈太医!”洛云洲急迫道。

“殿下,请稍退。”陈太医面色凝重,迅速取出金针施救。每下一针,谢清澜的身体都会抽搐一下。

施完针,陈太医又拿出辛辣的药油抹在谢清澜的人中和心口,用力揉搓,再将一片薄如蝉翼的老参片置于他舌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苏姑姑跪在床边握着谢清澜冰凉的手低声啜泣。洛云洲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身上的秽物尚未清理,玄衣染血,他却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系于床榻上那单薄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太医准备再次下针时,谢清澜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声细若游丝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唇瓣溢出。

“王……王君?”苏姑姑猛地抬头,声音颤抖。

陈太医立刻扣住谢清澜的手腕,屏息凝神。

片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没事了,总算是……吊住了一口气!”

洛云洲紧绷的背脊松懈了些许。

“不过王君心脉太弱,气血亏虚已极,犹如风中残烛,稍有不慎便是灯灭人亡。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 都需密切观察!”

此时第一剂汤药送来了。药汁浓黑如墨,气味苦涩中带着奇异腥气。

谢清澜在昏迷中根本无法自行吞咽。陈太医示意苏姑姑和一名仆妇扶起他,用玉匙一点点撬开他的牙关,将药汁灌进去。

大半药汁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浸湿了干净的中衣。

“这样不行。”洛云洲走上前,从陈太医手中接过药碗和玉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洛云洲在床边坐下,将谢清澜的上半身稍微扶高,靠在自己臂弯里,用玉匙舀起一点药汁轻轻抵在他唇边,另一只手小心地捏开他的下颌,将药汁缓缓倾入,同时手指温柔地顺着他的咽喉,轻轻按压。

洛云洲一直重复着,动作生疏僵硬,却极其耐心。昏黄灯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与平日里杀伐果决的六皇子截然不同。

苏姑姑看得呆了,连哭泣都忘了。

陈太医眼中也闪过惊异,垂眸心中暗自思量。

一碗药喂了足有小半个时辰。

喂完药,洛云洲额角渗出细汗。他将空碗递给仆妇,又仔细用帕子擦去谢清澜嘴角的药渍,他从未照顾过人,动作有些笨拙的小心。

许是药力开始作用,谢清澜青白的脸稍稍有了点活人气。

“殿下,您……”陈太医看着洛云洲身上的脏污欲言又止。

洛云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

他低头看了看,眉头微蹙了一下,却并未着急起身,而是问道:“他何时能醒?”

“若是能平稳渡过今夜,明日或许能恢复些意识。完全清醒怕要一两日之后。”陈太医如实道。

洛云洲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谢清澜的脸上。那张脸卸下所有强装的隐忍后,只剩下令人心揪的脆弱。

“陈太医,苏姑姑,你们先下去歇息,轮值交换。此处由本王守着。”

“殿下,这如何使得!”苏姑姑和陈太医异口同声。

“本王说,守着。”

洛云洲沉声命令,看了一眼苏姑姑红肿的眼睛和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也需保重自己才能继续照顾他。”

苏姑姑语塞,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少爷,含泪点了点头。

陈太医也知劝不动,只深深一揖:“老臣就在隔壁厢房候着,殿下若有任何吩咐,随时召唤。”

他留下几瓶应急的药便退了出去。苏姑姑也被嬷嬷劝着去隔壁。

房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纷扰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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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洲在床前站了片刻,转身去了隔壁净房。

他没有唤人伺候,用冷水简单擦洗了身上的血污,换下那身脏污不堪的蟒袍,只着一身素黑常服。

回到床边,他搬了张圆凳坐下,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烛光柔和,映着谢清澜安静的睡颜,此刻的他像一尊沉睡的玉雕,美好却易碎。

洛云洲缓缓扫过他纤细的脖颈,隐隐能看到下面的青色血管,即便在昏迷中,他的手也蜷缩着,似乎在忍受痛楚。

洛云洲很困惑。

他为何要为一个替身做到如此地步?难道是因为他是属于自己的?

谢清澜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猫叫般细弱的呻吟。

洛云洲下意识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低得惊人。

他皱了皱眉,将那冰凉的手指拢住,轻轻揉搓,试图传递一些暖意。

夜渐渐深了,窗外传来梆子声。

栖梧院内,药炉上的汤药换了一副又一副。

洛云洲整夜未眠。

只简单处理了一些紧急公文,其他时候都握着谢清澜的手,观察着他的每一点变化。

天色将明,谢清澜的体温终于回升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渗入骨髓的冰冷。洛云洲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微温,心下稍安。

他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欲起身去外间透口气,床上的人眼睫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洛云洲动作一顿,重新坐了回去,目光紧紧锁住他。

谢清澜的睫毛挣扎了许久,才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泥沙,沉重而混沌。无处不在的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费力转动眼珠,模糊视线缓缓聚焦。

晨光中,有个模糊的玄衣身影坐在自己床边,他的手好暖……洛云洲。

殿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握着自己的手?

谢清澜的大脑一片空白,昨日惨烈的记忆全部涌了上来——殿下衣袍上满是他吐出的狼藉……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抽回手开口请罪,可身体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喉咙干涩剧痛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蒙着水气的眼眸,映出他的难堪。

洛云洲看着他眼中积聚的水光,心中了然。他没有松开手,反而用棉签沾着清水,为他润湿干裂出血的嘴唇。

“别怕!已经回府了,没事了。”

谢清澜怔住了,眼中的惊惶未退。

殿下……没有嫌弃他?还……守着他?

他是不是在做梦?

洛云洲被他直白地注视着,有点不知所措,将棉签放下,避开他的视线。

“陈太医说你需多静养,少思虑。谢家之事本王自有计较。你只需养好身子。”

说完他松开了手,站起身。

“苏姑姑和陈太医都在外间,需要什么就唤他们。”

他没有再多留,转身离开了内室,仿佛昨日那个整夜守候的人,只是错觉。

谢清澜呆呆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门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掌心残留着洛云洲的温度,心口的闷痛依旧。

可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空气中弥漫的药香,变得清甜起来。

窗外天光大亮,一缕金色晨曦,穿透窗棂。

谢清澜缓缓蜷缩了一下刚刚被握住的手指,闭上眼,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这世上还有人会在意他吗?

他真的……可以奢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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