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病骨书良策

夜色已深,六皇子府内一片寂静,唯有栖梧院的烛火还亮着。

洛云洲傍晚时分被一道急诏传唤入宫,至今未归。

谢清澜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脑海中满是昨日洛云洲提及南方鼠疫时,那难掩的疲惫。

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

他深知疫情紧急,每耽搁一刻,便可能有更多无辜百姓丧生。而他的殿下,此刻正在宫中为此事忧心忡忡。

想到这里,谢清澜再也躺不住。他随手披了件外衫,唤来守夜的苏姑姑。

“苏姑姑,我有些口渴,想去书房找本书看看,你且去小厨房为我温盏安神茶来。”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一贯的温和,巧妙地支开了苏姑姑。

“是,王君。”

待苏姑姑的脚步声远去,谢清澜立即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书房角落的书架。

他的记性极好,很快便找到了那本书页泛黄的《疫病杂论》。

他将书捧到书案前,挑了挑灯芯,室内亮如白昼。

风透过未关严的窗缝钻入,带着深夜的寒意。

谢清澜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外面罩着一件外衫,刺骨的冷意从背脊往里钻。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那本古籍之中。

他纤细的手指一页页翻动着脆化的书页,眼神专注而明亮。每当看到关键之处,他便提起笔,在铺开的宣纸上认真记录。

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奋笔疾书。

《疫病杂论》中记载的前朝防疫之策远比他记忆中更为详尽。

除了灭鼠、驱除跳蚤、分级隔离之外,还有关于病患排泄物处理、尸体焚化、水源保护等一系列的重要措施。更有一张预防疫情的药方,药材寻常易得,却配伍精妙。

“原来如此……"谢清澜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光芒,“疫气可通过接触传播,故而需以石灰消毒,隔离区人员更要佩戴面罩……”

他越看越投入,越写越专注,完全忽略了身体的不适。

空置许久的胃脘开始隐隐抽痛,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旧疾发作,用手轻轻按着,继续伏案书写。

寒意越来越重,那疼痛逐渐变得尖锐起来,像是有根针在胃里反复穿刺。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执笔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唔……”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剧痛的腹部。

喉间发痒,一阵闷咳袭来,他慌忙用袖口掩住口,待咳嗽平息,袖口上竟沾染了点点猩红。

又咳血了……

谢清澜看着那刺目的红色,眼中没有任何慌乱,他早已习惯了。

不能停下,殿下还在宫中发愁,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强忍着喉间的腥甜和胃里翻江倒海的绞痛,重新握紧了笔,继续写。冷汗浸湿了他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瘦削的背脊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黎明即将到来。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谢清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这些策略若能实施,定能助殿下控制疫情。”

他看着面前厚厚一沓写满字的宣纸,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谢清澜将纸张仔细地整理好,想要起身亲自送到洛云洲的书房。然而,当他站起来时,一阵天旋地转。

“唔呃……晕……”

他低呼一声,眼前瞬间被黑雾笼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幸好及时扶住了书案边缘,才没有摔倒在地。

剧烈的咳嗽爆发开来。他咳得弯下了腰,浑身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暗红色的血沫不断从指缝间溢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咳咳咳咳……苏姑姑……咳咳咳……”他虚弱地呼唤着,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被咳嗽声淹没。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苏姑姑早就煮好了安神茶,见书房亮着灯,不忍打扰,听到里面传来咳嗽声,心知不妙,连忙赶了进来。

“王君!”

苏姑姑看到谢清澜扶着书案,咳得直不起腰,吓得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碎在地。

她急忙上前扶住谢清澜,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天啊!王君您怎么……怎么这么凉!”苏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您这是写了多久啊!不要命了吗?!”

谢清澜无力地靠在苏姑姑身上,脸色白得吓人,唇色渐深,下巴和衣襟上满是未擦净的血迹。

他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书案上那叠厚厚的纸张,气若游丝:

“苏姑姑……快……把这些……送到殿下书房……别……别让殿下……再愁了……”

“王君!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着这个!”

苏姑姑又急又气,却不敢违逆,只得先将谢清澜扶到一旁的软榻上躺下,为他盖好薄毯,然后才拿起那叠纸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洛云洲身着朝服,面带疲惫地走了进来。

他在宫中与父皇和众臣商议了一整夜,刚刚回府,就听下人说王君一直在书房,心中顿感不妙。

“清澜!”

洛云洲一眼就看到了软榻上那个虚弱的身影,以及苏姑姑手中那叠纸。他快步上前,接过纸张粗略一看,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些防疫之策,详尽且精妙,远超出他想象。而这一切,竟是这个病弱的王君在深夜独自整理出来的。

洛云洲的目光落在谢清澜苍白如纸的脸上,看着他唇边未干的血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心疼。

他俯身,将谢清澜打横抱起。

怀中的人轻得不可思议,身体冰凉,洛云洲声音不自觉地放柔:“真是个傻子……谁让你熬夜写这些的?”

谢清澜虚弱地靠在他怀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殿下……清澜……幸不辱命……”

话音未落,他便因体力不支,晕厥在洛云洲臂弯之中,手无力地垂下。

洛云洲抱着他坐在床榻,同时对苏姑姑吩咐:“立刻去请陈太医!还有,把这些防疫之策好生收着,明日我要亲自呈给父皇。”

烛火摇曳,洛云洲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谢清澜,又看了看桌案上的那叠策论。

纸张边角,还沾着几点暗红的血渍,是谢清澜咳血时溅上的。

这个傻子明明一身病痛,却为他付出所有,将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谢清澜,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你的忧,我来担。你的心意,我必以江山为聘,生死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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