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中箭

戍云关的风,卷着戈壁的沙砾,撞在城墙上发出呜咽,如同谢清澜日渐沉疴的身子,总也不见半分暖意。

自那日胎气动荡,险象环生后,谢清澜便整日瘫在床榻上,连抬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腹中胎儿已有六个多月,心疾如附骨之疽,缠得他片刻不得安宁,白日里稍稍侧身便喘不上气,夜间更是频频被心口的悸痛惊醒。

嘴唇永远泛着褪不去的紫气,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隆起的小腹,昭示着那个顽强的小生命。

洛云洲几乎推了所有非紧急军务,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日日替他揉按浮肿的腿脚,防止抽筋。只要怀中人轻哼一声,便立刻惊醒,贴着后背给他顺气,生怕稍一分疏忽,便再失了他。

可边关战事容不得他完全抽身,苍狼残部虽遭重创,却依旧不死心,屡屡在关外滋扰,蠢蠢欲动。

这日午后,日头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进来,谢清澜睡得还算安稳,洛云洲刚替他掖好被角,帐外便传来亲兵急呼。

“殿下!关外苍狼残部集结数千人,趁着风沙突袭关口,前锋已撞开外栅,将军们请您前去议事!”

洛云洲身形一僵,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忙放轻脚步走到外间,玄色披风拢紧,眉头紧蹙成川字,沉声道:

“知道了,速去备甲,再调五百玄甲骑支援关口,我即刻过去。”

“是!”亲兵应声退去,脚步匆匆。

洛云洲回头望了一眼熟睡的谢清澜,脚步顿了顿,又折返至榻前,轻声叮嘱阿穗:

“好生照看王君,他若醒了,立刻派快马去关口通知我。切莫让他劳神起身,更不许告诉他战事吃紧,听明白了吗?”

“奴婢遵命,殿下放心,定护好王君。”阿穗连忙应下,眼底藏着担忧,却不敢多言。

眼下守住关口,便是护住清澜和他们的孩儿,他绝不能有半分懈怠。

洛云洲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吹得帐帘轻轻晃动。

关外的风沙愈发猛烈,卷着沙砾迷了眼,苍狼残部竟比预想中更为凶悍,借着风沙的掩护,悍不畏死地扑向关口。

箭矢如雨般射向守城将士,城墙上的兵卒接连中箭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洛云洲立于城楼之上,一身银鳞铠甲在风沙中泛着冷光,手中长剑紧握,指节泛白。

他立于高处,声如洪钟,穿透厮杀声传遍关口:“放箭!封堵栅门!玄甲骑绕后包抄,绝不能让他们踏进一步!”

话音落,他率先执弓,搭箭拉弦,箭头射向冲在最前的苍狼将领,一箭穿心。

可苍狼残部早有备而来,前锋受阻,后阵便冲出数名死士,手持巨盾开路,硬生生撞向城门,城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响,摇摇欲坠。

洛云洲眸色一沉,纵身跃下城楼,玄甲落地带起一阵尘土,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凛冽,径直杀入敌阵。

长剑挥出,带起一片血花,死士的头颅应声落地,鲜血喷溅在他的铠甲上,晕开暗红的血花。

他一身银甲染血,悍勇无双,每一剑都直取要害,身后的将士们见主帅身先士卒,士气大振,嘶吼着跟上,与苍狼残部展开殊死搏斗。

厮杀声、金铁交鸣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黄沙被染成红色,天地间一片肃杀。

洛云洲的目光瞟向关内的方向,心中默念着清澜的名字,只想尽快结束战事,回到那人身边。

他的动作虽快,却因连日守着谢清澜未曾好好歇息,气息渐渐不稳,额上的汗珠混着风沙滚落,砸在血污的铠甲上,转瞬即逝。

激战正酣时,风沙骤然更烈,遮天蔽日,视线完全被挡住。

苍狼的首领躲在暗处,见久攻不下,眼中闪过阴狠,抬手一挥,苍狼射手立刻隐入风沙,借着沙砾的掩护,瞄准了洛云洲的周身要害。

一道阴冷的寒光,趁着风沙的混乱,直直射向洛云洲的右肩,快如闪电,带着破风的锐响,避无可避。

“殿下!小心暗箭!”身旁的亲兵眼疾手快,嘶吼着扑过来,伸手要去推他,却已然迟了。

“噗嗤——”

利箭穿过铠甲的缝隙,生生扎透了洛云洲的右肩,箭头带着倒钩,狠狠勾住肩胛的骨缝,箭羽因撞击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响。

洛云洲闷哼一声,身形一晃,手中的长剑险些脱手,胸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右肩更是麻得失去知觉,浑身力气飞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风沙迷了眼,嘴角溢出腥甜的血丝。

他不能倒。

戍云关内有他的清澜,有他未出世的孩子,还有万千将士的性命,他若倒下,关口必破,清澜和孩子都将沦为刀下亡魂,一切都完了。

他咬牙攥紧长剑,反手一剑斩杀了身旁持刃扑来的苍狼死士,鲜血顺着剑尖滴落,砸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蒸发。

他踉跄着站稳,死死按住中箭的右肩,指腹触到温热黏腻的血,强撑下令:“继续杀敌,不许乱了阵脚!誓死守住关口!”

将士们见主帅中箭,却依旧死战,士气更燃,嘶吼着冲锋,将苍狼残部逼得节节后退。

不过半个时辰,苍狼残部便溃不成军,尸横遍野,风沙卷着血腥味,弥漫在关外的戈壁上。

可洛云洲再也支撑不住。

倒钩箭头刮擦着骨缝,每动一下都像是要把肩膀撕裂,因失血过多,他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右肩的箭羽微微晃动,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黄沙。

“殿下!”

众将士惊呼着围上前,却见洛云洲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黑,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命悬一线。

“快……快回关内,不许惊动王君……”

洛云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身边副将的手,指尖冰凉,声音断断续续。

“若清澜问起,就说我……战事顺利,在处理军务,晚些便……”

谢清澜的目光涣散,痴痴地望着关内的方向,喉间涌出一口血沫,彻底昏迷了过去。

副将红了眼眶,立刻沉声道:“速备软轿,抬殿下回关内!速去请陆神医,不得延误!记住,严守口风,绝不能让王君知晓!”

四名亲兵抬起洛云洲,避开他中箭处,快步朝着关内而去。

风沙渐歇,夕阳的余晖洒在关口的血迹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而关内的寝帐中,谢清澜还在昏睡,全然不知他的爱人,正在生死边缘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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