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兵临城下

天将明,高承令记挂着主帅伤势,早早醒来朝着主帅院落走去。

他行至门前,正欲叩门,忽闻屋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响,似有重物坠地!

高承令心头一紧,立刻推门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尸山血河的老将也骇然失色。

王君倒在地上,脸上因为憋气而泛紫,微张的唇瓣竟是骇人的墨色,气息似要断绝!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下,那片不断洇开的血,染红了他的裘裤!

“王君!”

高承令失声惊呼,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打横抱回隔壁。

“快!快传陆神医!”

阿穗冲进来看到榻上的谢清澜,眼泪落了下来。

“高将军,怎么了?”陆淮生提着药箱疾步而入。

“陆神医,王君……他一直在流血!”高承令急声道,眼中难掩焦灼。

榻上的谢清澜周身散发着死气,微张着的嘴艰难地翕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嗬……唔呃……”

他呼吸浅促,下身流淌的血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陆淮生伸手搭脉,指尖的脉象让他心头巨震。

乱如麻絮,几近于无!

他掀开锦被,看到那片血红,声音都变了调:“王君胎气大动,心脉将绝!在下必须立刻施针,迟则不及!”

他取出最长的金针,厉声吩咐:“阿穗!快!在王君的下身熏艾,稳住胎元!快!”

阿穗不敢耽搁,双手颤抖着点燃艾条。

陆淮生则凝神静气,刺入谢清澜脚心的几处要穴,先护住那即将断绝的心脉。

“啊!呃……嗬……嗬……”

许是金针刺激过烈,昏迷中的谢清澜身体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随即,胸口微弱的起伏竟骤然停止!

“王君!陆神医!王君断气了!”

阿穗第一个察觉到不对,手中的艾条几乎捏不住。

陆淮生额上冷汗涔涔,他拔出脚上的针,转而双手交叠,用力按在谢清澜单薄的胸膛上,施行胸外按压。

“继续揉搓他的手脚,不要停!让他身体暖起来!”他对着吓傻了的阿穗吼道。

时间在窒息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陆淮生的掌心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搏动!

他不敢松懈,立刻取过最细的金针,刺入谢清澜的膻中穴,防止他再次气绝。

此刻的陆淮生,如同一个与死神角力的勇士,争分夺秒得与阎王爷抢夺这一大一小两条性命!

终于,他呼出一口气,缓缓直起身,用袖子抹去额上的汗水。

“心脉稳住了,胎象……也勉强护住了。但王君此番元气耗尽,能否熬过去,就看……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了。”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谢清澜陷入一片黑暗中,身体仿佛漂浮在海水里,不断下沉,可意识里却始终萦绕着一个名字。

“云洲……受伤了……”

“他……还在等我……”

这执念竟硬生生将他从死亡边缘拽了回来。

原本陆淮生预估他至少要昏睡五日才能醒转,不过短短一天,谢清澜的眼睫便颤动起来。

意识尚未清明,唯一的念头便是洛云洲!

他想撑起身体,去看看云洲是否安好。然而,仅仅抬动一下手指,便引得心口一阵撕裂般的痛,原本稍缓的唇色又深了。

“王君不可再动!” 一直守在床边的陆淮生立刻按住他。

“您刚刚死里逃生!若再妄动,莫说胎儿,便是您自己的命也保不住!”

高承令也急忙劝道:“是啊,王君!您若有任何闪失,殿下醒来,叫殿下如何自处?您就算不为着自己,也为着殿下,万万保重啊!”

谢清澜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看着眼前两人焦急万分的脸,理智渐渐回笼。

他何尝不知自己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可一想到洛云洲昏迷不醒,他的心就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炸,如何能安?

就在他挣扎之际,一名卫兵满脸惊惶地冲了进来。

“报——!苍狼探得主帅重伤昏迷,大军倾巢而出,已绕过前方哨卡,兵临城下!距关门已不足三十里!”

这消息,如同又一记惊天霹雳,狠狠炸响在戍云关上空!

“什么?!”高承令脸上血色尽褪,“苍狼贼子,安敢如此!”

“这可如何是好!殿下昏迷不醒,城中兵力本就不足,如今群龙无首……”另一位闻讯赶来的副将也慌了手脚。

高承令急得来回踱步。

强敌压境,主帅重伤,兵力悬殊,这简直是绝境!

在这绝望中,一个虚弱的声音,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水,缓缓响起:

“高将军……” 谢清澜强撑着精神,望向高承令,眼中闪烁着燃烧生命的光芒。

“我……有一计……”

他气息微弱,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咳嗽喘息:“你先把殿下带出城,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咳咳……”

“……然后,你亲自领一队最精锐的兵,绕道走鹰愁涧……嗬嗬……迂回到苍狼主营后方……趁其倾巢而出,内部空虚……从背后突袭,烧了他们的全部粮草……咳咳咳……”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唇色愈发骇人,继续说道:

“同时再派骑兵……呃嗬……从侧翼包抄,形成合围之势……直接拿下敌军老巢……”

“咳咳咳……至于这主城……由我坐镇……呃……虚张声势,吸引敌军主力注意……为你们,争取时间……”

高承令听得目瞪口呆,此计大胆至极,非常精妙!

然而……

“不可!王君!如此一来,城中兵力全被抽空,若敌军强行攻城,您这样太危险了!”

“嗬嗬……不会的……” 谢清澜艰难地摇头,眼神笃定。

“只要你及时攻下……咳咳……敌军主营距此路程要一天,来回传递消息……至少需要两天……他们来不及的……嗬嗬……”

他分析得丝丝入扣,竟是将敌军的反应时间都算计在内。

高承令犹豫不决。

此计确实可以险中求胜,但将王君独自留在空城内,这……

“高将军……不可再犹豫……”

“时间紧迫……咳……殿下的安危要紧……咳咳咳咳……”

谢清澜的下身又有温热涌出,他却浑然不顾,只是死死盯着高承令。

高承令想起岌岌可危的北境防线,把心一横,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末将……遵命!”

计划已定,高承令立刻下去部署。

疾风要求留下保护谢清澜,他却摇摇头,对疾风乞求道:

“疾风……我的生死不足为虑……咳咳咳……我求你,帮我守着殿下,护他周全……平安撤到安全之地……”

“王君!” 疾风眼中满是挣扎,他的职责是守护王君,可……

“求你……” 谢清澜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重逾千斤。

疾风看着他那双仿佛看透生死的眼眸,最终,重重地低下头,哽咽道:“属下……遵命!”

夜色深沉,成为了最好的掩护。

高承令与疾风带着昏迷的洛云洲,以及全部精锐,悄无声息地撤出了戍云关。

谢清澜倚在床头,遥遥望着洛云洲离开的方向。

一滴泪滑过他苍白的面颊,瞬间被风吹散。

“云洲……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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