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父训

盖头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声音。

谢清澜被两个婆子架着往前走。她们动作粗鲁,丝毫不在意他是否能跟上脚步,更不在意他是否不适。

沉重的凤冠随着步伐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太阳穴,带来钝痛和眩晕。身上繁复的喜服像一层层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心口的憋闷感越来越重,喉间熟悉的腥甜气息又开始翻涌。

他能听到前院传来的喧嚣——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宾客的谈笑声、恭贺声隐约可闻。那是为他代替谢清鸿出嫁而奏响的乐声,热闹与他全然无关。

穿过一道道门廊,脚下的路从未如此漫长。婆子们窃窃私语,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啧,轻飘飘的,没二两肉,真能撑到拜堂?”

“管他呢,相爷吩咐了,送到花轿上就算完事。反正嫁过去是死是活也没人在意,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就……”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瞧瞧这脸色,盖头都挡不住那股子死气,抹再多胭脂也白搭。”

谢清澜恍若未闻,只是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压下胸腔里那翻江倒海的不适。

他不能倒在这里,不能。

就在他感觉快要窒息时,脚步停了下来。周围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似乎到了前庭。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怎么现在才来?”

是父亲,谢明远。

“回老爷!”一个婆子谄媚地答道,“……大少爷身子弱,走得慢了些。”

“把盖头掀开些,我看看。”谢明远命令道。

一个婆子粗鲁地撩起盖头的前沿。刺目的天光让谢清澜下意识闭上了眼。

谢明远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一身簇新的绛紫官服,更显威严。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大儿子,一身大红,却依旧掩不住病气。

红盖头下,谢清澜眼下乌青浓重,唇瓣涂抹了厚重胭脂。看着他那张晦气的脸,谢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嫌恶。

“混账东西!脸色怎的如此难看?”谢明远刻意压低了声音,却更加冰冷刺骨,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扎过来。

他枯瘦的手指捏起谢清澜的下颌。

"不是再三叮嘱让你出嫁前调理好身子,脂粉也不知道涂厚点,看看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连胭脂都盖不住。今日大婚,你是以我谢明远嫡子的身份出嫁!代表的是我谢家的脸面!难道要让满堂宾客看着我们相府,嫁出去个痨病鬼吗?"

指尖力道加重,那被迫仰起的苍白下颌上,赫然留着两道刺目的红痕。

"你给我记住,就算死,你也得先给相府挣够脸面。"谢明远猛地甩开钳制他下颌的手,像是拂去什么污秽之物。

谢清澜猝不及防,那一声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得谢清澜耳中嗡嗡作响,本就强撑的精神瞬间溃散,眼前一黑,虚弱的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栽倒。

“别整天一副丧气样!若是让六皇子见了你这副尊容,心生厌弃,丢了我整个谢氏一族的脸!你担待得起吗?!”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下人们噤若寒蝉,连那两个婆子都缩了缩脖子。远处的喧闹声似乎也隔了一层,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谢清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喉间的腥甜感更重了,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味道,他将那口涌到喉咙的血气咽了回去。

“听见没有?!”谢明远见他沉默,怒火更盛。

“……是。”谢清澜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孩儿……明白了。”

谢明远这才冷哼一声,脸色稍霁,但眼中的厌恶并未减少分毫:“记住你的身份!到了皇子府,少说话,多休养。若六皇子问起,就说自幼身子单薄,但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莫要整日哭丧着脸,惹人晦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警告:“你弟弟清鸿的才名品性,你也需学着一二。这桩婚事,关系到谢家的前程,你若搞砸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谢清澜只觉得浑身冰凉,比这初春的寒风更冷。他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是。”

谢明远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一旁正在等候的几位同僚,脸上瞬间换上了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疾言厉色的一幕从未发生。

“让诸位久等了,犬子身子弱,行动慢了些。”他笑着解释,状似轻松。

“无妨无妨,恭喜相爷,贺喜相爷啊!”

“贵公子龙章凤姿,与六皇子正是天作之合!”

恭维声再次响起,热闹而虚伪。

盖头被重新放下,遮住了谢清澜苍白如纸的脸,也遮住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光芒。

“走吧,别误了吉时。”一个婆子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谢清澜踉跄一步,心口猛地一抽,剧痛袭来。他咬紧牙关,唇上嫣红的口脂被牙齿碾磨的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唇色,如同被雨水打落的海棠,残红零落。

他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也踩碎了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奢望。

父亲,原来在你眼中,我连作为一件像样的“礼物”送出,都嫌不够体面,会丢了你的脸。

也好。

他谢清澜本就惹人碍眼。

花轿停在侧门外,没有正门的鞭炮齐鸣,没有兄弟背嫁,没有父母的殷殷叮嘱。一切简陋得有些敷衍。

“快进去!”

两个婆子直接将他塞进了轿子里。

轿帘落下的瞬间,谢清澜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到苏姑姑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追了出来,却被守门的家丁死死拦住。

老妇人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张着嘴,似乎在嘶喊什么,脸上是老泪纵横。

可他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起轿——”

轿帘彻底隔绝了内外。

轿子被抬起,颠簸前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一身沉重的华丽衣冠几乎要将他压垮。

"咳咳咳……嗬嗬嗬……咳……咳咳咳……"

谢清澜再也忍不住,猛地侧身,以袖掩口,压抑地剧咳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着胸口,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唔——”

喉间的腥甜终于冲破了阻碍,温热的液体,带着铁锈味涌入嘴里。

他咬牙将血吞下去,缓缓靠向冰冷的轿壁,闭上眼,任由这轿子将他带往未知的命运。

六皇子府,洛云洲。

那个传闻中冷酷如修罗的男人,会如何对待他这个冒牌的“正君”呢?

是立刻识破,降罪谢家?

还是漠然视之,任其自生自灭?

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没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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