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尘满面,鬓如霜

漫长的归途,终于望见了帝都的城墙。

为了最大限度减轻谢清澜的痛苦,洛云洲让陆淮生在汤药中加了足量的安神药,马车内终日点着宁神熏香。

这使得谢清澜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刻寥寥无几,让他避免了不少折磨。

车驾缓缓停下,一名侍卫在帘外低声禀报:“殿下,陛下携文武百官,已亲至城门迎接。”

洛云洲闻言,眉头蹙起。

他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人儿,实在不忍惊扰,但父皇亲迎,不得不下车。

他只得在谢清澜耳边柔声轻唤:“清澜……清澜,醒醒,快到城门了,该醒了……父皇在城门口等着呢。”

谢清澜被他扰了清梦,喉咙里发出几声不满的“哼哼”声,脑袋在他怀里依赖地蹭了蹭。

那双眸子因长时间的昏睡而蒙着一层水汽,无辜地望着他,仿佛迷失在林间的小鹿,全然不知今夕何夕。

“云洲……?你刚刚……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往洛云洲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寻求着庇护。

洛云洲看着他这般全然依赖的模样,心头又酸又软。

只有在这种时刻,他才能暂时忘记清澜身上的伤痛,仿佛他们还是从前那般,他的清澜只是在他怀里赖了个床。

洛云洲忍不住低头,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谢清澜,宠溺道:

“小懒虫!睡糊涂了?父皇来城门口接我们了,我们到家了。”

“什么?!父皇……!”

谢清澜混沌的意识被这句话惊醒!他本能地想要从洛云洲怀里坐直身体。

一阵天旋地转,谢清澜眼前瞬间漆黑,耳边是心脏疯狂擂动的轰鸣!

他身体一软,若非洛云洲紧紧抱着,便直接栽下床榻了。

“啊嗬……嗬……呃——”

他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胸口如同被巨石压住,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上。

“清澜!慢些!别着急!”

洛云洲被他吓得魂飞魄散,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后心,另一只手急切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声音里充满了懊悔。

“是我不好,不该突然告诉你……别怕,缓一缓,深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谢清澜眼前的黑雾才缓缓散去,洛云洲不敢再让他有大动作,小心地扶着他,让他慢慢靠坐在床头。

重伤之后,谢清澜的身体机能衰败到了极致。

每日晨起,因体位变动,胸腔里总会积聚起粘稠的痰液,难以咳出。经过方才一番惊急,那痰意更甚。

洛云洲对此早已习惯,他取过床脚的恭盆,耐心地拍抚着谢清澜单薄的背心:

“清澜,试着咳出来,别憋着。”

“咳咳咳……咔……嗬……呕——” 谢清澜的身子不住地前倾,对着恭盆剧烈地呛咳干呕起来。

好不容易,一口青黄的痰液才被他呕了出来,粘在盆壁上,看得洛云洲心头一抽。

他立刻喂他漱了口,又用湿帕子,将他唇角下巴沾染的污渍擦拭干净。

待这一切收拾妥当,洛云洲为他穿上锦袍。华美的衣袍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更显脆弱。

洛云洲单膝跪地,托起他那只苍白浮肿的脚,轻柔地为他套上软靴。最后,他又拿起玉梳,为他细细梳理那因久病而失去光泽的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仅仅是这简单梳洗,已经让谢清澜累得喉中喘鸣不息。他无力地靠坐在软枕上,胸口急促地起伏着,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

而洛云洲自己,却还穿着一身寝衣。他顾不上自己,只匆匆用冷水抹了把脸,套上亲王朝服,便算是打理完毕。

谢清澜看着云洲为自己忙碌的身影,他那颗饱受痛苦的心,盈满了幸福感。

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所有的苦难,都变得可以忍受。

“城门口到了!” 车外传来通报声。

洛云洲理了理他的发丝,将谢清澜抱下车辇。待到平坦地面,两名侍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谢清澜的身体。

他的双腿如同装饰般垂落在地,软绵无力。他尝试着,想要抬起腿迈出一步,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步。然而,脚尖只能微微颤动一下,根本无法抬起。

他依靠着侍从的力量,双脚被拖在地上无力地蹭动,一点一点,狼狈地挪到銮驾前。

在父皇和百官面前,他不能失态,阿穗连忙上前,帮他将瘫软的双腿勉强摆成跪姿,用手在身后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云洲此次平定北境,扬我大雍国威,震烁古今,实乃不世之奇功!” 皇帝端坐于銮驾之上,声音洪亮地赞许着。

洛云洲立刻叩首,声音沉稳:“谢父皇夸奖!然此战之功,儿臣不敢独领。若非清澜于危难之际,屡献奇谋,以身作饵,牵制敌军主力,儿臣与将士们绝无可能扭转战局,反败为胜!所有功劳,皆系于清澜一身!”

皇帝的的目光随之落在被侍从架着的谢清澜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

“清澜在战场上的事迹,朕在宫中亦有所耳闻。智勇双全,忠义可嘉。说吧,此番你立下不世之功,想要什么奖赏?朕皆可允你。”

百官视线,瞬间都聚焦在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谢清澜死死咬着牙关,两只手在袖中紧紧攥成拳,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压制着疯狂颤抖的双腿。

他想要开口谢恩,然而,体力透支后带来锥心刺骨的痛,早已将他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他暗紫色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羸弱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骨,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嗬嗬……”

他试图吸气,喉咙里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洛云洲时刻留意着他,见他如此情况,心中暗叫不好!

“额嗬……嗬……臣……呃……” 谢清澜吐出几个模糊的气音,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向旁侧软倒下去!

洛云洲见状立即将他揽入怀中!与此同时,他捕捉到谢清澜的腿间,正晕开的一小片深色……

洛云洲再也顾不得什么冒犯天威,扯下自己的披风,迅疾盖住谢清澜的下身,严严实实地遮住那屈辱的痕迹!

他直接将已然意识模糊的谢清澜打横抱起,紧紧护在胸前:

“父皇恕罪!清澜在战场上身负重伤,九死一生!如今旧疾复发,性命垂危!儿臣得立刻带他回府延医诊治!稍后儿臣再进宫跟父皇您请罪!”

宣帝眼神复杂地注视着洛云洲怀中的人,方才惊鸿一瞥间,他看到的是谢清澜下身的那片暗色。

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去吧。稍后待清澜无恙,再入宫为你接风洗尘。”

说罢,洛云洲便抱着谢清澜,朝自己的车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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