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以命为聘

大婚当日,寅时刚至,宸君殿内已是灯火通明。

宫人们屏息静气,步履轻盈地穿梭忙碌着。

谢清澜被人从睡梦中轻轻唤醒,他本就体虚,平日需得昏睡到午时方能积蓄起些精神,此刻被强行唤醒,只觉得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控制不住地干呕。

“唔……呃……”

他软软地靠在宫人身上,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得如同初雪。

为了不在大典上出丑,谢清澜从昨日便不肯再进一滴水米,此刻嘴唇已然干涸起皮,裂开细小的血口。

即便如此,他仍不放心,要求在那特制的婚服内,垫上加厚的棉纱布。

“唔……垫厚些……别漏了….”

阿穗跪在一旁,眼圈微红,手下不停地替他按揉着那双僵直的残腿,试图让萎缩的肌肉能热一些。

洛云洲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玄黑为底,金线绣龙纹的帝王婚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威仪天成。

然而,他的眼眸里却盛满了心疼。

“清澜,是不是很难受?你心脏跳得太快了,这样会受不住的……”

洛云洲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一只手在他心口处轻柔地打着圈,试图安抚那躁动不安的脏器。

谢清澜靠在他怀里缓气,却依旧记挂着时辰,催促道:“呃……快些……嗬嗬……碧……碧续丹……”

他绝不能因为自己的身体,耽误了这么重要的时刻。为了能让自己状态好点,他还要求要服用碧续丹。

陆淮生再三叮嘱,此药虽能短时间激发潜能,强提精神,但对心脉损耗极大,无异于饮鸩止渴。

洛云洲心中挣扎万分。

“清澜,陆神医说了,你身体恐怕承受不住碧续丹的药力,我们……我们不用了,好不好?”

“不。”

谢清澜斩钉截铁地拒绝,甚至颤抖着抬起手,主动去够那盛着丹药的锦盒。

他知道,没有这药,他恐怕无法完成今天的大典,更遑论……能与云洲并肩行礼。

洛云洲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心中痛极,却知无法阻拦。他只得取出那枚碧绿如玉的丹药,送入谢清澜干裂的唇间。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灼热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药效发作得极快,不过片刻,谢清澜原本萎靡的精神竟为之一振,脸颊泛起一层薄红,甚至不需要人搀扶,便能自己勉强坐直身体。

“咳咳咳……何时了……莫要误了时辰……” 他气息微促,焦急地询问时辰。

“清澜,来得及,不会误了。” 洛云洲连忙安抚,心中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苏姑姑领着宫女上前,为谢清澜穿上那身正红为底,金凤翱翔的君后大婚服。

繁复层叠的衣袖掩盖了他瘦削的身形,谢清澜强忍着不适,在穿戴完毕后,还特意示意宫人为他点上口脂。

那一点嫣红落在他惨白的唇上,点亮了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美得令人心碎。

一切准备就绪。

洛云洲深吸一口气,将盛装的谢清澜安置在轮椅上。他亲自推着轮椅,朝着太极殿走去。

谢清澜端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只有他自己知道,碧续丹带来的药力正在体内汹涌奔腾。

他的心口突突直跳,快到心悸,可身体却诡异地感觉不到疲惫。

谢清澜知道这不是好现象,不过是透支生命换来的短暂繁华。

他微张着唇,小心地调整着呼吸,不敢让身后的洛云洲察觉出异样。

来到太极殿前,那高耸的汉白玉台阶如同天堑。

按照礼制,需得步行入殿。

洛云洲就这样在百官注视下,俯身将谢清澜稳稳抱起,一步步踏上了那九十九级台阶。

谢清澜靠在他坚实的肩头,心中一片安宁。

他一边悄悄调整着内息,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一边仰起头,深情地凝视着洛云洲的侧脸,仿佛要将这一刻,刻入灵魂。

大殿金碧辉煌,百官肃立。当

司礼官高唱:“拜!”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地:“参见陛下,参见君后。”

呼声震耳欲聋,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谢清澜脆弱不堪的心脉上!

他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擂动起来!

“唔……”

他死命咬住下唇,才勉强将那声痛哼压了回去,脸上强装镇静。

洛云洲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心中警铃大作,却不敢在此时表露。

他按照礼仪,将谢清澜从怀中放下,让他双脚虚虚点地,用自己的手臂作为他的支撑,与他并肩而立,面向苍穹。

礼官高声唱喏,庄严的仪式开始进行。

从双脚触地的那刻,尖锐的刺痛便从足底直窜心脉,谢清澜额角冷汗涔涔,全靠那碧续丹强行激发的一股元气,才没有当场软倒。

他面上不显,努力维持着嘴角得体的笑意,唯有那双紧握着洛云洲的手,微微颤抖。

“一拜天地——”

“二拜祖宗——”

每次躬身,对谢清澜而言都是一次酷刑。

腰腹压迫着鼓胀的水府,垫布早已饱和,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碧续丹的药效正在急速消退,他的呼吸越来越短促,眼前开始阵阵发黑,他尝试着大口吸气,却只觉得胸腔憋闷,喉头腥甜。

“嗬……嗬……唔呃……”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一股温热的液体在疯狂上涌,他拼命地吞咽着,试图将腔子里的血压下去。

“夫妻对拜——礼——成——!”

终于听到“礼成”二字,谢清澜紧绷的心弦,戛然而断!

“呃——”

一缕血线,从他嘴角溢出。

一滴,两滴……

殷红的血珠砸落在金砖地上,晕开一小片凄艳的红。

他还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甚至来不及直起身,身体一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朝着旁侧倒去。

“清澜!!!”

洛云洲扑跪过去,在谢清澜倒地前将他瘫软的身子紧紧接入怀中。

“清澜!清澜!快传陆神医!!” 他的嘶吼声凄厉,响彻整个太极殿。

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殿内一片哗然。

而他怀中的谢清澜,意识已然模糊。

小口小口地呕着暗红色的血块,随即,仿佛堤坝溃决,大口大口的鲜血疯狂从他口中涌出,蜿蜒过下巴和脖颈,将他的金凤婚服,晕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沼泽。

“啊额……疼…..…心口……嗬哈嗬哈” 他痛苦地呓语着,在洛云洲怀里痉挛抽搐。

洛云洲用袖子擦拭着他不断涌出的血,可那血仿佛永无止境,刚擦掉一片,立刻又涌出新的,将他玄黑的龙袍染得一块块暗斑。

“清澜……你撑住!”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将浑身是血的爱人一把抱起,疯了一般冲出太极殿,朝着宸君殿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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