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流言四起

连续数日的药浴,如同甘霖滋润干涸的大地,终于让谢清澜那残破不堪的身躯有了些许转机。

先前失控的失禁之症好了许多,虽仍会控制不住,贴身衣物时常潮湿,却不再有那股憋胀欲裂的剧痛。

心疾也好了不少,日夜折磨他的四肢痉挛,减少了发作的次数,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痛起来便双腿抽搐,唇色发紫,险些背过气去。

洛云洲将这一点一滴的好转,看在眼里,喜在心头,照料起来也愈发细致。

每日晨起与入夜,他都会亲自守在榻边,用柔软的锦缎软垫将谢清澜的上半身细细垫高,让他呼吸顺畅些。

而后自己盘膝坐在榻沿,小心地将他那双细弱萎缩的腿轻轻抬起,搁在自己膝头。

尤其是右腿,断骨愈合后更是绵软无力,肌肉萎缩得厉害,触感硌人,稍一用力便会引起刺痛。

洛云洲搓热手掌心,力道拿捏得极准,沿着僵硬的肌肉缓缓推揉,指尖按压在足底和腿间穴位,一遍又一遍,替他缓解在睡梦中偶尔发作的神经震颤。

起初他力道稍重一点,谢清澜便会脸色煞白,呼吸乱作一团,整个人都疼得发颤。

如今洛云洲早已熟能生巧,手法纯熟,既能舒筋活络,又绝不会牵动他脆弱的心脉。

“嗬……嗯……嗬呃……”

这日,谢清澜在一阵熟悉的喘息中缓缓醒转。

绀紫色的唇瓣微微张合,费力地汲取着稀薄的空气。

可今日与往日不同,当他费力掀开眼帘,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洛云洲温柔的脸,床畔空空荡荡的,连一丝热气都未曾留下。

谢清澜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慌,越收越紧,缠得让他喘不过气。

这几个月,他早已习惯在意识回笼后的第一眼,便能看见洛云洲。

那个人,是他唯一的安全感,是他在对抗病魔时,唯一能支撑下去的力量。

可此刻,他的安全感,不在了。

这让谢清澜觉得恐慌,颤抖着抬起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指尖无力地抓着锦被,费力撑起一点身子,沙哑着声音唤道:

“苏……苏姑姑……”

一直守在屏风外的苏姑姑闻声,立刻快步进来,垂首轻声道:

“君后,您醒了?可要喝点温水?”

“陛下呢……?”谢清澜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抖得厉害,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慌乱。

苏姑姑迟疑了一瞬,如实回道:“回君后,陛下此刻正在御书房,与几位重臣商议紧要国事,怕是一时脱不开身。”

御书房……紧要国事……

谢清澜眉心紧紧蹙起。

他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在这一刻,心里的不安疯长。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他的云洲,想要待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也好过这般空落落的心慌。

“嗬嗬……我……想去见他……”

他挣扎着想要挪动身体,单薄的肩膀微微晃动,那固执的模样,看得苏姑姑心中一急。

“君后,您不能起身啊!”苏姑姑慌忙上前按住他。

“这身子刚见好转,哪里禁得起这些颠簸,外面风又大,万一着凉了怎么办?陛下商议完政事,定会第一时间赶回来看您的!”

然而,谢清澜的脾气向来执拗。

那双空洞黯淡的眸子,此刻却燃着一簇执着的火,亮得惊人。

他不听劝阻,只是重复着,气息越来越急:“我只想……看看他……”

他怕。

怕洛云洲出事,怕朝堂生变,怕自己一睁眼,连最后这点依靠都没了。

苏姑姑见他情绪越来越激动,生怕一个不慎引发心疾,终究随了他的意。

轻叹一声,取来厚厚的雪狐裘氅衣,从脖颈到脚踝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又命人推来轮椅,小心地将他挪坐上去,才缓缓推着他,朝御书房推去。

一路行来,宫中人神色匆匆,眉宇间皆带着压抑的凝重,连往日轻快的脚步声都沉了几分。

谢清澜坐在轮椅上,虽被狐裘裹着,仍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安。

他微微偏头,望着窗外日渐枯黄的草木,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并不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旱席卷了大雍的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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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入夏以来,滴雨未降。

田间地头的泥土干裂,缝隙宽得能塞进一个手掌,庄稼成片成片的枯死,河塘断流,水井干涸,连昔日奔流不息的运河道都露出布满裂痕的河床,鱼虾枯死,臭气冲天。

百姓颗粒无收,存粮耗尽,只能挖草根、剥树皮来填饱肚子,到后来,连草根树皮都被抢食一空。

饿殍遍野,流民四散,拖家带口地往京城涌来,城外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灾民,哭声震天。

朝廷虽早就开仓放粮,可粮仓储量有限,面对数十万灾民,不过是杯水车薪。

粮价日渐高涨,无良的权贵囤积居奇,饿死人的消息一日比一日多,人心惶惶,民怨沸腾。

最初,百姓只是怨天恨地,叹自己命苦。

可随着灾情愈演愈烈,不知是从何处开始的,关于谢清澜的流言悄然四起。

“这天,是真的不打算饶过咱们了……”

“好好的日子,怎么新皇一登基,就闹起这么大的旱灾了?”

“听说……是陛下登基之后,行事有违天道,上天震怒,才降下的天罚啊……”

“我听说是君后身子残缺,不能绵延子嗣,有违宗庙传承,冲撞了国运,上天这是在警示陛下呢!”

“若不是陛下执意专宠一人,不顾江山社稷,怎会惹来天罚?”

“听说那位君后邪的很,明明是个残废,却让陛下迷了心智,指不定他是什么不祥的妖孽转世呢!肯定就是他克得这天下大旱!”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烈,对谢清澜的不满,在民间疯狂蔓延。

百姓们走投无路,便将所有怨气都指向了那位传闻中残缺不祥,却能独占君恩的君后。

“陛下失德,君后不祥,才引得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若不顺应天意,另择良配,稳固国运,这旱情,怕是永远都不会好了!”

“希望陛下以江山为重,以万民为重,废黜那个不祥的君后!”

流言如刃,从市井街巷,传入茶馆酒肆,又在宫中悄然蔓延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这一切,被洛云洲死死压下,半分都不曾让病榻上的谢清澜知晓。

他的清澜本就容易自卑自弃,若是被他听见,他会崩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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