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姬钰领着一群伴读在上书房读书, 俨然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崽崽头头,说话比夫子还管用。

伴读崽崽捣乱有姬钰出头,但是姬钰捣乱, 夫子却拿他毫无办法。

“小殿下, 上课不许画画。”太傅苦口婆心地劝说。

姬钰拿简牍一翻, 盖住下面的画纸, 嘴硬不承认:“本殿下没有画画。”

其他的崽崽七嘴八舌替姬钰辩解:“殿下根本没有画画!”“而且殿下画的也不是陛下。”“夫子您误会了, 我们殿下才没有上课画陛下呢!”

太傅拿这群小家伙毫无办法,只得敲了敲姬钰的桌子, “殿下没有画画就好。”

等到太傅一走远,姬钰便把简牍丢到一边,继续埋头画画。

画像上有一个火柴小人,戴着长长的冕旒,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表情非常高冷。

画完这个小人,姬钰想了想,在他头顶又画了一个小小人,小小人坐在小人的头上, 笑得非常开心。

等到下学, 姬钰迫不及待地拿着这副画给父皇看,他踮着脚站在一旁, 高高兴兴地等着父皇夸他。

已经长成青年的皇帝坐在龙椅上, 冕旒清冷,神色淡淡, 视线落在这副画像上,沉默片刻。

“父皇!儿臣是不是画得很好?”

皇帝从抽象的小人上移开视线,看见姬钰亮晶晶的大眼睛。

“好。”

他言简意赅。

姬钰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这可是他辛辛苦苦画了一下午的,父皇竟然只说了一个好字,这也太敷衍了。

他不高兴地抽出画像,转身噔噔噔跑开,坐在自己的小桌子上继续画画。

皇帝坐在龙椅上,犹豫了一下,翻出泛黄的育儿手册,在上面寻找夸赞孩子的话术。

什么天资聪颖,孺子可教,天真无邪……

似乎都不太合适。

皇帝沉思了一会儿,提起笔。

姬钰闷头画了一会儿,时不时悄悄地瞅一眼父皇,只见父皇坐在原地,垂着眉,提着笔,不知在写什么。

不用想,不是在批奏折,就是在批奏折的路上。

不知道父皇一天天的,为什么有那么多奏折要批。

姬钰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偷偷瞅着父皇的侧颜,画着父皇的柴火小人,深感自己的画技非常高明,画得惟妙惟肖,忍不住便画边笑。

“姬钰,”青年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低哑,低沉悦耳,不容置喙,“过来。”

姬钰措不及防被叫到,下意识抬头,脑袋上柔软的发旋随之翘起,“父皇?”

他噔噔噔地挪到父皇身边,抱着小手手,还有点别扭:“叫儿臣做什么?”

皇帝示意他低头看龙案,上面铺开画卷,是一个高冷的潦草小人抱着另一个可爱的小小人,高冷小人的脑袋上还冒出一个小爱心。

察觉到姬钰在看那个小爱心,皇帝虚虚地咳嗽了一声,不自在地偏过头,表情一如既往地高冷。

姬钰望着这副画呆了一会儿,猛地跳起来抱住父皇,感动得眼睛圆圆,“父皇!”

小崽子如今六七岁,比之前重了许多,猛地扑到他怀里,险些把皇帝压倒,他搂住姬钰,高冷地点了点头:“寡人在。”

他本以为姬钰应该很感动,心里还在烦恼,万一姬钰太缠人怎么办,谁知怀里这小家伙语出惊人:“父皇,你画的还不如儿臣画得好看呢,要不要儿臣教你?”

姬钰兴致勃勃,想要教父皇画柴火小人。

皇帝:“……”

他才没有这么幼稚。

皇帝冷酷地拒绝了姬钰小夫子的授课邀请。

姬钰遗憾地“哦”了一声,抱着父皇给他画的小人画离开,虽然父皇画得不好看,但是他很喜欢!

他抱着小人画在乾清宫走来走去,最终决定挂在龙床上,这样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和父皇都能看见这副画。

入夜后。

皇帝刚在龙床上躺下,一眼便看见了挂在了龙床上的小人画,姬钰画的和他画的并排在一起,格外显眼。

皇帝:“……”

他闭上眼睛,假装没有看见,姬钰靠了过来,小脑袋靠着他的肩膀,声音小小的:“父皇,父皇,父皇……”

皇帝想起了育儿手册上的内容,小孩叫个不停,肯定是有话要说。

这几年和姬钰的相处已经磨得他几乎没了脾气,耐心道:“你说。”

“我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姬钰举起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尺寸,表示自己的心愿真的很小,期期艾艾地等着父皇答应。

皇帝没有作声,等着姬钰继续往下说。

姬钰总觉得父皇不会答应,说话也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想和小圆圆他们去凫水……”

正值夏日,皇宫里热得很,他听说小圆圆他们在宫外水池凫水,玩得老开心了,心里不知多羡慕。

如姬钰所料,父皇连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道:“不许。”

他不允许姬钰去做凫水这么危险的事情,也不允许他跟着那群伴读出宫。

“父皇!”姬钰声音骤然拔高,委屈巴巴的,“为什么他们可以,儿臣不可以?”

皇帝语气冷冷的,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寡人说了不许,就是不许。”

身为皇帝,他的心意便是圣旨,天下所有人都得遵命,他没有向姬钰解释的必要。

姬钰试图挣扎,摇晃着父皇的手臂,可怜兮兮的,“就让儿臣去嘛,实在不行,让儿臣在宫里凫水也可以……”

他抱怨道:“天气这么热,父皇又不许我多用冰鉴,热死儿臣了。”

一片寂静之中,父皇的声音冷冰冰的:“你现在还好好的。”

姬钰一怔,很快便明白过来,父皇这是说,他现在还好好的,没有热死,说明他根本不热。

他眼睛一红,又气又恼,偏过头去,赌气地不理父皇,一只崽缩回墙角边,扯着被子,扯得被子中间空空的。

过了一会儿,也不见父皇来安慰他,姬钰又伤心又生气,身上还热,一脚蹬开被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他意识朦胧时,身侧似乎有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身上一沉,被蹬走的被子又盖回了他肚子上。

……

皇帝和小殿下在冷战,乾清宫上下都发现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小殿下单方面不理会陛下。

姬钰一起床,一声不吭地洗完小脸,一声不吭地用完早膳,一声不吭地去上书房读书。

一句话也不和皇帝说,小脸冷冰冰的,俨然已经有了皇帝喜怒不形于色的风范。

一来到上书房,姬钰就破功了,一屁股坐在圈椅上,拍着小胸脯,叫道:“憋死我了!”

他喜欢热闹,从小到大叽叽喳喳个不停,在父皇面前憋着不说话,可得憋死他了。

伴读崽崽们围过来,七嘴八舌道:“殿下,什么憋死你了?”“是不是有人惹了殿下,我去给殿下出头。”“大胆!竟然有人胆敢惹怒我们殿下,看我不收拾他!”

姬钰白了他们一眼,没好气道:“是父皇。”

此话一出,伴读们瞬间鸦雀无声,乖乖地坐回位子上,假装什么也没说。

坐在姬钰身边的小圆圆一面吃零嘴,一面含糊不清道:“殿下何必和陛下过不去?有饭要好好吃,有话要好好说。”

姬钰接过他手里的零嘴,咔嚓咔嚓吃起来,皱着小脸,“你不懂,我想和你们去凫水,父皇不让。”他抱怨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让,他也不跟我说,反正就是不让。”

小圆圆随口道:“我爹娘也不让,我自己偷偷跑出去的……”话说到一半,他瞪大眼睛,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不行。”一连说了三个不行。

姬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确实不行。”他一脸深沉道:“父皇年纪还小,离不开我。”

伴读们:“……”

什么叫父皇年纪还小,离不开殿下?

殿下,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多少岁?陛下如今多少岁?

姬钰才不搭理这群笨蛋,自己趴在桌子上发呆,生了一会儿气,胡思乱想,父皇还是一个小少年呢,不允许他出宫凫水,肯定是舍不得他,又不好意思说。

但是,但是,他心里也有点不高兴,不能轻易原谅父皇。

他虽然这样想,实则早已原谅了皇帝,下学回到乾清宫后,脚步虽然没有往常的活泼,却没有上午那般生硬。

看见父皇,姬钰只觉得别扭,晚膳时只是埋头扒饭,并不主动开口说话。

皇帝一向沉默寡言,只有和姬钰说话的时候才会有说有笑,大多数时候都是姬钰在说,姬钰在笑,而他只是默默听着,偶尔说上一两句。

如今姬钰不主动说话,他也没有主动开口,一大一小只是沉默着,宫殿里格外安静。

用完膳,趁着姬钰不注意,皇帝迅速掏出育儿手册,翻看起来,上面写了,想要哄孩子,就得投其所好。

但他是绝对不会同意姬钰出宫凫水的,那么危险的事情,他绝对不允许他去做。

往常用完晚膳,姬钰都会缠着父皇玩一会儿,一直玩到就寝,但是今日他没有搭理父皇,而是早早地爬上床。

几乎就在躺下的一瞬间,姬钰便隐隐感觉到少了点什么,他望着床顶发呆,思索究竟少了什么。

忽然灵光一现,终于意识到那两幅小人画不见了。

他爬起来,在龙床上摸索了一会儿,把被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缕纸片。

姬钰呆呆地坐在翻得乱七八糟的龙床上,头顶一缕呆毛翘着,也跟着他发呆。

他揭开垂帷,抱着小老虎爬下床,在宫人惊讶的目光下爬上小龙床。

自从小龙床修好为止,姬钰只睡过一两次,平常都和皇帝睡在一起。

他爬上小龙床,一拉垂帷,遮得严严实实,抱着小老虎一头钻进被窝里,片刻后,安静了下来。

姬钰一只崽闷在被子下面,过了一会儿,又或许是两会儿,他隐约听见脚步声,似乎是皇帝回来了。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掀被子声音,跟着响起父皇平静的声音:“姬钰呢?”

宫人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在……”声音不大,似乎是刻意压低了。

姬钰知道宫人一定会出卖他,他躲在被子里,往里拱了拱,挨着墙根,不想看见父皇。

坏父皇,笨父皇,竟然把他们的小人画弄丢了。

……他才不要见他!

出乎意料,外面一片安静,没有脚步声,也不再有交谈声。

过了很久,久到姬钰困得要睡着了,终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父皇掀开被子,自个儿在大龙床上睡下了。

姬钰带着一肚子伤心,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到半夜,他又迷迷糊糊醒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到了床边,再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他习惯了睡觉靠着父皇,没有父皇给他靠,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靠到外侧。

姬钰爬起身,捞起掉在地上的小老虎,一声不吭地爬上大龙床,一声不吭地跨过睡在外侧的父皇,一声不吭地在里侧躺下。

“姬钰,”

寂静长夜中,青年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湛然,宛如冰玉。

姬钰吓了一跳,下意识问道:“父皇你怎么还不睡……”他突然想起自己还在和父皇冷战,话说到一半,又紧紧地闭上了小嘴巴。

他再也不会和父皇说话了!就算父皇哭着求他,他也不会搭理父皇了。

“你不能去凫水,”皇帝的声音很清晰,像是一夜未眠。

姬钰听完更生气了,不搭理他。

“凫水很危险,寡人不能让你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情,”隔了一会儿,皇帝继续道。

身为皇帝,他从来不必向人解释,所有人都会战战兢兢地揣摩他的心意,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人解释。

姬钰抱着小老虎,依旧不说话。

“……寡人把画裱好了,挂在中堂。”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斟酌许久,在心里说了很多遍。

姬钰还是没理他,他觉得很别扭,就是不想和父皇说话。

皇帝没再继续往下说,四周恢复了寂静,静得可以听见殿外树梢上的蝉鸣。

就在姬钰以为父皇不会再开口时,耳边突然又响起父皇的声音:“你晚上睡觉,要盖被子。”

听到这话,姬钰彻底憋不住了,别别扭扭地靠近父皇,搂住他的腰身,小声唤道:“……父皇。”

他终于决定大发慈悲地原谅父皇,“我原谅你了。”

皇帝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嗯。”

姬钰熟练地钻进他怀里,小老虎夹在中间,险些被这一大一小夹扁。

“我不去凫水了,也不要你给我加冰鉴了……”姬钰很困,说话声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朦胧。

皇帝轻轻拍了拍崽子的背,无声地安抚。

他之所以不给姬钰加冰鉴,是因为怕姬钰着凉,害怕他像小时候那样发热,烧得安安静静,气息微弱。

只是姬钰睡着了,得等明日再跟他解释。

姬钰一向没心没肺,一连和父皇冷战了两天,已经算是破天荒地,等到他睡醒,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用早膳时像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和父皇说话。

好不容易等到小麻雀安静下来,皇帝道:“之所以不给你用太多冰鉴,是怕你着凉。”

姬钰不懂父皇为什么突然说起冰鉴,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儿臣知道啦。”

皇帝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此事就此揭过,这个夏日却变得越来越热,热得殿外蝉鸣如雷,宫人们仰着头,用竹竿粘知了。

姬钰也热得冒汗,适逢今日休沐,不必去上书房上学,午后他坐在乾清宫的藤椅上,和几个伴读一起,捧着琉璃碗喝清凉饮。

六七岁的小孩凑成一堆,就算在咕噜噜喝茶,嘴巴也在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和你们说,我爹会下厨,做的饭可好吃了,”小圆圆很自豪,站起身展示自己的体格,身体圆乎乎的,小脸也圆乎乎的。

小崽子们听了不服气,争着显摆:“我爹厉害!有好多个娘子!”“我爷爷会睡觉,一天到晚都睡觉。”“我爹才厉害!他能吃!一天吃一百碗饭!”“我娘才是最厉害的!她会武功,小心她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姬钰也想显摆,但他想了想,父皇既没有娘子,也不会一天到晚地睡觉,而且也不见得很能吃,更加不会把人打得屁滚尿流。

看来真是处处比不过人家。

他暗暗叹气,只好胡编乱造:“我父皇睡觉会打呼噜,打得超级大声,能把你们都吓死。”

崽崽们感到震惊,顿时哑口无言,其中一个崽崽不服气,大声道:“我爹会放屁,放的屁比陛下打的呼噜还要响!”

姬钰也不服他,放下碗,脚踩在藤椅的脚床上,捋起袖子和他对骂:“你放屁!我父皇打的呼噜更响!”

两只崽崽对骂,大声争论,究竟是他爹的屁响,还是皇帝打的呼噜更响。

“你以为就你爹会放屁,我父皇就不会放屁了吗?”姬钰振振有词,“父皇放的屁比你爹的还要响!”

他说得掷地有声,所有崽崽都被他折服,露出惊叹的表情。

唯有目睹一切的宫人神色怪异,姬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看见了站在殿门的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姬钰还没反应过来想,崽崽们已经哗啦啦跪倒一片,乖乖地朝皇帝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捋着袖子,脚踩在藤椅上的姬钰显得格格不入。

他连忙从藤椅上跳下来,跑到父皇面前,讨好地拉起他的袖子,没话找话:“父皇,你怎么这么早下朝了?”

往常这个时候,父皇不是应该还在上午朝吗?

皇帝垂眉,眸光冷淡,“你在做什么?”

姬钰小脸一红,他总不能说他在显摆父皇会打呼噜会放屁吧,他连忙岔开话题,转身看向伴读崽崽们,小手一挥,道:“你们快起来吧。”

没有皇帝的命令,崽崽们不敢起身,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姬钰拉着皇帝的袖子摇了摇,皇帝微微颔首,让他们起身。

姬钰假装无事发生,拉着父皇叽叽喳喳,试图转移父皇的注意力,还不忘朝伴读崽崽们使眼色,崽崽们不敢靠近,站在原地,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

皇帝只是冷淡地看着这群满怀心虚,叽叽喳喳的崽崽们。

顶着皇帝平静的视线,很快便有伴读崽崽受不住,找借口离开:“对了,我想起我的功课还没写,我爹催我回去做功课了,殿下,我先回去了。”

紧接着又有崽崽道:“我也想起来了,今天是我七十大寿,不对,十七大寿,啊,是七岁大寿!我要回去过生辰了。”

“我也想起家中有点事,家里养的小猪还没喂,我得回去了。”

……

崽崽们陆续告辞,最后只有小圆圆一只崽胖乎乎地站在原地,顶着皇帝凉凉的视线,以及姬钰求助的目光,他慌乱了一瞬,支支吾吾道:“我爹给我做的饭我还没吃呢,我要回去吃了……”

一阵风刮过,乾清宫瞬间空空荡荡。

只剩姬钰独自面对父皇。

他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在父皇的注视下,笑容慢慢收敛,乖乖地认错:“父皇,儿臣错了。”

“你错哪了?”皇帝淡声问道。

姬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两眼,“儿臣错在……”他捏着衣角,揉成一团,鼓起勇气,一股脑地说道:“错在不该说父皇睡觉打呼噜,更不该说父皇……”

皇帝静静地看着心虚的小崽子把自己的龙袍揉得皱巴巴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顺手揉乱了姬钰的头发。

“嗯,寡人原谅你了。”

没想到父皇这么好说话,姬钰感动得眼泪汪汪,次日在上书房望着加倍的功课,眼泪差点真的掉下来。

太傅顶着崽崽们的声讨,重重地咳嗽两声,“你们做了什么,自己知道。”

这群臭崽子背后议论陛下,以至于陛下特意吩咐,要让他们功课加倍。

姬钰最讨厌的事情莫过于做功课,他望着功课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左右看了一眼,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比上次还要重,还要大声。

回到乾清宫后,姬钰依旧在装模作样,长吁短叹,抱怨太傅。

皇帝望着愁眉苦脸的小崽子,眉头微挑,“你的功课呢?”怎么不见姬钰带回来。

“这是重点吗?”姬钰小眉头一挑,小手叉腰,“重点明明是太傅大坏蛋,竟然布置这么多——”他双手分开,比了一道长长的距离,十分夸张道:“这么多课业。”

姬钰用一句话结尾:“写到明年我也写不完。”

皇帝含笑看着他,“是吗?”

姬钰使劲点头,皇帝道:“拿出来,寡人帮你看看。”

姬钰小手背了过去,小脸一红,支支吾吾:“落在上书房了。”

“落在上书房了?”皇帝敛了笑容,“寡人看,是落在他们家里了。”

他看向宫人,姬钰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宫人们端着玉案出现,上面满满当当,叠得整整齐齐,都是他的课业。

原来伴读崽崽们今日回家,每只崽都背了一大包东西,家中长辈喜笑颜开,还以为是宫里的赏赐,打开一看,全是课业。

一检查,才发现甚至还把皇长子殿下的课业也带回来了,他们心下惶恐,忙不迭地送了回来。

姬钰与自己的课业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很勉强地朝父皇道谢:“……多谢父皇,我就说怎么不见了……原来跑到他们家里了……”

皇帝面色微肃,望着姬钰的眸光变冷,“按你这个说法,课业还会长脚吗?”

姬钰支支吾吾,小脸一直红到了耳根,他小时候每次撒谎,小脸都会变红。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抬起手,姬钰低下头,紧张地捏着小手,心脏怦怦地跳,父皇该不会真的打他吧……

“手伸出来。”

姬钰听见了父皇冷酷无情的声音。

他鼻子一酸,想要伸出左手,想了想,又伸出右手,又有点舍不得右手挨打,正在犹豫伸哪知手好,父皇的声音再次响起:“都伸出来。”

这下没得选了。

姬钰哭唧唧地伸出了两只手,手心朝上,小脑袋垂着,不敢去看。

“啪啪”清脆的两声,手心上一痛,姬钰伸着小手挨打,想哭又不敢。

皇帝语气严厉:“下次还敢不敢让别人帮你写功课了?”

姬钰摇头:“儿臣不敢了……”

皇帝的语气并未和缓,反而愈发冷酷:“还敢不敢对寡人撒谎?”

“不敢了……儿臣知错了……”姬钰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小脸红成一片,像一颗小苹果。

小苹果开始掉眼泪,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地毯上。

姬钰一面哭,一面伸着小手,父皇没让他收回去,他不敢收。

皇帝望着姬钰泛红的小手,心一下软了,明明他力气也不大,偏偏姬钰太过脆弱,经不得打。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抱起姬钰,用指腹擦去他的眼泪,下一刻,明显感觉到姬钰哭得更凶了。

热乎乎的眼泪擦过他的指腹,很快变凉,坠入地面,消失不见。

无论过去多少年,皇帝还是会对姬钰的眼泪手足无措,他抱着姬钰,习惯性地想要找奶瓶,忽然想起姬钰今年七岁,早已戒掉奶瓶了。

至于蜜饯,小孩长大了,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撒娇要吃蜜饯。

没办法,皇帝只能道:“你再哭,寡人继续打你。”

姬钰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到一半,忍不住笑了,“父皇你也撒谎,你才不会打我呢。”

皇帝双手都抱着姬钰,确实腾不出手来打他,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别哭了,寡人和你一起做课业。”

提起课业,姬钰又想哭了,他讨厌课业,讨厌上书房,讨厌不停布置课业的太傅。

身在家中,躺着也中枪的太傅:“……”

“……父皇帮我做,”姬钰委屈巴巴道,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好不可怜。

皇帝犹豫了一下,这孩子怎么这么懒惰,也不知究竟是谁惯出来的,他怕姬钰的眼泪滴下来,只能点了点头。

“好。”

姬钰破涕为笑,坐在父皇怀里,看着父皇慢条斯理地摊开课业,青年的动作优雅和缓,翻开简牍的姿势看上去说不出的好看。

姬钰冒出了星星眼,眼神里满是崇拜,皇帝自然察觉到了小崽子的眼神,他轻轻咳了一下,拉回姬钰的注意力。

“寡人可以教你做,不能帮你做,”皇帝义正言辞,作为昱朝唯一的皇子,姬钰绝不能养成这种假手他人的坏习惯。

姬钰乖乖地“哦”了一声,提起笔,等着父皇教他。

皇帝教了一阵,发觉这孩子聪明灵慧,课业上的内容他都明白,之所以不想做课业,纯粹是因为懒得写。

他揉了揉姬钰的小脑袋,忍不住夸他:“好。”

姬钰骄傲地抬起小脑袋,“父皇,你是不是想说我聪明伶俐,冰雪可爱,才智过人,城府深沉?”他一口气说了几个新学的成语,语气里充满骄傲。

作为一个合格的好宝宝,他已经能读懂父皇的言外之音了!

皇帝被他的语气感染,下意识道:“是!”

一大一小语气铿锵有力,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誓言,话说完,他们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

一连过了两三年,姬钰已经九岁啦!

这是他在宫里过的第九个年头,正逢新年,京城下了一场大雪,洋洋洒洒,宛如鹅毛。

整座皇宫都披上了雪衣,白瓦筑墙,雪光清湛。

姬钰裹着明黄色的狐裘里,弯腰掬起一捧雪,跳起来朝对面掷去,对面“哎呦”一声,小圆圆抱着脑袋,嘴里还嚼着零嘴,“打到我啦!好痛好痛!”

姬钰信以为真,走上前查看,“打到哪里了?”身为崽崽头头,他可是很有责任感的,会照顾好每一个崽崽。

小圆圆坏笑一声,手一扬,姬钰来不及躲避,只觉肩膀一凉,落了一小捧雪。

姬钰顿时眉头一竖,大叫道:“”好啊!你竟然敢暗算我,看我不收拾你!”

他刨起地上的雪就朝小圆圆扔去,一群小小少年打闹成一团,嘻嘻笑笑,好不热闹。

廊下,皇帝静静地看着,他身上已不见任何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青年的威仪端肃,明黄衮服,冕旒黑沉沉,看不见眉眼。

郝敕也已经长成青年,捧小殿下的手炉和大氅,立在皇帝身侧。

他们已经不是当年会和姬钰一起玩青铜虎的年纪,安静地望着姬钰和伴读们打雪仗,并不参与。

姬钰回过头,看见父皇一行人孤零零地立在廊下,眼珠滴溜溜一转,知道直接叫父皇过来,他肯定不会过来。

他计上心来,捂住脑袋,假装被打到,连声叫道:“父皇!郝敕!快来帮我!”

皇帝没有作声,侧眸看了一眼郝敕,郝敕收到示意,连忙过去帮小殿下。

他是青年,和一群小小少年打雪仗,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小少年们被雪团打得四处乱窜,不得不联手对付他们两个。

这回轮到姬钰被打得抱头鼠窜,他见叫不动父皇,只能兵行险着,悄悄搓了一个迷你雪团,朝父皇丢去。

“啪叽”一声,迷你雪团还没靠近皇帝的衣角,便被扫落在地。

禁卫们紧张得无以复加,皇帝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又看了看姬钰。

姬钰百忙之中还在朝他招手,小脸红扑扑的,“父皇!快来!”

皇帝今年二十四岁,及冠四年有余,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摇了摇头,反问道:“玩够了吗?玩够我们就回去。”

姬钰见怎么都叫不动他,只能亲自出马,噔噔噔跑进廊下,拉着父皇的手,要把他拉到外面。

“父皇!你就陪我玩一会儿嘛,”姬钰可怜巴巴地央求道:“就一会儿。”

小少年们站在雪地上,早已停下手中动作,撩摆跪下朝皇帝行礼,低眉垂首,恭敬谨慎,已然没了方才嬉笑打闹的随意。

皇帝温和地笑了一下,“你和他们玩,寡人看着就好。

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不需要看育儿手册了。

姬钰摇了摇头,他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除了父皇谁都不喜欢,一心只想着和父皇玩。

“就玩一会儿,”姬钰摇着皇帝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期盼。

皇帝伸出手,轻轻拂去姬钰肩膀上的雪,声音轻淡:“就一会儿。”

眼见着陛下亲自加入,宫中禁卫默不作声,悄无声息地围拢在四面,他们满身煞气,不严苟笑,气势恐怖。

小少年们大多才八九岁,最大的也才十一二岁,看到这个阵仗,冷汗都要下来了,满心惶恐,更别提像方才那般放开了玩,动作小心翼翼的,就连捏出来的雪球都变小了,变得只有指腹大小,抬手砸出去,没砸到人,反而砸到自己的脚。

姬钰倒是不在意,兴高采烈地玩,搓起一个拳头大的雪团,往父皇脚边丢去,还不忘大声提醒:“父皇!快躲开!”

皇帝略微侧身,雪团砸在他脚边,迸溅出来的雪点子纷纷扬扬。

姬钰蹦蹦跳跳,躲来躲去,就等着父皇反击。

皇帝弯下腰,挑拣了一番,捏了一个雪球。

姬钰高高兴兴,拍手让父皇砸过来,远远地,他看见父皇抬手,日光下似乎有什么飞过来,还没砸到脚边,便消失不见。

姬钰满心疑惑,左右张望,甚至猫下身看了看地面,雪球呢?

唯有靠近皇帝的小少年看得清楚,陛下手里的哪是什么雪球,分明是一枚还不到指腹大小的雪粒,能砸这么远,都算是他臂力惊人。

小少年们揣摩着皇帝的心思,捏出来的也是雪粒,摔在地上甚至溅不出雾气。

见他们玩得束手束脚的,姬钰觉得没劲,挥了挥手,道:“不玩啦。”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和陛下一起打雪仗,究竟顶着多大的压力,全程只有姬钰一个人是真打。

中场休息的郝敕连忙上前给陛下和小殿下递上手炉,皇帝问道:“该回去了吧?”

姬钰把手炉贴在面颊上,映照得小脸红通通的,他拉着皇帝,兴致盎然,“父皇,我们去堆雪人吧。”

皇帝道:“明日再去,”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今日在雪地里玩了太久,得祛祛寒。”

“不久,也就半个时辰,”姬钰记得清清楚楚,父皇可别想骗他。

他生性活泼爱玩,一想到什么都要马上去做,一点也不情愿等,当下便要拉着父皇去堆雪人。

皇帝略微皱眉,面对姬钰,他已经学会了折中的法子,“我们在殿内堆雪人。”

很快,宫人便将雪堆搬进来,殿内一片明亮,遮蔽风雪,只是雪化的速度比外面快。

姬钰倒也不在意,搓搓小手,迫不及待地开始堆雪人,他一面堆,一面指挥父皇:“父皇,你堆一个坐着的小雪人。”

皇帝弯下腰,在姬钰的雪人旁边堆了一只坐着的小小雪人。

姬钰辛辛苦苦才堆好大雪人,拍了拍手,抱起父皇堆的小雪人,吃力地放在大雪人上面。

他抱得很小心,踮着脚,动作轻轻的,很快便大功告成,小雪人坐在大雪人怀里,一大一小,立在殿中。

皇帝望着这一幕,隐约想起了什么,看了郝敕一眼,后者命人将小人画抱了出来,一对比,果然是极为相似。

就是少了一颗小小爱心。

姬钰也在想,少了一颗爱心该怎么放上去,就在他望着一大一小两只雪人出神时,青年修长如玉的手伸过来,将雪作的爱心放在了小雪人怀里。

姬钰呆了一下,拍干净手上的雪,又跺了跺脚,抖掉一身的雪屑,扑进父皇怀里,搂住他的腰身。

皇帝抱住姬钰,双手僵在半空,轻轻抖掉手上的雪,这才缓缓抱紧了姬钰。

夜幕降临,一大一小两只雪人坐在殿门附近,大雪人抱着小雪人,小雪人抱着爱心,静静地望着外面的落雪。

作者有话说:有的宝宝说要快进,有的宝宝说不要快进,我都看到啦,决定折中,挑选崽崽标志性的年龄写几章,如果不想看崽崽养成,可以跳过,防盗已经调到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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