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姬钰有点心不在焉, 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都是疑惑:“谁对我说了什么?”

他回忆着, 道:“今日太傅说我课业写得最好,叫他们都向我学……”

他努力回忆,挑拣着重要的和父皇说, 至于小圆圆对他提起的一番话,他说什么也不敢告诉父皇。

皇帝默不作声地听着, 冕旒下的琉珠静静低垂,遮住他的神情, 难以辨别喜怒。

姬钰说完后,皇帝又等了片刻,问道:“只有这些了?”

姬钰点点头, 道:“只有这些了。”

他直觉自己说的都不是父皇想听的,只是不知道父皇究竟想听什么。

皇帝沉默下来, 没再开口询问。

父皇用膳时向来安静,姬钰心里装着心事,低着小脑袋, 也没留意。

用完膳, 写完今日的课业,又到了就寝的时间, 姬钰心下惴惴,唯恐父皇看见他, 认出他不是真皇子, 不敢和父皇一起就寝。

他独自站在龙床边犹豫徘徊,想到身边同龄的伴读早已独住一屋,他也该和父皇分开才是。

虽然如此想, 姬钰却迈不动脚,明知自己该去明光殿,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如此站了好一会儿,身后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父皇回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侧停下,似乎近在咫尺。

姬钰脑袋乱糟糟的,心想要是父皇问他傻傻站在这里做什么,他要该说什么好……说在发呆?不成不成,这个借口也太笨蛋了。

皇帝开口了,却不是问他为何傻傻地站在这里,声音低沉:“你明日搬回明光殿。”

姬钰一呆,抬起头,看向父皇,眼神一碰,发觉父皇也在看着他,帝王一双狭长凤眸中,眸光漆清,不知在想什么。

一大一小对视了片刻,姬钰连忙低下头,生怕父皇瞧见了他的脸,心底七上八下,担心父皇之所以定定地看他,是因为发觉了端倪。

他慌乱了一会儿,想起父皇方才似乎说了一句什么,意识到父皇要他搬出乾清宫,搬回明光殿去。

姬钰又是一呆,下意识道:“……父,父皇,你为什么叫我搬回去?”

皇帝凝视着低着头的姬钰,目光深深,姬钰已然有了自己的主意,也不听他的话了,又何必继续和他住在一起。

他并不解释,只道:“这样不好么?”

姬钰又呆了呆,他方才还在想要不要搬去明光殿,父皇这会儿就把他的心事说了出来,难道父皇会读心不成?

他越想越怕,仿佛自己早已被父皇看穿,什么心事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待在父皇身边。

姬钰点了点头,“儿臣明日就去……”

他不敢眨眼,怕眼泪掉下来,给父皇察觉,只能睁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朦胧。

既然明日再去,那他今日还是和父皇睡在一起,他望着脚下,小心翼翼地爬上龙床,假装无事发生。

皇帝只看见姬钰一直低着脑袋,不敢和他对视,全然不似小时候那般围着他蹦蹦跳跳,活泼爱笑。

从前他觉得姬钰烦人,现在姬钰不烦了,他却觉得心底说不出的异样。

一大一小都装着心事,躺在龙床上,一个在外侧,一个在里侧,谁都不说话。

姬钰闭着眼睛,还在想着父皇方才那句“这样不好么”,他越想越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要说不好,搬去明光殿,父皇瞧不见他,自然不会发觉他的身份,也不会凌迟他了,乃是大大的好。

倘若要说好,从此以后不能常常见到父皇,又哪里好了?

他心里乱七八糟,越想越伤心,只觉得不管是好还是不好,总归一点也不好。

姬钰小脸朝里,埋在被子里,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哭得安静,静夜之中,倒也听不见半点声响。

皇帝转过身,看见被子一起一伏,姬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哪里还不明白。

他没有安慰姬钰,思绪一晃,想起这些年,起先他只是把姬钰当成一只猫儿,一只宠物去养,养久了,也就习惯了。

平时闲来无事逗一逗他,倒也好玩。

姬钰若是一只猫儿,他大可一直养着他,直到他死。

但是姬钰毕竟不是猫儿,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会长大,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为自己绸缪。

长到如今,也终于和他有了嫌隙,开始瞒着他,不敢看他。

皇帝闭上了眼,生在天家,最不该有的便是心软。

就算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就算是他亲手养大的,也绝不能——

腰身一紧,似乎有一只小手搭了上来,低下头,姬钰的小脸哭得红红的,满是疲倦,已然睡熟。

皇帝被他双手双脚抱住,伸出手,想要推开他,看着他小脸上斑驳的泪痕,手在半空中一顿,转而轻轻擦掉小少年的眼泪。

第二日。

姬钰顶着两只红肿的核桃眼,装作若无其事地搬去了明光殿。

乾清宫是天子所居,姬钰之前长久地住在乾清宫,于天家礼制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僭越,只是皇帝不计较,谁也不敢提出异议。

他如今搬回明光殿,再想回乾清宫见父皇,须得层层禀报,直到得到父皇许可,才能见上一面。

姬钰呆呆地坐在明光殿,属于他的东西都跟着他搬了回来,包括小龙床和小人画。

小龙床太小了,他如今已经睡不下,只能摆着看一看。

看着这些东西,姬钰更加难过,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远远只听到脚步声,等不及宫人通报,姬钰已经跳了起来,朝殿门看去,两只核桃眼亮晶晶的。

是父皇来了!父皇来看他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只听宫人道:“众位郎君是来找殿下的?”

跟着几道熟悉的少年声音响起:“殿下今日迁宫,我们前来贺喜,劳烦姑姑通传。”

姬钰听出是要好的伴读来了,他一屁股坐回地毯上,闷闷不乐,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让宫人把人放进来。

几个小少年一进殿门,便开始找姬钰,一个个围到他身边,七嘴八舌道:“殿下,你又不高兴了?你昨日已经不高兴了,今日就不要不高兴了。”“殿下到底为什么不高兴,你说出来,我们一起不高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如我们去找点乐子玩。”

姬钰偏过头,挪了挪位置,不让他们看见自己,声音闷闷的:“我哪里不高兴了?我明明高兴得很。”

他虽然这么说,但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姬钰很不高兴,于是几个小少年争先给他讲笑话,试图将他逗笑。

姬钰忍不住噗嗤笑了一下,下意识心想,要是父皇听到这个笑话,不知道他会不会笑?他一向不爱笑,应该是不会笑的。

想到这里,他又难过起来,把脑袋埋在双膝里,“我困了,你们自己去玩吧。”

少年们没了招,只能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肯定是殿下又和陛下闹别扭了。”“陛下对殿下一向很好,怎么会闹别扭呢?”

“要是不闹别扭,殿下也不会搬出来住。”“你这话说的,殿下是皇长子,早该独居一宫了,一直和陛下住在一起,成什么样子,传出去都说殿下粘人。”

“为什么是殿下粘人?怎么不说陛下粘人?”“因为殿下年纪小,所以是殿下粘人,总不能说陛下粘着殿下吧?”

一群人吵吵嚷嚷,姬钰听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叫道:“别说啦,你们是专程来烦我的是不是?”

见殿下发脾气,没人敢说话,一时之间,又静了下来。

几个小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悄悄地挪到姬钰身边,猫在地上,学着姬钰的样子抱着膝盖,不说话,只是等着。

姬钰又哭了一会儿,没察觉到他们的动作,哭完后,这才想起他们,听不见动静,还以为他们已经走了,抬起小脑袋左右看了看。

一看不要紧,险些和一个靠得近的小少年碰了头,姬钰一怔,几个小少年也都一怔,忍不住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

离开父皇身边,见不到他,身边又有一群小少年叽叽喳喳,再加上上书房的课业着实不轻,姬钰渐渐把父皇抛之脑后。

说来奇怪,小圆圆自从那日和他说过大小雀儿的事情,此后再也没有来过上书房,听说是举家离开京城了,也不知道到底去了何处。

再也吃不到小圆圆的零嘴,姬钰有点伤心,但是很快也把这点伤心忘记了。

平静的日子戛然而止,按照宫中规矩,姬钰这一日要去乾清宫给父皇请安。

有好几日没见到父皇了,再次见到他,姬钰反而有几分忐忑不安。

他按照新来的宫学博士教的,一进殿门,便恭恭敬敬地跪在下首,稚声稚气道:“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从前很少正儿八经地给父皇行过礼,毕竟同在一座宫殿,同眠一张床帐,早也见面,晚也见面,几乎天天形影不离。

若是一见面他便要磕头,父皇跟着要说免礼免礼,那他们什么事也不用做了,只管不停地磕头,不停地说免礼免礼。

想到这里,姬钰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一出,便打破了大殿肃穆庄严的气氛,霎时间,似乎有无数道审视的目光由上自下地落在了他身上。

姬钰隐隐约约感觉出自己不该笑,他止住笑声,把脑袋伏得更低,学起那堆朝臣跪父皇的模样。

只是他第一次跪,难免跪得不好,歪歪扭扭的。

隔了一会儿,远远听见大殿之上传来一道声音:“免礼。”

隔得太远,听起来竟然有些陌生,姬钰怔了怔,终于听出是父皇的声音。

他想要站起身,忽然感觉到脚底像是踩着棉花一样,没了知觉,原来是跪得太久,脚麻。

当着满殿宫人侍卫的目光,姬钰踉踉跄跄站起身,看向父皇。

父皇坐得好高,高得他看不清。

姬钰满心疑惑,伸手揉揉眼睛,努力看清父皇。

巍峨大殿之下,有一个小小少年,揉眼睛想要看清皇位之上的帝王。

此举透着明显的僭越,换作旁人,早就有人出言斥责。

只是乾清宫内,上到掌殿总管,下到宫人侍卫,都是看着小殿下长大的,所有人只是默然不语。

姬钰站了一会儿,挫败地发现父皇坐得实在是太高太远,就算他揉揉眼睛,踮起脚尖,也看不清父皇。

短暂的寂静过后。

立在皇帝身边的郝敕道:“殿下回去吧。”

姬钰呆了一下,想不到还没看清父皇一眼,这么快就要回去了,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即离开。

迟疑片刻,他还是跟着宫学博士离开,刚走出两步,姬钰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唤了一句:“父皇。”

皇帝垂眸,望着大殿之下的小小人影,眸光复杂。

等不到父皇说话,宫学博士又催着他离开,姬钰只能跟着他离开乾清宫,脑海里有无数个念头翻涌。

父皇突然对他这么冷淡,该不会是生病了吧?他小时候生病了,没有力气,就不爱理人,父皇肯定也是这样的。

姬钰越想越害怕,也不理会前面的宫学博士,径自从队伍里跑出来,当着乾清宫侍卫错愕的目光,跑了回来。

他一直跑上一层层台阶,跑到父皇身边,边跑边叫:“父皇!父皇!”

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姬钰一头扑进皇帝怀里,小手搂住他,“父皇,你千万不要生病……”

皇帝措不及防被他抱住,听着姬钰胡言乱语,身形一滞,随后一拂衣袖,轻轻推开他,“你想到哪里去了?”

姬钰被推出他的怀抱,一时呆在原地,手足无措:“……父皇,你真的没事吗?”小少年的声音愈发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父皇如果不是生病了,又为什么不理我……”

这声音轻轻地撞入皇帝耳中,他眼睫颤了颤,凝视着面前的小少年,“你真的没什么话要对寡人说么?”

姬钰当然有话要和父皇说,他心里有好多好多话想和父皇说,想说他离开父皇,一个人睡不着觉,总是很晚很晚才睡着,又想说父皇坐的椅子太高,他看不见他了。

话到嘴边,他又哑了,说不出口。

犹豫了半天,姬钰只说了几个字:“父皇,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会乖乖的。”

“无论姬钰乖不乖,姬珩都会一直喜欢姬钰。”

蓦然间,这句话再度在姬钰心里回响,他鼻子泛酸,眼睛又朦胧了一片。

他明明一直乖乖的,为什么父皇不喜欢他了?

皇帝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小小少年,一时之间心底也有片刻的迷惘。

为君数十年,他一旦对谁起了疑心,便会赶尽杀绝,不留余地,但是面对姬钰,他却犹犹豫豫,拖泥带水。

既不愿意干脆利落地杀了他,又无法做到全然地信任他,左右徘徊,两难不决。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令人为难的事?

姬钰站在龙椅面前,努力地不眨眼睛,终究还是忍不住,眼睫轻轻眨了一下,两颗眼泪掉在脸上。

他觉得好丢脸,低下头,小声道:“儿臣告退……”

他转过身,慢吞吞地走下长阶,刚下了两个台阶,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道:“父皇……你到底为什么不理我,你和我说清楚,我……我再也不来烦你了……”

他说这番话,已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等了片刻,不见父皇理会,姬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头也不回,快步跑下台阶去。

姬钰失魂落魄地回到明光殿,想要一头钻进被窝里,什么也不理。

宫学博士凶巴巴地把他扯了出来,脸色严肃:“殿下身为陛下膝下唯一的皇子,理应规行矩步,端严肃穆,为天下人表率,而不是这般任性胡闹。方才大殿之上,殿下举止不端,冒犯君威,理应受罚。”

姬钰睁着一双肿肿的眼睛看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忽而伸出小手,掌心向上,倔强道:“那你打我好了!”

白胡子的宫学博士看了他一眼,道:“殿下金枝玉叶,微臣不敢打殿下。”话锋一转,又道:“殿下犯错,伴读受罚,微臣已命人责罚他们。”

姬钰呆了一呆,小脸上还顶着四道泪痕,眉头一横,道:“谁叫你罚他们了?你罚我就是!”

宫学博士只是道:“微臣只是奉命行事,还望殿下不要为难微臣。”

……奉谁的命?

姬钰恍恍惚惚地想,自然是奉父皇的命了,父皇不高兴他靠近,所以派这个白胡子来惩罚他。

他满怀伤心,又觉得对不起伴读,眼泪本来已经不流了,现在又落了下来,满脑袋都是一个念头——

他再也不要理父皇了!

就算父皇跪着求他,他也不会理会父皇了!

他要和父皇绝交,绝交一辈子。

一辈子!

……

姬钰一开始还担心伴读们被罚得很严重,次日来到上书房后,得知他们只是被罚了两份课业,这才放下心来。

为了安慰伴读,他将珍藏在明光殿的宝贝拿出一部分,分给他们。

伴读们两眼放光,兴高采烈,抱着宝贝不撒手,有的还说要再写两份课业,要姬钰再给他一件宝贝。

姬钰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这可是父皇给他的,他才不会轻易给别人呢!

安慰完这群闹腾的小少年,姬钰坐着发呆,他虽然决意要和父皇绝交了,但是一想起父皇,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很快,预感便应验了。

——父皇生病了。

而且是重病。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姬钰正在睡觉,离开父皇后,他一直睡得不好,正迷迷糊糊之际,只听一道声音在耳边叫道:“殿下!殿下!”

姬钰骤然惊醒,睁开眼,借着月光,朦朦胧胧看见一张惊慌失措的脸,是贴身照顾他的宫人之一。

宫人道:“慈宁宫那位在殿外等着,您快起身去见她。”

事发突然,姬钰甚至没法理解她说的话,直到被宫人拉到殿外,坐在太后面前,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太后娘娘?”

殿内灯火通明,太后端坐着,似乎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面带微笑,轻声细语问他:“姬钰,你想不想当皇帝?”

姬钰怔住了,下意识道:“太后娘娘,您没睡醒,父皇是皇帝。”

在他小小的脑袋当中,父皇是皇帝,将来也会是皇帝,就这样一直当下去。

太后依旧面带微笑,慢条斯理:“皇帝也是会死的,”她轻轻道:“现在,你父皇就要死了。”

轰隆一声。

仿佛有惊雷炸响。

姬钰脑袋嗡嗡,小脸上满是怒气:“太后,你胡说!”

小少年气得满脸通红,站起来,大声争辩道:“我之前才见过父皇,他还好好的!一天可以吃一百碗饭,可以骂一百个人,怎么可能死了?!你骗人!你骗人!”

他还要再骂,却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住,按在椅子上,不得不坐了下来。

“姬钰,你不喜欢当皇帝吗?”

太后奇怪地看着他,天下人谁不向往权势,想到至高无上的皇权,太后脸上露出了微不可察的神往。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见父皇!父皇!”姬钰胡乱挣扎,手脚乱踢,他满脑子都是皇帝快要死了,他要去见父皇。

他不跟父皇绝交了,他要见父皇!

姬钰像头发狂的小牛犊一样剧烈挣扎,狠狠咬破其中一个宫人的手臂,咬得对方不得不松开手,他一挣脱便迫不及待地朝乾清宫的方向跑去。

还没跑出明光殿的殿门,后颈一痛,仿佛有重物砸下,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皇帝突发急症,人事不省……传位给皇长子……”

姬钰头痛欲裂,隐约听见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听到“皇帝”二字,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力气,终于睁开眼睛。

“父皇没有死!没有死!我不要当皇帝!不要!”

他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几个字,睁眼看见宫殿穹顶盘踞的巨龙,四周零零散散跪了几十个大臣,太后坐在首位,似乎正在商议什么。

……这是哪里?

姬钰脑袋痛得很,艰难地爬起,跌跌撞撞地要去找父皇,却被前后的人牢牢按住,太后还在说话:“姬钰如此孝心,皇位非他不可……”

“我不当皇帝!我要找父皇!”姬钰扯着嗓子喊出声,胸口都在震荡,他太过虚弱,全然不知自己的喊声其实十分微弱。

在这座极其陌生的宫殿之中,那些陌生的朝臣依旧在和太后说着什么,根本没有理会他。

不知他们说到了何处,太后突然走下来,牵起姬钰的手,要带他往宫殿高处的龙椅上走。

姬钰虚弱无力,只能任由她牵着,慢吞吞地朝龙椅走去,还没走几步,他张口狠狠咬向太后,后者见过他咬人的狠劲,下意识甩开他的手。

姬钰被甩得踉踉跄跄,脑袋摔在地上,摔得晕头转向,本能地循着月光跑到殿门,不看路往前猛冲,一头扑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伸出一只手抱起他,另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姬钰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拳打脚踢,声嘶力竭:“我要见父皇!父皇!父皇没有死!”

他满是疲倦,浑身都疼,尤其是脑袋痛得厉害,乱踢乱打了一会儿,在那人怀里挣扎的力度慢慢减弱,眼皮也慢慢合拢。

即将昏迷之时,似乎听见那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金銮殿内之人,杀无赦。”

……

“……你骗人!你骗人!父皇没有死!没有死!”

姬钰大喊着,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明黄色的床帐,很是熟悉,是他睡过九年的。

——这是父皇的龙床。

姬钰余惊未定,看看周围,似乎并无异样,他缓缓松了一口气,回想起方才那个梦,当真是古怪,太后莫名其妙地跑过来要他当皇帝,又说什么父皇快要死了,怎么可能?父皇明明好着呢!

他刚要爬下床去找父皇,浑身一痛,尤其是脑袋痛得最厉害,伸手一摸脑袋,脑袋上用绷带包了一个大包。

不是梦,是真的。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姬钰的心便凉了半截,他猛然想起自己已经搬出乾清宫,搬到明光殿了,之所以在父皇的龙床上醒来,只有一种可能——是那群人把他搬上来的。

他脑袋一晕,险些又栽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喊道:“父皇,父皇!”

他嗓子哑了,喊起来像是有只小鸭子在惊慌失措地叫,嘶哑难听。

“父皇在这里。”

一道声音蓦然响起,湛若冰玉。

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探进来,挑起龙床的垂帷,露出帷后青年的面容。

威仪昳丽,天人之姿。

确实是父皇。

“父皇!”姬钰骤然间大悲大喜,坐不稳,往后面倒去,后背被一只手牢牢扶住,皇帝在床边坐下,小心地将他搂进怀里。

姬钰仰着头,望着死而复生的父皇,眼泪掉个不停,依旧在重复着:“父皇,你没有死。”

他声音很微弱,低得难以辨认。

皇帝抱着姬钰,像抱住了一捧雪,轻声道:“寡人没有死。”

姬钰问道:“你……病好了吗……”他每说两三个字,便要停顿一会儿。

皇帝声音愈发轻了,仿佛生怕惊走了什么:“寡人没有生病,是骗他们的。”

姬钰用力地呼吸,胸膛一起一伏,缓了片刻,才继续问道:“父皇……也骗了……我……是不是……”小少年的脸色毫无血色,苍白一片,道:“我……要和你……”

皇帝神色微变,低下头倾听姬钰的声音,小少年的声音很轻很轻,吐了两个模糊的气音,便不再说话。

皇帝将两个气音反复在心底念,念了数遍,终于意识到,乃是“绝交”二字。

——姬钰,要和他绝交。

……

姬钰爱说爱笑,骨子里却是一个很倔强的孩子,他说要和父皇绝交,果然不再和皇帝说话。

他躺在龙床上养了半个月,就算皇帝昼夜不合眼地陪在他身边,他也不理会,独自生闷气。

皇帝只能翻出那本泛黄的育儿手册,笨拙地哄着姬钰,早膳亲自喂他用膳,晚上给他讲故事。

纵使如此,姬钰还很生气,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笨蛋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被欺骗,被怀疑,被忌惮的痛苦。

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因此而痛苦,但是他还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痛苦。

他不搭理父皇,整日只是睡大觉,在被子里蜷缩得像一只小虾米。

皇帝没有办法,私底下在养心殿召见了几个心机深沉、颇有城府的心腹朝臣,朝臣们战战兢兢,寻思着太后一党尽数被扳倒,难不成皇帝又疑心上他们了?

皇帝一开口,众人顿时绝倒。

原来是小殿下闹脾气,不理皇帝,皇帝要他们帮忙出出主意。

以朝臣们的城府心机,倘若用来纵横捭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再轻易不过,用来思索该怎么哄一个小少年,个个都犯了难。

有的说投其所好,有的说苦肉计,有的说坦诚相待……

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边听便记笔记,打算都试试。

于是,原来好好在龙床上睡大觉的姬钰,一睁眼便看见了宫殿里堆满了黄金,金灿灿的,耀眼夺目。

他下意识睁大眼睛,忍不住张大口,满脸惊叹。

余光中看见父皇似乎就站在附近,姬钰连忙闭上嘴巴,管住眼睛,气鼓鼓的,看都不看。

尽管姬钰表现得爱搭不理,皇帝还是命人将这堆黄金送到他的小金库中。

——他在明光殿里,专门给姬钰开辟了一座小金库。

这件事过了还不到半天,伴读们一窝蜂地进宫问候姬钰,每个人都准备了哄人的戏法,哄得姬钰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小脸严肃,问道:“是不是父皇让你们来的?”

其中一个伴读嘿嘿一笑,站了出来,装作手捧圣旨,刻意地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你们即刻进宫——”他顿了一顿,才道:“哄殿下高兴。”

其余的伴读躬身一拜,拖长尾音:“微臣接旨,这就奉旨进宫——”他们朝姬钰看了一眼,笑吟吟道:“哄殿下高兴来啦!”

姬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被他们缠得几乎没了脾气,“好啊你们,原来都是被圣旨请来的,不是自个儿要来的。”

伴读们齐齐鞠躬:“微臣不敢——殿下恕罪——”

说笑打闹间,姬钰忽然看见屏风后面似乎有一道明黄衣角,待要细看,衣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底是谁躲在后面?

等到众人走后,姬钰重重地哼了一声:“父皇骗了我,却不来和我道歉,派这些人来烦我!”说着,他瞪了屏风一眼。

屏风后面似乎有影子一晃而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入夜后,姬钰回到龙床上睡觉,忽然看见床顶上悬着一副小人画,穿着黄衣服的小人将小小人举高高,小人头顶写着“对不起”三字,小小人上面冒着空白的气泡,小手交叉,小脸上满是生气。

“对不起”这三个字,写得极其庄严漂亮,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姬钰看了好久,爬起身,正要找宫人要笔墨,还不等他开口,宫人已经将笔墨递了过来,看样子是早有准备。

姬钰用笔在小小人头顶的空白气泡上写了三个字,左看右看,很满意,将小人画挂了回去。

片刻后,皇帝回来了,揭开床帷,望着小人画,望了半响,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只见小小人头顶写着三个字,乃是——

不原谅!

皇帝离去的脚步声放得极轻,似乎是不想惊动姬钰。

“父皇!”

姬钰脆生生地喊了他一句。

皇帝骤然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回来,高挑的背影显得极其落寞。

“你回来,”姬钰喊他,又顿了一顿,犹犹豫豫,别别扭扭道:“我原谅你了。”

父皇虽然假装生病骗他,但是他已经不生气了,不管怎么说,假生病总好过真生病。

要是父皇真的生病,真的死掉了,他……他可不知道怎么办了。

在小少年的连声催促下,皇帝转过身,缓缓走了回来,声音低沉,唤他:“姬钰,”他隔了一阵,道:“是寡人不好,寡人再也不猜忌你,怀疑你了。”

姬钰不太能理解“猜忌”、“怀疑”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也能听出不是什么好词,他仰起下巴,哼了一声,道:“父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句话是夫子常说的,姬钰照搬了过来。

小少年学着老夫子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说这句话,皇帝忍不住笑了一下,一本正经道:“多谢夫子教诲。”

都说孺子可教也。

父皇比孺子还要可教。

姬钰点了点头,夸赞父皇:“很好!”

他宽宏大量,最终还是原谅了犯错的父皇。

此后,姬钰照旧在上书房读书,和父皇拌嘴。

至于太后,在半月前病逝,悄无声息地下葬皇陵。

春去秋来,光阴弹指间。

姬钰已经长成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皇帝也已经年满三十。

两人早已分居两殿,姬钰住在明光殿,照旧每日都会来找父皇。

午后的乾清宫,一片寂静之中,忽然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响亮清脆,刚响两声,郝敕便笑了笑:“小殿下来了。”

皇帝合上奏折,也跟着淡淡一笑,“这孩子都十五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话虽如此,他眸底却含着笑。

守殿宫人没有通传,盖因姬钰向来在皇宫之中来去无阻。

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天光之下,一个金色袍裾的矫矫少年脚步生风,袖袂翩翩,快步走进殿中,脆生生地喊道:

“父皇!”

他一开口,皇帝便猜到他想要什么,淡淡道:“想出宫去玩,是不是?”

姬钰眉眼弯弯,笑盈盈,凑到父皇跟前,讨好卖乖:“父皇就答应了儿臣吧,儿臣好几年前就求您啦,您老是说等我长大了再说,”说着,他在原地转了个圈,“我已经长大了,您就让我出宫去吧。”

这孩子行事跳脱活泼,一旦出了宫,恐怕会玩得京城翻天覆地,但是拖了他好多年,总不能继续拖下去。

皇帝沉吟片刻,姬钰看出他似有动摇,摇着他的手臂,期期艾艾道:“就让儿臣出去吧,”他竖起手指,眼眸亮晶晶的,“就一日,一日就回来。”

皇帝看他一眼,收回视线,显然是不信。

姬钰没了办法,朝郝敕眨眨眼,要他来帮自己说好话,后者一怔,挥了挥手,退后几步,表示婉拒。

姬钰只能继续恳求父皇:“父皇,您担心我是不是?那你陪我一起出去就好啦,我们就出去一会儿,今日是下元节,听说京城里张灯游龙,我们就去看一眼。”他信誓旦旦道:“就看一眼。”

又说半日,又说就看一眼,皇帝被他缠得哭笑不得,道:“你和那些少年好友去玩便是,何必拉上寡人。”

他比从前沉稳了不少,性情也慢慢温和起来,只是依旧将姬钰看作需要小心照拂的幼童。

姬钰是个牛脾气,他本来不要父皇陪他,但是父皇不肯陪他,那么他一定要父皇陪他不可。

被拒绝后,他一甩袍裾,转身便要走,脚步却停在半空。

“我就要父皇陪我,父皇不陪我,我就——”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有什么能威胁父皇,只能道:“我就不去啦!”

说要去的是他,使小性子不去的也是他,皇帝眉眼温和,淡淡附和:“那就不去。”

“父皇!”姬钰本来只是欲擒故纵,他心疼父皇年纪大了,身边没有人陪伴,不想他在过节时孤身一人,有心要拉他出去玩,见见外头的繁华热闹。

谁知父皇这么倔强,说什么也不同意,姬钰毕竟年少,来了气,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不再停留。

郝敕感概万千道:“小殿下的脾气还像小时候一样,一生气就不理人。”

皇帝淡淡看了他一眼,郝敕顿时不说话了,乾清宫内一片寂静。

半响。

皇帝站起身,淡声道:“换一件寻常素袍来,寡人要出宫。”

作者有话说:各位宝宝除夕快乐!这章发一百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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