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姬钰浑身都在发热, 汗津津的,湿漉漉的,他蜷在那人怀里, 睁着眼睛,疑惑地看他。

昳丽,威仪。

好熟悉的脸。

他伸手, 虚弱无力地去碰那张脸,语气懵懵懂懂:“父皇?”

已经烧得浑身滚烫、神志不清的少年忽然“啊”了一声, 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喜悦,“父皇, 你好啦。”

父皇既然不生病了。

那他可要走了。

姬钰傻乎乎地笑了一下,伸出手,环住帝王的颈项, 小脸贴着他面颊一侧,轻轻一碰, 高高兴兴道:“我要走啦。”

他要下江南啦。

眼皮沉重,意识朦胧之间,有道格外平静的声音在问他:“姬钰, 你要去哪?”

“……江南啊。”

“你不要姬珩了?”

姬钰浑身难受, 一阵潮湿的热,他下意识重复道:“姬珩……父皇……”似乎是在思索姬珩是谁, 忽然委屈巴巴道:“我是……假的,姬珩……不要我了……”

他是假货, 父皇不要他了, 姬珩也不要他啦。

他只好走了。

那道声音静了一静,隔了一会儿,又或者很久很久, 终于响起,断断续续传进耳中。

比之前更加低哑,干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声音像是穿过厚重的水面,朦朦胧胧传入姬钰耳中。

他不安地动了动,无端觉得有些凉,粗糙粘腻的衣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软冰凉的被衾,裹着他发热的肌骨。

“我……什么时候知道……”少年喃喃重复着那道熟悉至极的声音,迟疑了一会儿,老老实实道:“一开始……就知道了……”

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假货。

那道声音消失了。

再次出现时,贴着他的耳廓,很清晰,冰凉鲜明,蕴含着被欺骗的愠怒。

很淡,很冷。

“一开始,是什么时候?”

“唔……一开始……就是一开始……”姬钰懵懂地,天真地回应。

在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刻,看见父皇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笨,一直追着他问……

他倦了,意识缓缓下沉,沉进一片熟悉的黑暗,四周都是柔软的,淡淡的幽香,轻轻柔柔。

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摇篮里,甚至能感觉到,少年父皇隔着摇篮,目光新奇地望着他。

姬钰伸出手,高高兴兴喊道:“父皇,父皇。”

少年父皇没有理他,站起身,消失了。

姬钰害怕了,跌跌撞撞追上去,叫道:“父皇,父皇,等等我!”

“嗤,”一声细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刺进他的皮肉里,刺得手腕生疼,冷而细,痛觉鲜明。

姬钰仿佛从水底惊醒,眼前一片朦朦胧胧的红,光亮破开黑沉沉的水面,骤然惊醒,大汗淋漓,惊叫一声:“父皇!”

有手按住他,不让他乱动,陌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殿下别动,要是乱了针,那就不好了。”

姬钰错愕地低头,看见手腕上的银针,长而纤,晃眼得很。

他再看四周,瞧见头顶明黄的床帐,身上盖的团龙被衾,围在一旁的太医宫侍。

还有——

床边。

姬珩静静地坐在床边。

神色很淡,淡得几乎有些寡,阴沉沉的。

看见父皇,姬钰第一反应是高兴:“父皇!”他嘴唇翕动,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姬珩宛如石像一般坐着,直到听到这一声“父皇”,才缓缓垂眸,眸光落在姬钰身上。

不轻不重,冰凉平缓,像剑锋平掠而过。

姬钰依旧有气无力,身上萦着淡淡的热,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

他躺在龙床上,心里后知后觉地害怕,父皇生气了,父皇知道他是假皇子了。

那……

他也只好任由父皇惩戒了。

姬钰心底还是抱着期望,期望父皇没有看见那封信,没有知道他的身份。

脚步声响。

姬钰垂着眼,不敢看,太医将他的手横放在玉枕上,缓缓退下,阴影随之覆盖,笼罩在少年头顶。

漆黑,沉闷。

帝王静静地停在他面前。

“姬钰,”

很平静的声音,带着风雨欲来的冰冷。

姬钰还是不敢看,闭上眼,浑身一颤,胆怯地,乖顺地喊了一声:“父皇。”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信件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落在被衾上。

姬钰伸手一拾,一弯腰,被衾从肩头滑落,他抓住信件,缩了回来,垂着眼眸,一副心虚作态。

“我……我……”

姬钰不是一个会在父皇面前撒谎的坏孩子,但是,但是,施加在他身上的威压实在过于恐怖,太过陌生。

他本能地哆嗦了一下,气声虚弱:“前……前两天。”

立在前面的帝王不再质问了。

宫殿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同于往常的任何一次寂静。

“……前两天?”

帝王轻轻叹了一口气。

“姬钰,你骗了我,直到现在,你还在骗我。”

而他此生,最恨欺骗。

他在姬钰身上付出最多的心血,将他视为自己真正的亲人,从十五岁开始,到如今三十三岁,整整十八年。

他抚养了姬钰十八年。

偏偏,姬钰是骗他最狠的人。

压在头顶的阴影消失,帝王转身便走,躺在龙床上的少年虚弱地爬下床,伸手去拉那道漆黑的衣角。

“父皇!父皇!您别不要我……”

姬钰眼泪落下,“扑通”一声,连人带被摔下龙床,摔在地毯上,浑身泛痛。

宫侍低眉跪在地上,不敢抬眸,倒是太医医者仁心,低声道:“殿下,当心着针,小心气血倒流。”

姬钰趴在地上,手上的针孔晕开血迹,他打小受不得疼,低声抽泣,也不管父皇生起气来,究竟会不会凌迟他,小声抱怨道:“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啦……”

他赌气地拔掉针,扔到一边,想要站起,浑身软绵绵的,高烧后的余热还未退,头晕眼花,又歪倒在地上。

众人不约而同地惊叫一声,围拢上前。

帝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屏退众人,俯视着姬钰。

姬钰歪歪斜斜,半跪半坐,脑袋靠在龙床边缘,身上裹着被衾,漆发散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像是一只引颈受戮的小动物。

他抬起眼眸,眸底一片水光,晶莹剔透,隔着眼泪望着帝王,声音细弱:“父皇,我疼……”

他把针胡乱拔掉了,有血溢出来。

帝王俯下身,抓住他的手腕,指腹点在针孔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姬钰从小到大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浑身一颤,眼泪掉下来,小声道:“父皇……”

尾音还未落下,他便收敛了声息,不敢再叫下去。

那颗眼泪正好掉到帝王手背上,温热的,轻轻灼烧了他一下。

帝王伸手,用沾血的指腹轻轻擦掉他的眼角,动作轻柔,带着压抑的暴虐。

姬钰轻轻偏头,小脸靠在他掌心里,眼里含着泪,虚弱地笑了一下,“姬珩……”

他伸出手,试探着,环抱住对方的腰身,靠在帝王怀里,像一只没了骨头的猫。

帝王动作一顿,轻轻笼住怀里的少年,少年往他怀里拱了拱,缩成一团,仿佛在向他寻求安全感。

姬钰缩在帝王怀里,紧绷的心弦前所未有地放松,父皇已经发现了,他提心吊胆,恐惧万分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他再也没什么好怕了。

怎么样都好,父皇要杀他,他把脖子伸过去就是了。

“姬钰,”头顶响起帝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你不是寡人的皇子,也不是昱朝的昭王殿下了。”

从来没有人,能在欺骗他之后,安然地享受着欺骗得来的一切。

姬钰的身体颤了颤,轻轻地发起抖来,夏日的酷暑中,他浑身上下都冷,又冷又热,思绪昏沉。

“父皇……”他委屈又可怜,像小时候一样抱住帝王,“那……我是什么?”

他不是皇子,也不是昭王,那他是什么?

帝王静默了,似乎是在思索到底该怎么处理姬钰。

少年靠在他怀里,脑袋一晃,枕在他膝上,神思昏昏沉沉,声音软糯,朦朦胧胧,颠三倒四,“父皇……我不下江南啦,我留在这里,不当皇子,也不当昭王……只是陪着你,好不好……”

姬钰陪着姬珩,永永远远,一直不离开。

帝王静静地听着,神色淡漠冰凉。

小时候姬钰一犯错,就会缠着他撒娇,现在又在故技重施。

说这些话,是想让他心软不成?

做梦。

姬钰一点也不明白姬珩在想什么,他浑身都烫,刚刚降下去的余热又席卷而来,像是要把他烧成一捧灰。

他什么也不想了,望着姬珩,轻轻笑了两声,苍白的小脸上露出淡淡的喜悦,面颊贴着对方的心窝,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了眼睛。

姬钰是一个聪明的坏孩子,姬珩生气的时候,他会撒娇,当撒娇也没用的时候,他会生病。

帝王望着怀里昏睡的、面容潮红的少年,冷冷地想。

他应该把姬钰丢出去,丢到刑部的大牢里,让他们替他解决这件烦心事。

但是姬钰生病了,他要照顾生病的姬钰,这是贯彻他半生的习惯,深入骨髓,甚至成了一种不得不遵守的本能。

姬钰睡着了,手里还紧紧地扯着帝王的衣角,即使在梦中,眉头依旧不安地蹙着。

裂帛声响起,少年抱住裁断的衣角,蜷成一团,小脸上露出笑意。

宫人跪在地上,没来由地,想起了断袖之癖的典故。

……

姬钰睡醒了,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记得自己抱着父皇,只是父皇好像变得很薄很薄,气息也淡,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

他睁开眼,下意识朝怀里的父皇看去,哪里有什么父皇,怀里只有一截漆黑的衣袖,上面绣着复杂冰凉的龙纹,瞧着寒气森森。

他呆了一呆,下意识转头看向外面,还是熟悉的乾清宫,外面摆着熟悉的陈设,身下还是熟悉的龙床。

他一转身,蓦然感觉到身侧似乎有个软绵绵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只旧旧的小老虎。

——是他落在清河行宫的小老虎。

姬钰望着小老虎,本来黯淡的心情又活络起来,父皇毕竟养了他十八年,怎么可能舍得要他的命,父皇连小老虎都给带了回来,心里一定还是有他的。

他和父皇求求情,说几句好话,糊弄糊弄,父皇也就不生他的气了。

姬钰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会儿仿佛已经看见了父皇原谅他,一会儿又仿佛已经被拖下去,一片片地凌迟了,心底翻来覆去,七上八下。

他揭开帷帐,想要下床,却听一道声音道:“殿下可是饿了?奴婢这就把膳食端上来。”一看那人,乃是从小照顾他的嬷嬷。

姬钰看向嬷嬷,想起昏睡前的事,小脸羞得红了——他是假货,父皇说他不是皇子了,嬷嬷还是管他叫殿下。

他小声问道:“父——”话到嘴边,还是把父皇二字咽了下去,换了一个更加恭敬的称呼:“陛下呢?”

从前陛下的行踪,从来不会瞒着小殿下,如今……

嬷嬷摇了摇头,将膳食放在姬钰面前的小几上,朝外走去,“殿下醒了,奴婢派人知会一声太医。”

姬钰睡了一觉,出了汗,已经比先前好多了,只是四肢还是懒洋洋的,透着倦怠,他靠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膳食。

一碗热腾腾的药膳粥,两碟清淡的荤菜,没什么滋味,淡淡的,入口暖暖的。

父皇不仅没有凌迟他,还让他照常睡在乾清宫,照常用膳……

姬钰看着怀里的漆黑衣角,被抓得皱巴巴的,乱得不成样子,裁口粗糙,看得出裁的时候很小心,断断续续的。

少年思绪万千,忍不住略微勾了勾唇角。

他被姬珩宠坏了,之前惊惶了几日,如今发觉姬珩还是一样地对他好,也不害怕了,慢慢地吃粥,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见姬珩一面。

就算他不是皇子,不是昭王,但是他可是姬钰,是姬珩亲自抚养的姬钰。

姬珩再怎么生气,最后也是会原谅姬钰的。

“哗啦——”

珠帘晃动,姬钰下意识抬眸望去,一声“父皇”还没说出口,太医走了进来,朝他行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姬钰,昱朝的昭王殿下,不是陛下的血脉,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昱朝上下。

民间,乃至于朝野,都为此沸腾。

不少王公大臣朝陛下提议,要处死姬钰,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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