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拿来。”

帝王语气不容置喙, 声音很淡,湛若冰玉。

姬钰背过手,将连环画藏在身后, 面颊烧得厉害,弱弱道:“父皇……”

帝王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 阴影覆盖在姬钰头顶,朝姬钰伸手。

姬钰视死如归地递出连环画, 闭着眼,不敢看对方的反应。

御书房内很寂静, 寂静到只能听见轻轻的翻书声,片刻后,帝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每日看的都是这些?”

声线清冷寒峻, 透着矜贵自持,听不出情绪。

姬钰眼睫轻颤, 颤颤巍巍地睁开眼,道:“我……”在帝王平静的注视下,少年的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磕磕绊绊地解释道:“不是每日, 只有今日看了这本……”

“谁给你送来的?”帝王继续问道。

姬钰坐在圈椅上,对方站在他身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这个受制于人的姿势让他更加紧张, 眼神躲闪, 道:“是……是我自己要看的,不是别人给我送来的。”

他不能出卖好友,更不能出卖太傅, 只能承认是自己主动要看的。

殿内愈发安静,帝王沉默了顷刻。

“你喜欢男风?”

很轻的一句话,语气和方才别无二致。

姬钰耳边仿佛有惊雷炸响,小脸滚烫,红了一片,支支吾吾道:“我,我……”

上次及冠时,他和父皇说自己不喜欢女子,那都是骗父皇的,他上辈子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他可是直男……

姬钰心里乱糟糟的,不敢开口,小心翼翼地抬眸去看姬珩,只见姬珩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没有看他,低眉望着那本连环画,像是审视,又像是端详。

姬钰一时间晕头转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试图转移话题:“陛下……您还有这么多奏折没批呢……要不,先处理国务?”

帝王合上连环画,淡声道:“往后不用来御书房了。”又道:“带上你的课业,回去。”

姬钰自觉犯了错事,耷拉着脑袋,收拾好课业,轻手轻脚地退下,退到殿门处,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道:“父皇……我……”

他想说自己不好男风,不知怎么,话到嘴边,竟然说不出口。

心里满是迷惘,对于这个问题,就连他自己也深感困惑。

天光之下,少年站在殿门前,捧着厚厚的简牍,神色又是迷惘,又是困惑。

隔着一段距离,姬钰看不清帝王的神色,不远处的宫人走上前,低声对他道:“殿下,先回去吧。”

姬钰不再停留,捧着课业,慢慢走回乾清宫,一路上都在思索方才的问题,他如果喜欢男人,那么,他会喜欢谁?

一个名字蓦然在心底浮现,姬钰手一抖,简牍哗啦啦撒在地上,他弯下腰来捡,随行的宫人也帮忙捡起。

将地上的简牍全部捡起,姬钰后知后觉地发现——父皇没有把那本连环画还给他。

他也没胆子去找父皇要回来,只能继续往前走,回到乾清宫后,姬钰闷头写了好几个时辰的课业,什么也不敢去想。

月没参横,到了即将就寝的时候,姬钰躺在龙床上,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许多念头便涌了上来。

他不敢去想连环画的事情,只能极力撇开思绪,御书房不能再去了,不然父皇会生气……他不能主动去御书房找父皇,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回乾清宫来看他……

姬钰思绪万千,昏沉沉地睡去。

许是是白日看了连环画的缘故,他睡熟后,竟然做了一个梦。

……

梦的最后,他看清了对方的脸,漂亮,庄严,威仪,昳丽。

再熟悉不过。

姬钰骤然惊醒,他浑身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缩在被衾,轻轻地喘息,像是做了一场极其恐怖的噩梦。

梦很清晰,每一幕,每一道触感,都真实无比。

他拉起被衾,蒙住脑袋,喃喃道:“我一定是见的人太少了……”

一直以来,和他最亲近的人只有姬珩,所以,他才会……

不小心梦见姬珩。

就算姬珩不是他的父皇,那也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怎么可以……

姬钰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

趁着天色还未明朗,姬钰蹑手蹑脚地爬起身,在内殿的浴池里小心翼翼地沐浴,做贼似地洗干净旧衣裳,换上了新的衣裳,回到了龙床上。

这张龙床是他从小到大睡惯了的,但是此时此刻,姬钰总觉得浑身不自在,索性爬起身,继续写课业。

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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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殿外的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殿,正想给琉璃灯添上烛油,蓦然看见临窗的矮塌上,少年正在奋笔疾书,神色极其认真。

宫人:“……”

殿下这是撞邪了?

姬钰专注地写了好几日的课业,直到三师三少六个老头都察觉出不对劲,没收了他的课业,一致表示要让他停下来暂且休息。

姬钰这才停下,没了课业可写,他生怕自己又想到不该想的地方,决定开始锻炼身体。

从小照顾姬钰的嬷嬷听到姬钰要锻炼的消息后,脸色微微一变,瞪大眼睛,仿佛第一日认识姬钰。

很快,嬷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表情,道:“奴婢这就给殿下拿跳索来。”

昱朝的跳索,和现代的跳绳没什么两样,姬钰接过跳索,在乾清宫的庭院跳绳。

一群宫人围在一旁,为殿下难得的运动鼓掌。

半个时辰后,姬钰跳得满头大汗,坐在藤椅上喝茶,心想,果然还是运动最有效,他现在已经把父皇抛之脑后了……

不好,他现在又想起了。

姬钰晃了晃脑袋,决意要把那个荒唐的梦彻底赶出脑海,他拾起跳索,继续跳绳。

……

姬钰这几日的表现很奇怪。

听到三师三少的谏言,以及乾清宫宫人的禀报,郝敕挥了挥手,让他们先行下去,转而看向帝王。

帝王静静坐在龙椅上,脸上看不出情绪,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郝敕不知道连环画的事情,只道前几日陛下突然将殿下赶出了御书房,从此不许他再来,打从那日起,殿下的举动便奇怪起来。

他斟酌着,小心翼翼地劝说:“陛下,殿下发奋图强,力学笃行,这是好事啊。”又道:“殿下有好几日没有见到陛下,许是心里想陛下了……”

话说到一半,郝敕骤然收敛话语,帝王抬眸,视线落在他身上,看得他心下栗栗。

“不许再提他。”

帝王淡淡道。

郝敕没再说话,这些年来,陛下没少和小殿下闹别扭,他已经习惯了。

“还有,把乾清宫里年轻的宫侍宦官都撤走。”

听到这个命令,郝敕顿时疑惑不解,他不敢抗命,只得点了点头。

乾清宫里少了很多年轻的面孔,陪伴在姬钰身边的,大多都是陪了他十几年的老人,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足足过了一段时间,姬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周围似乎少了一些年轻貌美的少年。

他心里奇怪,忍不住问郝敕,郝敕咳嗽了一声,只道:“自有更好的差事等着他们。”

得知他们有更好的去处后,姬钰没有再过问,一如既往地写课业,闲暇之余跳索锻炼身体。

一连过了大半个月,他已经把之前的事忘得差不多了,想到这段时间没有见到姬珩,姬钰忍不住又开始想他。

这一日用过午膳后,姬钰散步消食,走着走着,不小心走到了靠近御书房的庑廊,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远处渐渐出现御书房殿门的一角,姬钰立在庑廊下,没有靠近,不远不近地看着。

看着朝臣和宫人脚步无声地进出,他心里盼着下一个从御书房走出来的人是姬珩,看了半响,也没看见姬珩的影子。

姬钰有点落寞,坐在庑廊两侧的长杌上,倚靠着楹柱,静静地等着。

彼时已是深秋,宫里渐渐冷了,长风穿廊而过,吹起少年的发丝和衣角。

姬钰出来得急,没有穿外裳,宁愿在冷风中挨冻,也不愿意回内殿避风。

两个宫人折身回去拿衣裳,姬钰静静地坐在原处。

就在他看得有些疲倦之时,御书房的殿门彻底敞开,一行宫人分列左右,簇拥着那道高挑庄严的身影走出殿内。

那人显然察觉到了姬钰的视线,抬眸越过众人,朝他看来。

众目睽睽之下,姬钰不能继续坐在原地,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下意识想说“儿臣拜见父皇,”话还未说出口,便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草民拜见陛下。”

话音一落,周围宫人的视线骤然一变,下一刻又恢复原状,姬钰低头行礼,并没有留意。

帝王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起身。”

姬钰站起身,蓦然想起父皇不许他来御书房,连忙开口为自己辩解:“方才我……草民在这边散步,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此地了。”

帝王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道:“进来。”

姬钰心下一喜,听话地跟了上去,半个多月没有见到父皇,乍然见到,他心里总是欢喜的。

回到御书房后,帝王抽出一卷圣旨,递给他,淡淡道:“从头到尾,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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