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姬钰察觉到对方的沉默,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由微微一惊,连忙收回自己的手, 藏在身后,催促道:“父皇,我饿了, 我们快去用晚膳吧。”

帝王安静了一息,轻轻点了点头。

去前殿用膳的路上, 姬钰试着和父皇搭话,然而父皇似乎兴致不高, 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说,父皇默默地听,时不时微微颔首。

姬钰有点挫败, 本来想马上将扳指拿出来,想了想, 又犹豫起来,他还是等父皇心情好些再送给他吧。

用晚膳的过程中,与往常一样, 帝王安静地用膳, 时不时抬手给他夹菜添粥。

姬钰吃着碗里父皇夹的菜,彻底松了一口气, 心想,他晚回宫的事情就这样揭过去了, 父皇应该也不在意。

父皇日理万机, 怎么会在意这么一点点小事……

吃饱后,姬钰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 准备回乾清宫休息。

帝王见此,轻声问道:“吃饱了?”

姬钰点了点头,拍了拍鼓起的小腹,还以为父皇要继续给他夹菜,道:“父皇不用给我夹菜了,我吃不下了。”

说着,他想要站起身,还未站起,便被身侧帝王沉静的目光看得莫名心虚,悄悄坐了回去。

一直表现得很平静的帝王终于主动开了口:

“今日为何晚归?”

姬钰:QAQ

父皇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试图狡辩:“我没有晚归,我回来的时候才是戌时。”

戌时,太阳才刚刚落下,怎么能算晚呢?

帝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狡辩,神色不喜不怒,却叫姬钰本能地腿脚发软,小心翼翼道:“父皇……”他嗫嚅着唇,果断认错:“我不是故意晚归的……”

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揪着对方的袍裾,将帝王宽阔的衮服袖子揪得皱巴巴的。

帝王放任了他的小动作,但不代表此事就这样轻易揭过,他攥着姬钰的指尖,轻声问道:“晚归也就算了,这伤是怎么来的?”

姬钰措不及防被他攥着手,想抽又抽不回来,只能任由父皇攥着,小声地为自己辩解:“这上面哪有伤呀?”

最多只是几道划痕罢了,又没出血,倘若出了血,不等父皇问他,他早就哭着找父皇抱怨了。

“这还不叫伤?”帝王捧起他的指尖,放在眼帘下端详,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姬钰这一日去做了什么,他一清二楚,自然也知道姬钰手上的伤从何而来。

为了给他准备礼物,姬钰竟然这样糟践自己……

姬钰指尖微微蜷了蜷,被对方的手掌攥着,他多少有点不太适应。

“父皇,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是,这个确实没什么……”

为了这么点小事,父皇表现得这么吓人,存心想吓死他吗?

帝王没说话,朝宫人睨了一眼,宫人心领神会,旋即端来托盘,上面放着膏药。

帝王一手攥着姬钰的双手,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用指腹蘸了膏药,小心翼翼地涂在姬钰手上。

落在姬钰手上的触感温热,又有些烫。

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十指被牢牢攥住,全然无法抽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缓慢地从指尖蔓延到全身,有点古怪的燥热。

指尖上的伤口虽然没有出血,但是多少有些破皮,对方的指腹缓缓打着圈,膏药慢慢地在他伤口上化开,姬钰被动地承受着,忍不住咬了咬唇,心底说不出的局促。

“父皇,要不……要不我自己来吧。”

上药而已,何必要父皇亲自来?

帝王垂目望着他手上细碎的伤口,连眼眸都没有抬一下,“钰儿,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解释?

解释什么……

姬钰试图转移话题:“父皇,这膏药太挺热,是什么膏药呀?”

许是他转移话题转得过于拙劣,帝王淡淡看了他一眼,毫无接话的意思,“钰儿,你还不说吗?”

父皇这样严肃,倒像是他犯了大错一般。

姬钰有点委屈,犹豫了一会儿,选择老实交代:“我雕刻的时候不小心被划到了。”

事已至此,他只能把玉扳指拿出来,姬钰试图挣开父皇的手,去掏袖子里的玉扳指,然而父皇并没有松手。

“先上完药。”

帝王淡淡道,并没有问姬钰究竟雕刻了什么。

他知道姬钰亲手给他做了玉扳指,也知道上面雕刻的图案,只是除了没有亲眼见过,可谓是了如指掌。

虽然了解得一清二楚,但是他……其实还是有些期待的。

越是期待,越是想要慢一些见到。

姬钰“哦”了一声,也不再乱动,乖乖地看着父皇帮他上药。

父皇涂得很细致,雪白的膏药薄薄地覆满了他的十指,冰冰凉凉的,还残存着一点父皇指腹的余温。

等到膏药一涂完,姬钰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迅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帝王垂着眼,望着空落落的掌心,那里已经没了少年指尖的温度。

姬钰全然不知父皇在想什么,搓了搓手,将十指上的膏药化开,正想掏出玉扳指,想了想,又对父皇道:“父皇,你闭上眼睛。”

这种时刻,就得闭上眼睛才对。

帝王似乎已经预料到他要做什么,安静地,缓缓闭上了眼眸,姬钰仰头看了看他,确保他没有偷偷睁眼,这才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小布包。

“父皇,伸手。”姬钰还不忘补充道:“不许睁眼。”

帝王闭着眼眸,伸出双手掌心,姬钰将小布包放在他手心里,道:“父皇,可以睁眼啦!”

帝王眼睫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他第一时间看的不是掌心上的礼物,而是看向身侧仰着头看他的少年,姬钰的面庞红红的,眼眸明亮,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父皇,你怎么看我呀,快看这个。”发现父皇在看着他,姬钰有点不高兴,连忙催促父皇去看手心上的小布包。

这可是他亲手做的礼物呢!

帝王将视线落在小布包上,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更小的小布包,他耐心地打开第二层,里面又是一个小布包。

可想而知,姬钰到底有多珍视里面的东西。

帝王小心翼翼,缓慢地打开了第三层小布包,三层布料平摊开来,露出里面一大一小两枚粗糙的扳指。

料子金贵,水色透亮,色泽黄中含蓝,极其漂亮,雕工显得很粗糙,隐隐透着一股孩子气般的认真。

“父皇,”姬钰把脑袋凑了过来,和父皇一起看着那两枚扳指,得意洋洋地问道:“您喜欢吗?这可是我亲手雕的。”

父皇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帝王很安静,几乎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手心里的扳指,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终于开了口:“……喜欢。”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欣喜,以至于显得格外笨拙,迟钝。

父皇的反应不大,姬钰略微有点失望,指了指那枚偏小一些的扳指,道:“这个是我的,另一个是您的。”

帝王的视线从扳指上移开,重新落回了姬钰身上,随后轻轻拿起姬钰的手,缓慢地,郑重地,将那枚扳指套入他的无名指。

他的力度很轻,很缓,慢慢地将扳指推到了指根处。

父皇这般郑重,惹得姬钰都有些不自在,小脸慢慢红了,也不知是不是周围太过安静,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胸膛中鼓噪的心跳。

“父皇……”

帝王轻轻地“嗯”了一声,戴好扳指后,并未松开姬钰的手。

最后还是姬钰自己收回手,从父皇另一只手上取过那枚扳指,小声道:“我来帮您戴。”

父皇既然帮他戴了,他也得帮父皇戴才对。

帝王没说话,静默地看着姬钰捧着那只扳指,牵着他的手,小心地往里套。

尺寸刚刚好,恰好可以卡紧。

套好扳指后,姬钰松开手,拍了拍掌,兴高采烈道:“好啦!”

他伸手和父皇的手放在一起,看着两只色泽和形制一模一样的扳指,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父皇,好不好看?”

帝王轻声道:“好看。”

这是姬钰亲手给他做的扳指,他会戴一生一世。

父皇过于平淡的反应让姬钰撇了撇嘴,好在他知道父皇一向内敛,也不在意。

就在姬钰低头欣赏扳指时,帝王再次主动开口,声音缓慢,仿佛在小心斟酌着:“寡人很喜欢,”他顿了顿,继续道:“很喜欢。”

他向来寡言,说不出那些华丽的,亲密的词藻,能给姬钰的,只有这般笨拙的言辞。

姬钰骤然顿住,他没想到父皇竟然会说出这种直白的话,这一点也不姬珩,可想而知,父皇究竟有多喜欢。

他抱住父皇的手臂,靠了过去,熟练地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道:“父皇,我好想一直这样下去……”

一直一直,永远永远。

帝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姬钰给他的礼物,他很喜欢,但是姬钰为了做这个伤了手,他不喜欢。

“钰儿,往后不必再这样了,若你想要扳指,寡人可以做给你。”

他不允许姬钰因为任何理由,长久地离开他。

今日他出宫这三个时辰,已经太久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姬钰:这可是我亲手做的礼物!

姬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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