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姬钰将琉璃樽塞进父皇怀里, 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父皇,光明正大地讨好卖乖:“父皇您喜欢吗?喜欢的话儿臣让花匠在乾清宫里种满花, 让您天天都能看见。”

手里的琉璃樽沉甸甸的,樽中的牡丹色泽鲜亮,上面还有新鲜的露珠。

帝王望着琉璃樽, 漆黑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作为曾经被太后推上台的傀儡帝王,他从幼时到少年, 他一直活在太后的操控下,没有亲人, 没有友人,没有能够相信的人,没有做主的权力, 乃至没有任何喜好。

时至今日,他已经拥有了一切, 朝臣和百姓小心翼翼地仰望他,畏惧他,他们费尽心思给他准备奇珍异宝, 却从来没有人向他送上一捧沾着露水的鲜花。

帝王敛下所有思绪, 轻声道:“喜欢。”

姬钰给他的东西,他都喜欢。

姬钰眉眼一弯, 眼眸愈发明亮,眸底既有得意, 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他刚想让宫人把方才朱雀楼上三甲进士所作的诗赋拿出来向父皇, 忽然想起养心殿外还有朝臣等着,他们都一把年纪,不好让他们久候, 连忙提醒父皇:“父皇,外面有人等着呢,您快点接见他们,见完了我再来陪您。”

说着,姬钰松开手,一溜烟地跑到养心殿内殿。

他在美人榻上坐下,靠着隐囊,一边吃托盘上的果子,一边翻看诗赋。

别的不说,这些诗赋作得确实好,堪称天上有地下无,看得姬钰微微睁圆眼眸,眉梢间都蕴满了得意。

当帝王走进内殿时,一眼便看见了躺在美人榻上吃果子,看诗赋看得不亦乐乎的少年。

不知看到了何处,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眸弯如新月,漂亮动人。

——慵懒得意,骄纵矜贵。

帝心王心底忽而浮现出这八个字。

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垂着眼,静静地望着美人榻上慵懒的少年。

姬钰举着诗赋看得认真,余光中忽然瞥见父皇的身影,他立马坐起身,把诗赋丢在一边,朝里挪了挪,给父皇腾出空位,拍了拍美人榻,“父皇,您怎么这么快就结束啦,快坐下。”

他像是一只摊开四肢躺在窝里的懒猫,见到姬珩,非但没有第一时间正襟危坐,甚至还给姬珩腾窝,邀请他一起躺下来。

帝王缓缓迈步,朝他走来,在他腾出的空位上坐下,轻声解释:“他们来找寡人问安,寡人懒得听,让他们回去。”

六部朝臣原本想要打听进士科前三甲的去向,想要知道陛下打算如何安排这群人,看能不能给自家阁台捞几个得力干将,一群位高权重的老头你争我抢,吵吵嚷嚷,一到陛下跟前,瞬间便噤了声,向陛下问了安,便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他们深知陛下疑心深重,向来一手把控全局,不让旁人插手,说什么也不敢在陛下面前置喙朝堂上的调度。

帝王对这些老臣的心思了如指掌,只是看破不戳破,姬钰不知各中缘由,还以为他们是真的来向父皇请安的,也不在意,伸手将父皇拉到身侧,摊开诗赋给父皇看。

“父皇,您看,这些都是今日御街夸官的进士给我作的诗赋,把我夸得天花乱坠,”他说着,给姬珩念了几句诗,道:“这些诗作得好,我也喜欢。”

姬钰靠在帝王怀里,继续道:“但是作诗归作诗,做官归做官,他们是来给朝堂做实事的,不是来给我作诗的。”说这话时,他的眼眸里满是认真。

他爱热闹,也爱玩,前三甲的进士个个都是风流蕴藉的少年才子,他自然喜欢,他愿意给出黄金白璧,珍馐美酒,盛宴款待,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和距离。

帝王望着姬钰,轻轻抚摸他的漆发,轻声道:“钰儿,倘若你喜欢,什么都可以。”

若是姬钰喜欢,他会给权力,让这些人登上高位,来日他们若是犯了错,处理了便是。

姬钰全然不必想这么多,他只管继续高兴便是。

在帝王看来,天下都是棋子,他们与皇宫里的器物的区别,无非是活与死之间的区别。

他不会在意棋子的感受,同样的,姬钰也不必在意。

姬钰摇了摇头,道:“父皇,你说错啦。”他将诗赋放在一旁,认认真真道:“倘若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天下就没有王法了。”

帝王沉默了一刹那,在他看来,这个世上只有姬钰才是真实的,鲜活的,明亮的,其他的都是灰暗的棋子,他不介意用棋子哄姬钰开心。

但是显然,姬钰并不喜欢这样,他身边一切都是鲜活的,有偷话本给他看的太傅,从小长大的好友,勾肩搭背一起上朝的朝臣,朱雀楼上玩行酒令的少年进士,乃至他身边的宫人嬷嬷……

在姬钰看来,这些人都很重要,这些人也天然地拥簇姬钰,不是出于畏惧,也不是逢迎讨好,而是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师生之情,好友之情,同僚之情……

他没有这样鲜活的感情,无法理解姬钰对旁人的在意,也从来不需要这种感情。

帝王安静地敛下长睫,温声道:“让他们从小官做起,还是委以重任,其实都无关紧要,只要你高兴就好。”

无论怎样安排,他都有能力控制全局。

姬钰又摇了摇头,笑道:“倘若今日他们因此得了好处,明日还会有人效仿,久而久之,个个都不务正业,只想着怎么逢迎取巧。”

这些最基本的道理,他还是拎得清的。

更何况,这是父皇辛辛苦苦经营了几十年的朝堂,他怎么舍得让别人来破坏。

姬钰认真地望着父皇的眼眸,“父皇,我知道您想要我高兴,但是,也不能毫无底线呀。”

而且,他发现父皇的生命中,除了朝政和他以外,似乎再没有任何重要的事物。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父皇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爱好,拥有朋友,拥有更多更多。

帝王何尝不明白姬钰的想法,他轻轻揽住姬钰,放轻声音,低声道:“是寡人不对。”

他不该说让钰儿不高兴的话。

姬钰还以为姬珩明白了他的意思,高兴地凑上去亲了一下姬珩,他原本靠坐在姬珩怀中,一偏头,恰好亲到了对方的耳尖。

动作很轻,只是一掠而过,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

帝王一动不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片刻后,他的眼睫微微动了动,漆黑的眸光重新凝在姬钰身上。

至于姬钰,他像是发现什么新奇事物一般,注视着对方逐渐泛红的耳垂,清澈的眼眸渐渐变圆。

原来父皇的耳垂也会变红诶。

他再亲一下,会不会变得更红?

还不等姬钰付诸行动,帝王已经略微偏过头,不让他看,声线还是那般温和平静:“姬钰,别看。”

姬钰乖乖地“哦”了一声,又偷偷看了一眼,迅速收回了视线,揣着手,替害羞的父皇转移话题:“父皇,我今日在朱雀楼上,结识了那个探花郎,他玩行酒令还是挺厉害的,叫什么……”

他冥思苦想了一番,道:“好像叫楼雪重。”

他只是为了转移话题,随口提起,帝王却是听者有心,眼眸愈发幽暗。

在姬钰踏进养心殿之前,早已有暗卫向他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姬钰在宫外所有的经历,每一个和姬钰说话的人,乃至说了什么话,他都一清二楚。

姬钰对这个楼雪重并不在意,但是楼雪重,似乎别有用意。

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人微言轻的探花郎,竟然也敢肖想姬钰?

帝王眸底有一刹那的冰凉,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钰在朱雀楼上结识的进士不少,楼雪重只是其中一个,他叽叽喳喳,又提起其他人。

帝王静静地听着,姬钰看人的角度似乎与他格外不同。

在他看来,棋子只有有用和无用之分,姬钰却是把这些人当成了好友,在他口中,这些人显得如此生动。

至于他——

即便那些人站在他面前,他也只能看见他们诚惶诚恐的脸,弯下的脊梁。

帝王没再想下去,他继续倾听着姬钰的话。

分明钰儿说的内容和暗卫汇报的相差无几,同样的御街夸官,同样的进士游街,但是钰儿说出来的,比暗卫所说的要热闹许多。

听着耳边少年清脆响亮的声音,仿佛登上了朱雀楼,凭阑眺望京城,百姓拥在御街上,游街的队伍浩浩荡荡……

帝王忽然有一瞬间的后悔,早知道,他就该跟着姬钰出宫,陪他一起看游街。

姬钰说了一大堆,说得唇焦舌敝,再看姬珩的耳垂,上面已经不红了,他松了一口气,心底又有一丝遗憾,蠢蠢欲动,有些想再亲一下对方的耳尖。

他忽然有些后悔反驳姬珩的话,既然姬珩都说他做什么都行,只要高兴就好……

“父皇,”姬钰想起什么一般,小声地唤对方,眼眸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我之前被您没收的连环画……”

他犹豫了一下,扒拉着父皇的衣袖,说出意图:“可以还给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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