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风暴渐进为何而杀

在村子里面的生活逐渐步入了正轨。

雪大的时候,就龟缩在屋子里面烤火取暖,不下雪的时候就去砍柴或者寻猎野味。

或许是因为寒冷,冬天比之夏天要漫长不少。

藤原雅呼出了一口白气,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脸。

末广铁肠给自己找了份活干,她也没有闲着。

体力活她属实是不行,但好歹认字,于是便去村子里面的学堂寻了份职务。

说是学堂,但其实也没有多么的正式。

贵族们垄断了知识的传播,平民们就算学了文字,也无处可以使用。

最多,也就是能够写写信或者读读在贵族宅子里面任职的亲戚寄回来的信。

但就算是这样,平民们还是让自己的孩子去学习。

只是,村里面支付给老师的并不是钱财,而是些吃的之类的东西。

在这种相对比较落后的地方,以物易物比起钱货交易要更加方便。

不过,这也就导致了这里的老师基本上都是兼职,普及一下文字的使用,忙完后还要回家忙农活。

村里的学堂在农忙的时候是不开放的,所以,冬日反而是学生们来得比较勤快的时候。

“紫老师!”

一只小萝卜头从她的书桌冒出来,手里还举着块稞子饼,“俺娘烙的饼,她让俺拿给您尝尝!”

小孩这样说着,但眼睛却看着那块稞子饼,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谢谢,你和朋友分了吃吧,我不饿。”

藤原雅自然看出来了这一点,微笑婉拒道。

“好哦!”

小萝卜头立马爬了下去,举着饼和自己的小伙伴们一起分了。

她撑着下巴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却在这时,听到了外面的喧哗与争吵声。

这个时间点,也还没到外出砍柴和打猎的人回来的时候啊。

藤原雅感觉有些奇怪,从学堂中走了出去,发现是一伙穿着相对比较正式的武士。

为什么能够一眼认出来对方的身份呢?

在这个时代,平民是被禁止穿着丝绸这样的高端布料的。

而贵族和武士之中的头目,才有穿丝绸的权利。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武士,很明显穿着的便是丝绸质地的衣服,外面为了防风,又套了一层的动物皮毛。

他正在和村长夫人大声的争论着什么,表情看上去狰狞又无耻。

藤原雅站在学堂的门后,努力的辩识着他在说些什么。

“我不管是什么情况,总之,你们之前交的贡数量不多,还差,这个数!”

武士对着村长夫人比划了下自己的手指。

后者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苍白了起来。

“怎么这样……当初来征税的大人明明是清点好了才离开的……”

“现在是冬天,我们没办法拿出那么多粮食啊!”

武士的表情很不耐烦,粗鲁地直接将村长夫人掀翻在地,大喊道:

“谁管这么多啊!你们就算是卖孩子也得给我凑齐这个数!后天我来的时候,要是拿不出来,我要你们好看!”

在说完这耀武扬威的话之后,武士带着自己的人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而隐藏在门后的藤原雅,见到他们的离开,也在这时走出了门。

村里面的女眷都聚集在了村长夫人的身旁,但却没有一个人上去安慰后者的。

她们都眉头紧缩,显然也是听到了刚刚那武士的话语,正在发愁自己家到底还能不能拿得出来那么多粮食。

以及,拿出来了之后,又该怎么办。

要凑上刚刚那个武士所要收的数量,只靠剩下的量,她们又该如何才能够度过这个漫长的寒冬?

藤原雅走到了她们的面前,被自己最熟悉的农妇拉到了一边。

农妇脸上也满是愁容,说道:“明明秋天的时候已经收走了七成,现在又变卦了。”

“这冬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往后越来越冷,这可该怎么活。”

“……”

藤原雅没有接上她的话。

农妇只是想找个说说话,并不是真指望她能给出什么意见来。

而若是真让她给建议……也真的有些难办。

在冬天再次征税,或许并不是上面的贵族的意思,是贵族手下的武士的想法。

武士是介于平民与贵族之间的存在。

他们没有贵族那样与生俱来的高贵血统,又瞧不起天生低贱的平民,欺下媚上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贵族对于平民的剥削是第一波,而武士对于平民的剥削则是第二波。

她刚刚站在门后观察那个为首的武士,看到他的表情在说是上杉大人派他来的时候,表情一瞬间闪过了些许的心虚。

这足以证明,他是假借上杉的名讳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说不准是和谁赌输了,赌没了钱财,于是就想来剥削平民以填充财库。

那么,要让末广铁肠杀了他吗?

藤原雅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冷光。

滨上源氏与芦名上杉氏比起来,甚至规模还要大上不少,所豢养的武士也更加的强大。

可那些武士,却在末广铁肠手中撑不过一剑。

但问题是,杀了那个来征税的武士,然后呢?

手下的武士死了,上杉氏一定会派人来问询是个什么情况。

他们可以顺带把上杉氏的人也都杀死。

可是,然后呢?

在这个时代,若没有个依附的贵族,便会沦为流民,甚至会被京方的人所察觉,派兵来处置暴乱。

一个小小的举动,或许会牵连无数的人。

并且,他们此行的目的还是要找到那个早川喜江……

所以,无论想要做什么事,都必须要谨慎。

好好想想,到底怎样做,才能够达成最优解。

藤原雅的表情微微变得阴沉了一点。

她看到那些正在互相交流着的女人们,突然向着村口的方向跑去。

她们着急要和丈夫们商量这突如其来的征税,一时之间,一种紧张与悲伤的氛围便在整个村子中蔓延了开来。

孩子们也到了下学的时间,纷纷从学堂之中跑出去各回各家。

最坏的情况中,若是为了凑齐要交的税,他们之中的有部分孩子或许会被卖掉。

若是赌一把人性的丑恶,她和末广铁肠说不准也会有危险。

就算没有生命危险,那多少也会遇到点不太好的麻烦。

“……”

藤原雅看着末广铁肠慢慢的走到自己的面前。

经过这段时间在村子中的生活,他的常识可喜可贺的变多了一些。

就算迟钝如他,在这个时候也感受到了村子里面上上下下不太妙的氛围。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问道。

今天的收获不错,他手上甚至还拎了只死掉的野兔。

“……你先去把柴卸下来,和以前一样,多了的部分送给他们。”

她抬眼看向他,“我在房间里等你。”

末广铁肠的脑子虽然没有转过来,但还是照着她的话去做。

剑客的耳力很好,毕竟战斗的时候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

所以,他在转身去卸木柴的时候,听到了村子里面不同人的对话。

“按照这个数量……我们怕是活不到明年春天了……”

“根本没有那么多吃的……”

“要把阿崎送去寺庙做小僧吗,多少也能换点钱……”

末广铁肠的动作并没有停顿,但步子却微微变得快了些。

藤原雅坐在房间的床上,没等一会儿,就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也算是还挺有成就感,看到原来那个堪称无情的剑客,竟然还会有担心别人的那一天。

她站起身来,坐到了小餐桌旁边,然后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

“上杉氏的武士来额外征税了,村民们或许没办法拿出来这笔税。”

“就算拿得出来,也多半要大出血。”

末广铁肠听到她的话之后,放在剑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去把那个武士杀了。”

他说道。

“不行。”

藤原雅早料到了他会这么说,直接摇了摇头,“杀了那个武士,或许会引来上杉氏的注意,派更多的人来清剿。”

“那就把上杉氏的人也都杀了。”

末广铁肠的眼睛连眨一下都没眨一下的说道。

很显然,在他看来,杀一个人和杀一群人根本没有多大的差别。

“然后那样就会惊动京方的人,他们会派兵来这里剿匪。”

藤原雅说道:“末广先生,你还记得那些之前你杀过的贵族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有想过,在你杀了那些贵族后,他们领地上的平民会怎么样吗。”

“平民居于无贵族统辖的地区,会被称为游民,更为难听一点的说法,叫做流寇。”

“他们要么迁移到其他贵族名下的领地,要么,便会被京方派来的人清理掉。”

“……”

末广铁肠陷入了沉默之中。

曾经的他,一个人带着一把剑,就这样在世间闯荡,无牵无挂,相杀谁就杀谁。

可在与紫同行,又和这些村民们接触之后,他开始变得有所牵挂了。

若是真如紫说的那样,那么那些曾经和他相处过的村民们,或许都会无辜死去。

怎么回事,手上的剑,为什么突然变得沉重了起来?

“那么,就这样看着吗。”

他抬眼看向了藤原雅,赭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了一丝愤怒,“看着这一切就这样发生?”

藤原雅终于笑了。

她现在感觉自己就像那个看到青涩果实一点点成长,终于快到可以收获的时间的果农一样。

“末广先生,你的剑,是为什么所挥呢?”

她将手放在了他膝盖上的剑上,“你的师父有教过你吗。”

“不知道。”

末广铁肠垂眸,注视着那只不再和初见时一般柔嫩白皙的手。

那上面裂开了小小的伤疤,也覆盖上了红色的冻疮,是这段时间的经历所造成的。

但他想,这只手,比起过去的那只手,似乎要更漂亮了一些。

“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记住你心中为这不公之事所涌动的愤怒。”

藤原雅拿起了他的剑,慢慢地平举起到了与视线相平的程度。

“世有恶未惩,亦有善未扬,若无你之剑,无以期天下万事皆公道。”*

“您,正是为此而挥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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