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两人甚少这般并肩而行。平日往往是一前一后,隋应只用看见他家老板英明神武的后脑勺。

但此时此刻,无论是谁都不能忽略身边人鲜明的存在感。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步或半步,隐隐能感觉到走动时肢体带动的气流与体温,在安静的医院走廊里更是一呼一吸都清晰可闻。

隋应微微垂目,见傅胤安肢体好像有些僵硬,很善解人意地快迈了两步: “傅总,左手边第一间就是处置室。需要我和您一起吗?”

最后一句本是走过场的随口一问,对方本能向前要将人抓回来的小臂却缓缓收住,唇间简短应了半声:“嗯。”

隋应:?

傅总,这可不像你。

他心头霎时掠过一点微妙的应现感——都是成年人了,一点身体上的亲密能有多少轻重?实在不应该因意外改变什么。

就算只为拯救世界考虑,也不应再节外生枝。

话虽如此,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替傅胤安推开了那扇门。

隋应适应能力一向不错,等到抵达钧正的时候他已全然适应这种微妙的氛围。

他仔细将一碟新鲜的水果蓝莓摆好,抬眼正好看见傅胤安目光微顿,便面无异色地解释道:“傅总,营养师建议您当前多摄入花青素,我就让人把餐后水果换成了蓝莓。”

碟中蓝莓颗颗饱满可爱,傅胤安垂目,也不知在想什么,声音中并无半分端倪:“知道了。”

隋应照例顺着话头继续汇报工作:“下午会议的资料已经同步到您的终端,视察旅行的随行人员名单也已经初步拟定,您有空可以过目。”

对方又“嗯”了声,目光从蓝莓移到隋应脸上。就当隋应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那人又开口了:“这些下午再说。现在是午休时间,你也是,去休息。”

这竟然是从傅胤安嘴里说出来的话?隋应心下微讶,但到底面上不显,顺势从办公室里退了出来。

今日工作到目前为止的工作已处理完毕,他坐回办公椅里打开通讯软件处理堆积的消息,熟练地将一条垃圾信息拉黑又往下滑,垂目时指尖跳跃:【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在下午会议结束后有一会空闲,苏先生。】

……

会议室。

公关部和工程部的两拨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正吵得不可开交。

“你说商铺消防和排烟标准必须整体上调,预算从哪来?”工程部负责人猛拍长桌,口气冷硬,“没钱可办不了事。”

“我们不能只看见眼前的蝇头小利。”公关部的人立即反驳,“上周我们刚刚用过保留人文温度和城市记忆的通稿,你说的那几家店铺都正受关注,今天出了岔子明天钧正就能上星网趋势头条,这个公关风险难道你们能担?”

工程部立即反唇相讥:“人难道能被唾沫星子淹死不成?首都星一百年前就没有这种重油重烟的苍蝇馆子了,最多能算城市古董,我看清退之后进博物馆正合适,还能引入一点标准化的新餐饮,不然星河湾一百年也不能文明化。”

“——你说谁不文明?”

“那预算超支的风险谁来负?”

争论陷入死循环,主位上的傅胤安面色冷淡。

眼看着竟然有人隐隐有挽起袖管的架势,隋应在心中暗叹一声,适时出声将争论打断:“各位,请稍安勿躁。”

室内霎时安静下来,数道目光集于一身。自发布会后,这还是隋特助第一次在公司公开露面,众人心中多少都有些好奇。

而青年话音温和镇定如故:“工程部所说的单点溢价成本确实存在,但如果我们从营销预算里拨这笔钱呢?公关部同步跟进,正好可以借此做一轮微纪录片营销强化品牌资产,诸位觉得这个折中方案如何?”

方才还斗鸡一般死揪着对方不放的两拨人对视一眼,各自找到台阶,室内稀稀拉拉响起赞同声。

“既然如此,就由隋特助牵头去办。”傅胤安关闭投影,出口是一锤定音,“尽快形成初步方案,散会。”

会议结束,隋应收拾好文件便离开会议室,前往同楼层的半露台花园休息区。

苏青辞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张望间神色略有些局促。

见隋应的身影,他快步迎上来,将人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安然无虞才松了口气:“隋特助,您还好吧?我之前看您办公桌上有咖啡,路过自动咖啡机就顺便多买了杯。”

隋应接过纸杯咖啡,弯唇:“我很好,苏先生有心了。”

“只是一杯咖啡而已。”苏青辞盯着面前人修长的手指,小声应答。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欲寻找话题,一阵脚步声却倏然由远及近地传来。

是方才列席会议默默无闻的某位。隋应将纸杯转了半圈,想起他叫傅成辉,是傅宏一放到工程部“历练”的老来子。

“傅经理。”隋应转头向人颔首致意,“您也来透气?”

“那可不得透透气。”傅成辉笑笑,抱臂站到他身侧,也不看他,“老板一句话的事,咱们底下人就得跑断腿,隋特助最近也挺辛苦吧?”

“您说笑了。”隋应面不改色,并不接他的茬,“分内事而已,谈不上什么辛苦不辛苦。”

“也是。”傅成辉忽而啧了声,口气微妙地一变,“毕竟隋特助平时把傅总伺候舒服高兴了就行,辛苦在别处,当然不知道下面业务线落地多难。”

他这话暗示得太难听,一边的苏青辞都气得脸色涨红,咖啡险些抖出杯沿,隋应却好像全然没领会到话中折辱之意。他听完傅成辉一番话,平光镜后一双凤眼仍平静,回应也公事公办:“如果傅经理对具体的执行方案有自己的想法,可以在之后的进度会上提出,或者提前汇总到我的邮箱。”

傅成辉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头本就憋着的火霎时烧得更旺,出口的话也更为难听,也没注意到苏青辞目光已直直看向门边:“然后呢,隋特助打算怎么跟傅总汇报,是在办公室里还是在——”

“你大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方才还口出狂言的人骤然被不知谁拽得踉跄了下,一道冷淡低沉的声线响在近侧:“就在这里。来,把话说完。”

傅成辉闻言全身猛地一僵,好险没摔个狗啃泥。而傅胤安将他一双手固定在后背,瞧着丝毫没有立即松开的意思。

隋应对上后来者深黑的眼神,伸手一扶镜框:“傅总。”

他动态视力很好,大概是最先隔着那些郁郁葱葱的绿植看见傅胤安的人,本可以在傅成辉开口前就阻止一切。

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这么做,而选择了静观其变。

傅胤安静静与他对视半晌,而后猛地将手一松,偏过头言简意赅道:“滚。”

傅成辉踉跄两步,当真没敢停留,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几人视线。

而一边的苏青辞似乎也还没回神,隋应看见他手上沾的褐色咖啡液,从衣兜里摸出张整齐叠好的餐巾纸递过去:“苏先生。”

“……谢谢!”苏青辞一惊,连忙将餐巾纸接过,鼻尖不自觉浅嗅,“隋、隋特助,您没事吧?刚刚那人说话也太难听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没事。”隋应目光沉静坦然,顺势转向傅胤安,“也谢谢傅总。”

他话音还没落下,手指上倏然传来一点肌肤相触的温度。盛着咖啡的纸杯被对方取走,只见傅胤安若无其事地就着杯沿喝了口,同样平静道:“不用谢。隋应,你想听这个?”

隋应将眼角余光从杯沿上移开,一时没拿定傅胤安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偏偏这时候系统好像也处理完了他交代的任务,唯恐天下不乱般冒了头:“宿主!您要的东西我发到邮箱了——诶,主角攻为什么一直盯着您,出什么事了吗?”

一瞬错神的沉默当即被傅胤安会错了意,手中的纸杯被握得微微变形,一顿后才说:“再有这种情况,不用给人好脸色。隋应,他们和你不一样,没必要把好话喂狗听。”

说实话,就连隋应都很少听傅胤安说这么长的话。他先没搭理系统,同样注视着傅胤安的眼睛,口气比往常显得随意些:“我明白了,傅总。但感谢您不是假话,是真不敢得罪傅宏一董事的儿子。”

说罢微妙地停顿,眼底掠过些仿佛真切的笑意:“但有您一句话,我就不怕了。”

他一双凤眼本线条锋利,真正弯起的时候也不收敛攻击性,竟然有半分狡黠。

傅胤安本正和他对视,视线闪烁了下,一瞬不知怎地看见领口边缘的创口贴痕迹。脑海中另一些不能细说的画面勾连而起,他居然也忘了下文本要说什么话,:“……你心里有数就好。”

傅胤安转身大步离去,隋应眼中笑意松弛,拿出餐巾纸擦了擦手指。在钧正很少有人的胆子大到敢看傅总的热闹,所以这片露台现在又只剩下两人。

窗外的天已经渐渐垂暮。他扔了纸团,又将过于繁茂的绿植拨开,手肘向后支在栏杆上:“苏先生。”

“嗯?”

“其实今天见您,我是有件事想问的。”隋应语气轻缓,“您之前想离开钧正,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提及此事,苏青辞多少又显得有些局促。他眼神蓦然一动,下意识矢口否认道:“隋特助怎么会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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