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顶头上司都发话了,隋应以己度人,认为傅胤安这等洁癖绝无可能乐意和别人泡一锅洗澡水,于是就要从温泉水里撑起身。

但对方此时似乎还无动弹的意思。

隋应倒不觉得尴尬,反正他穿了泳裤。只是他一身都水淋淋的,乍入雪夜的空气,难免有点凉飕飕。

偏偏傅胤安在这时候开口了。对方目光似乎短暂掠过他胸口与腰腹,嗓音低沉:“之前我应该和你讲过,均正在考虑将一部分重要业务架设到子公司。”

是有这回事。早在上半年就几次要提上议程,但中途各种事件几经波折,到现在还是个只存在于提案里的概念。

“是,”隋应颔首,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年后资金和人员预计都比较充足,傅总有什么打算?”

只是他还赤膊半倚在池壁上,紧窄腰腹又隐没于水面之下,实在不像是什么谈正事的造型。

而傅胤安的目光在潮湿水雾中愈发粘稠,垂目看他,也不知在思虑些什么,片刻后才说:“那边的一把手还空缺。隋应,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这几乎是明示了。

竟然在征询他的意见,几乎不像专断独行的傅总会说出口的话。

而隋应几乎从不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更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

傅胤安给他那个位置,又要他付出什么代价?

同为男人,他深知男人的劣根性,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大会珍惜的。

他还没打算做出选择,但这并不妨碍他先将这种可能性变得模棱两可。

隋应面上不动声色,嘴里轻巧地提了几个人的名字:“初创时期求稳为上,运营部张总监去年经手的几件并购案都很扎实。或者市场部的卫副总监,他手腕硬,大局意识也好,开拓新业务的效率一直很高。”

“张林守成有余,干事太一板一眼,还要多历练。”傅胤安几乎没有思考的停顿,张口便将这些提议驳回,“卫则诚行事太跳脱,资历又太轻,服不了众。”

他料到会被驳回,又心平气和地推出另一个名字:“陈副总呢?”

傅胤安闻言嗤了一声:“那种只会复读报表的草包最好自己辞职。”

“傅总说得是。”他微微侧目,从余光里人英挺的面上读出一丝烦躁不耐的意味,却不解其意般继续话音温和地给出建议,“如果您认为有必要的话,我今晚就让人事部拟函给固定合作的猎头。”

“倒也不用今晚加班。”对方长眉微挑,深黑眼瞳牢牢将隋应锁住,“均正拨得出猎头公司的预算,但也没有舍近求远的道理。我知道一个人,能力和手腕都在你刚才提那几个人之上,论资历也未必输给旁人多少,就是缺乏一点自信。”

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傻充愣就显得像个真傻子了。隋应直起身,迎上对方的目光:“近是多近?”

方才一站一坐还不觉得,此时要上岸,两人才意识到彼此之间的距离多近。

年轻漂亮的肉体还蒸腾着水汽与热意,每一寸肌肤乃至睫毛末梢都是湿漉漉的,没了镜片遮拦的一双凤眼显得更为出挑。

傅胤安看向那双眼,喉头一滚,说:“近在眼前。”

这月下花前四下无人孤A寡A,不发生点什么似乎都说不过去。

傅胤安嗅到一缕浅淡的抹茶奶甜香。热血下涌,理智的弦眼看着就要崩断,他垂目去看,看见那唇瓣上的小痣似乎动了动。

“我当然没有意见。”隋应说,“但如果年后就要调动,傅总身边要怎么交接安排?”

助理部那边是个多么棘手的情况,也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神色沉静。

对方也像是兜头被浇了一桶冷水,堪堪回过神,声音仍是哑的:“那些都不是问题。隋应,你只要告诉我你的想法是什么。”

隋应,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似曾相识的问话惊鸿掠水般拂过脑海。

隋应视力不算差,但他险些以为自己在晃神间看到了另外一张脸。

世上大多数人横竖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三庭五眼标准人种相同,好看的人总是好看得千篇一律的,三庭五眼不离其宗。

但给人相似感的又并非眼眉,一边终端嗡嗡作响,隋应瞥了眼便俯身挂断,行云流水地开启免打扰。

他轻声说:“我当然以均正和您的整体利益为优先。”

他并不认为对方的忍耐是无限度的,也完全做好了应付怒火的准备。

但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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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脚步越过他:“餐厅准备了晚饭。泡完就回去吧,别着凉。”

似是而非的旖旎氛围至此消弥无踪。隋应转身去置物架上取浴衣和毛巾,发现东西被不知谁扒乱,腰带也不见影踪了。

隋应:……

好在到更衣室就是几步路的功夫,他不至于裸奔丢人。

餐厅桌面上架设着一口正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锅,隋应往里夹了几片厚切的肉片,等待烫熟的功夫又顺手给自己调了碟加辣的蘸水。

许久没下过厨房,功力倒是没怎么受损,熟悉的味道和热量摄入共同让身体放松下来。

将剩下小半碟肉片和乱七八糟的豆腐泡蘑菇海带结都下锅,锅里咕噜咕噜翻涌的泡泡又安静下来。一时间没什么东西可吃,他低头打开终端将免打扰模式解除。

隋晟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立即弹出来。

隋晟:[图片][图片]

隋晟:总感觉啾啾想哥了诶

两张照片都是隋晟抱狗的合照。隋应双指一划将照片放大,认真观察后单手打字回复:【溜完狗记得给啾啾擦脚。】

那头的消息仍旧是闪电速度回复,但语音他就不太有闲心去听了。转文字的程序还在运作中,又有两张照片弹出来,上边四只小狗脚被擦得一尘不染。

“知道了哥我这就擦,真不是故意的,刚到场地准备排练呢。对了哥,你昨晚说的过两天是多久?这段时间我们乐队也在家这边,哥要不要来看演出?”

时间稍微倒退几十秒,那头的隋晟一手按着终端将语音录制完毕,从凳子上起身张望,喊:“我狗呢?”

“来来来别吵,擦完了都。”顶着一头蓝毛的临时鼓手满脸欲言又止地把狗抱过来,看着隋晟给狗脚找了好几个动作拍照,神色越发复杂,“不过不是我说啊隋晟,你这哥正经吗?”

隋晟专心致志将照片拍完,和语音一起点击发送,这才抬头满脸莫名其妙地瞧了鼓手一眼:“能有什么不正经的?”

年轻的场地工作人员正挨个帮他们解锁设备,正好从旁路过,也笑嘻嘻地探头凑趣:“不会是什么情哥哥吧?”

他们这圈搞艺术的挺多都不拘小节,很少有人真的把这些话当回事,说过也就过了。不料隋晟脸上那点未褪尽的笑意陡然消失了,一撒手将狗放走:“当然是正经的哥。”

还能不正经不成?就算他愿意,他哥也不会愿意。

平白被人添堵,隋晟当然高兴不起来,心口坠着块石头似的。但他也不好表现得太过,于是拍拍手就打算把这茬糊弄过去:“行了,闲着也是闲着,这会他们还没来,你先——”

句点还未落,兜里的终端又响了,嘹亮的特别关注提示音。

鼓手还没等到下文话音就戛然而止,看着隋晟当场表演了两次大变脸,此时是满头雾水:“先什么?喂?”

“喂,哥。”隋晟没搭理他,兀自清了清嗓,声线都变轻柔不少,“怎么突然想起跟我拨通讯了,今天不忙么?”

那头却没有他哥的声音,只有一串手忙脚乱的叮叮当当。

——隋应可不是自愿拨出的这个通讯。

锅里咕嘟咕嘟的蘑菇还没熟,他正准备起身去给自己盛碗米饭,余光里忽然有什么瞧着非常眼熟的东西飞窜过去了。

转头去看,只来得及看见深青色的布条一角消失在拉门后。

想到他那条不翼而飞的腰带,隋应眼皮一跳,当即就放下饭勺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走廊的木地板由脚步敲击出一串急促的闷响,他并未刻意掩盖自己的行踪,但那小东西大概也不怎么怕他,竟然自己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

还是位熟客。

那条深青色的浴衣腰带已经被这位小偷啃咬出不规则的毛边和破洞,还沾遍水渍与泥土,看一眼就知道不能要了。

隋应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抠门归抠门,但姑且还要脸,暂时还没有为一条名不见经传的腰带同野生动物搏斗的打算。

他不打算要了,这位不速之客却似乎不那么觉得。一人一兽短暂四目相接,那条凄惨的腰带随即就被爪子放下了。

隋应:……

还挺有礼貌?

他对小动物一向比对具体的人多些包容心,见状半蹲下来,是问询的姿态:“饿了?”

小浣熊闻言上半身微微支起,湿漉漉的鼻翼不断翁张,嗅闻两下后果决地用爪子扒住了他的膝头。

冷不丁被它隔着布料舔了下,隋应眉头微蹙,又看见那不太干净的爪子,当即就要动手纠正。

没来得及掰扯出个结果,他身后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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