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剖伤疤,万箭穿心之痛岂可抵消

寝殿内的血腥味愈发浓郁,那一记重重的响头,像是砸在了萧瑾维持了一夜的冰冷面具上,裂纹横生。

萧渊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眶,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像个在等待最终宣判的死囚,身体因为失血和剧痛微微抽搐,却始终保持着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罪该万死?”

萧瑾轻笑出声,那笑声极其短促,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荒凉。他缓缓弯下腰,伸手捏住萧渊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交汇。萧渊眼里全是破碎的哀求和浓烈得化不开的悔恨,而萧瑾的眼底,除了那一层薄薄的讥诮,便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萧渊,你觉得,你这一颗响头,抵得过前世那万箭穿心的痛吗?”

萧瑾的手指很凉,指甲陷进萧渊下巴的肉里,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皇兄……臣弟……真的知错了……”萧渊的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子从肺里挤出来的,“这一世……我的命是你的……你想怎么拿走都行……求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怕极了萧瑾这种看死物一样的眼神。前世他夺位后,萧瑾也曾用这种眼神看他,那是彻底的厌恶,是连恨都懒得再给出的荒芜。

“命?”萧瑾松开手,像是嫌脏一般,顺手在萧渊玄色的里衣上擦了擦指尖,“前世孤把命给了你,给了大雍,给了谢家。结果呢?结果是孤在那场大雪里,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萧瑾站起身,动作缓慢地解开了雪白狐裘的系带。

那件沾满黑血的皮毛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单薄的素色内衫。在萧渊惊愕且颤抖的注视下,萧瑾修长的手指搭在襟口,猛地一扯。

内衫被拉开,露出胸口大片苍白如玉的肌肤。

那是这一世完好无缺的躯体,可萧瑾的手指却死死抵在心口的位置,指尖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隔着皮肉,戳进那个早已愈合的魂灵深处。

“萧渊,你看着这里。”

萧瑾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低,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前世,第一支羽箭射进来的时候,孤还没感觉到疼,只觉得冷。那是谢太傅亲手挑的精钢箭簇,带着倒钩,刺穿狐裘,扎进锁骨下寸许的地方。”

他一边说,手指一边在皮肤上缓缓滑动,像是真的有一支无形的箭正钉在那儿。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有一支箭斜着擦过肋骨,把骨头撞碎的声音,孤到现在闭上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最后那一箭,是你亲自下的令吧?正中心口。孤倒在雪地里的时候,看着那些血喷出来,化成雾,把天都染红了。”

萧渊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他伸出手,想要捂住耳朵,想要阻止萧瑾继续说下去。那些描述像是一柄柄钝刀,将他的灵魂生生剐开。

“别说了……皇兄,求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萧瑾冷笑,眼眶隐隐泛红,却倔强地不肯流下一滴泪,“你今生替孤挡了一刃,受了点牵机引的毒,就觉得自己深情重义了?就觉得可以抵消前世那场风雪了?萧渊,那是碎骨之痛,是背叛之恨。伤害已经铸成了,它就在这儿,烂在孤的骨头里。不是你重来一次,跪在地上磕个头,装模作样地护孤几次,就能抹平的。”

萧瑾重新拢好衣襟,那动作决绝得不带半点留恋。

他垂下眸子,看着缩在血泊里、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萧渊,语气里透出一种彻骨的倦怠。

“孤累了,萧渊,前世斗到死,孤什么都没守住。这一世,孤不想再跟你玩这种兄弟情深、或者君臣博弈的游戏了。你想当皇帝,你想当皇帝,你想当九千岁,那是你的事。孤只想离你们这些人远一点,离这吃人的皇城远一点。”

“不……不行……”萧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崩裂的伤口夺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只能徒劳地趴在地上,指尖死死抠住萧瑾的靴子,“你不能走……你答应过……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春水……”

“那是孤骗你的。”

萧瑾冷漠地抽回自己的脚,后退了两步。

晨曦已经完全照进了寝殿,将地上的血迹映得鲜红夺目。萧瑾背对着光,整个人沉入了一片阴影之中。

“既然你我也都把话挑明了,那就没必要再演下去了。这东宫,孤待够了,这大雍,孤也不想要了。”

他转过身,步履坚定地走向屏风后。

“过了今夜,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你若还念及一点旧情,便让谢家的人放孤走。若是不愿……”

萧瑾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你现在就杀掉孤,像前世那样,一了百了。”

萧渊看着那抹清冷的背影消失在重重纱幔后,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血泊之中,失神地望着虚空,发出一声破碎的呢喃。

“皇兄……你连恨……都不肯给我了吗?”

殿外,风雪渐歇,而东宫最深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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