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困兽斗,信仰崩塌的野兽

后颈上传来的触感粘稠、湿冷,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只常年握剑、布满粗糙老茧的大手,此刻正死死卡在萧瑾脆弱的颈骨上。

五指收拢的力度极大,拇指甚至按压在了萧瑾颈侧跳动的经脉上。

只要那只手再施加哪怕一分的内劲,萧瑾这具完好无缺的身体就会在瞬间身首异处。

寝殿内原本就因为那番诛心之论而降至冰点的空气,在此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巨力彻底抽干。窒息感如同涨潮的黑水,漫过萧瑾的口鼻。

萧瑾没有动。

他的脊背在感受到那股独属于野兽捕猎时才有的阴冷气息时,就已经本能地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在心底迅速盘算着此刻的局势。东宫的暗卫已经被他提前屏退,门外的禁军离得太远,更何况,在这大雍皇城内,若论单打独斗,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在这头人形凶兽的手底下走过十招。

前世,这头凶兽用这双手拧断过无数世家门阀的脖颈,也最终将刀锋指向了他。

萧瑾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脚边那摊还在向外蔓延的暗红色血迹上。

他听着身后传来的呼吸声,那声音沉重、粗糙、毫无节律,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迷失了数十天、终于嗅到绿洲水汽的濒死狂徒。

“松手。”

萧瑾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清冷,不带一丝颤抖。他试图用这副属于大雍正统太子的骨血里自带的威压,去震慑身后那个刚刚得知自己是野种的男人。

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一旦露出恐惧,就等于把咽喉主动送到了狼的嘴边。

“呵……”

一声极低、极闷的笑声从萧渊的胸腔里震荡出来。那笑声顺着贴在萧瑾后颈的手臂传递过来,震得萧瑾后背的汗毛根根直立。

没有听到那声习惯性的、带着伪装与讨好的“臣弟遵旨”。

萧瑾意识到,自己走了一步错棋。

他以为用极其残忍的方式剥开萧渊的身世,用“毫无血缘”这个事实斩断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羁绊,就能让这个重生的暴君知难而退,让他带着谢家遗孤的身份滚出东宫,去追寻他前世未竟的帝王霸业。

但萧瑾算错了一点。

他以正常人的权谋逻辑去揣测一个疯子。

在这座名为成见的深渊里,萧瑾先入为主地认定萧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权力、为了皇位、为了前世那种高高在上的主宰感。可他没有看到,对萧渊而言,“九皇子”这层皮,从来都不是通向权力的阶梯,而是唯一能够名正言顺留在萧瑾身边、不被那双清冷眼眸排斥的合法外衣。

现在,这层外衣被萧瑾亲手撕得粉碎。

“既然不是亲兄弟……”萧渊的嗓音黏腻得像是在毒液里浸泡过,他的头颅往前压了压,凌乱的发丝带着血水扫过萧瑾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的湿冷,“那以往那些君臣之仪、长幼之序,还有什么意义?”

后颈上的手掌猛地发力。

萧瑾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悍利力道袭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紧接着肩膀被死死扣住,整个人被强行扳转了半圈,正面迎上了那头彻底卸下伪装的野兽。

视线对撞的瞬间,萧瑾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张被逼入绝境后彻底魔怔的脸。

萧渊额头上那道因为磕头而裂开的巨大创口还在往外渗血,粘稠的血液糊住了他的左眼,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进嘴里。他没有去擦,就那样用仅剩的右眼死死盯住萧瑾。

那只眼睛里,之前那种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怜、那种惶恐不安的讨好,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前世那个坐在龙椅上、俯瞰众生时的暴戾。

甚至比前世更甚,因为现在的暴戾中,掺杂着一种被剥夺信仰后急于将一切毁掉的侵略性。

“你疯了。”萧瑾看着他,眉头终于微微蹙起。他试图甩开肩膀上那只如钢箍般的手,但那只手纹丝不动,指节反而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我是疯了。在前世看着你把心口迎向那些羽箭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萧渊咬着牙,下颌的肌肉因为剧烈的咬合而高高鼓起。

他死死盯着萧瑾那张苍白却依旧清冷出尘的脸,这张脸他看了两辈子,念了两辈子,即便被对方用最恶毒的言语羞辱,他依旧想要将其据为己有。

“你告诉我我是谢苍的遗孤?你告诉我先帝不过是把我当成一个堵住世家嘴的工具?”萧渊的胸膛剧烈起伏,刚刚崩裂的伤口涌出更多的血,将他玄色的里衣彻底染成了一件血衣,“那又怎样?这大雍的江山谁爱要谁要!我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渊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萧瑾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他忘记了两人之间还隔着那张沉重的金丝楠木案几。

萧渊根本没有绕开的打算。他修长有力的腿猛地抬起,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狠狠踹在了案几的侧边缘。

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寝殿内炸开,震耳欲聋。重达百斤的实木案几被这一脚直接踹得腾空飞起,在半空中翻滚了半圈后,重重地砸在萧瑾脚边不远处的青砖上。

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公文、精美的越窑青瓷茶具、还有那方千金难买的端砚,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碎木屑如暗器般四下飞溅,几片尖锐的瓷片擦过萧瑾素色的袍角,割开细小的裂口。漆黑的墨汁从碎裂的砚台中泼洒而出,混入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暗红鲜血中,在青砖上拉扯出一幅极其诡异、触目惊心的泼墨画。

那把被萧瑾插在案几上的漆黑匕首,也在剧烈的撞击中弹飞出去,当啷一声掉落在极远的角落里,断绝了萧瑾夺取武器的最后可能。

暴力的具象化让萧瑾的呼吸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他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视线重新回到萧渊身上。他立刻做出了判断,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任何言语的激将都是在加速死亡的进程。

萧瑾开始后退。

他的步伐极稳,没有慌乱的踉跄。靴底踩在碎裂的瓷片和木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萧渊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大脑高速运转,试图在这座他无比熟悉的寝殿里寻找一个可以脱身的盲区。

然而,萧渊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思考的余地。

案几被掀飞的刹那,那具高大悍利的身躯便如同一团压顶的乌云,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与极致的压迫感,步步紧逼。

萧瑾退一步,萧渊便进一步。

他甚至不去理会自己胸口那道致命伤正在疯狂飙血,不去理会双腿因为牵机引的余毒而在轻微痉挛。他的动作僵硬却迅猛,就像一具不知疼痛的提线木偶,被一根名为“萧瑾”的执念死死拽着向前。

“你要去哪儿?”

萧渊逼近,声音低沉得仿佛能刮下人的一层皮。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照进来的所有晨曦,将萧瑾整个人完全罩在了自己投下的阴影之中。

“滚开。”萧瑾冷眼看着逼近的阴影,脚后跟已经触碰到了那座用来悬挂朝服的黄花梨木落地衣架。他借着后退的力道,反手抓住衣架的边缘,猛地将其推向萧渊。

沉重的衣架朝着萧渊迎面砸去。

萧渊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只是抬起那只满是鲜血的左臂,随意地在半空中一格。

坚硬的黄花梨木在萧渊的臂骨撞击下,竟如枯枝般脆弱,直接从中断裂成两截。断裂的木茬擦过萧渊的手背,带出一条长长的血口,他却毫无所觉,脚步连停顿都不曾有过半秒。

萧瑾眼底的忌惮终于不再掩饰。

他判断错了萧渊的意图。他以为揭开身世会让这个野心家为了自保而逃离东宫去谋划造反,却没想到,打破了“兄弟”这层禁忌的牢笼后,释放出来的是一个彻底不要命的疯子。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萧瑾见过为了权力杀兄弑父的,见过为了利益卖主求荣的,但他从未见过像眼前这样,为了一个被他自己亲手害死过的人,连命都可以当做垫脚石踩在脚下的怪物。

“你以为你用这种姿态,就能掩盖你乱臣贼子的本性?”萧瑾继续后退,声音冷若冰霜,试图用最尖锐的刺去扎透萧渊的疯魔,“你前世能下令万箭穿心,今生便能在这寝殿里弑君篡位。你还在等什么?等我把玉玺亲手交到你这个谢家野种的手上吗!”

“乱臣贼子?”

萧渊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牵动着脸上的血污,显得越发诡异可怖。

“皇兄说得对。我本就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你在我身上耗费了那么多心血,教我读书识字,教我皇室礼仪,可那又怎样?骨子里的野兽是驯不化的。你既然早就看透了,为什么还要给我希望?为什么要让我以为只要我乖乖当你的弟弟,就能一辈子跟在你身后?”

他猛地加快了脚步。

萧瑾只觉得眼前一黑,脚后跟已经抵上了一堵冰冷坚硬的墙壁。

退无可退。

这是一处位于寝殿内侧的死角,两面都是厚重的青砖墙体,右侧是重重叠叠的纱幔。萧瑾的后背贴在墙上,青砖的寒意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素色内衫,浸入骨髓。

就在他背脊撞上墙壁的同一瞬间,萧渊庞大的身躯压了上来。

他没有直接扑倒萧瑾,而是抬起双臂,重重地撑在萧瑾耳侧两边的墙壁上。两只带血的大手犹如铁铸的牢门,将萧瑾牢牢地困在了不足半尺的方寸之间。

距离太近了。

近到萧瑾甚至能感觉到萧渊胸膛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撞击肋骨的震颤,近到萧渊沉重而滚烫的呼吸直接喷洒在萧瑾苍白的脸颊上。

一种极其强烈的反胃感和恶心感涌上萧瑾的心头。他不仅是因为这种极度弱势的姿态,更是因为这种姿态唤醒了他前世被囚禁在深宫中、每天面对这个男人时的屈辱记忆。

“让开。”萧瑾偏过头,避开萧渊呼出的气流,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萧渊看着萧瑾偏过去的侧脸,看着那一段白皙修长、暴露出脆弱青筋的脖颈,眼底的火光几乎要将理智烧成灰烬。

他不让。

不仅不让,他反而压低了身躯,将自己的胸膛贴得更近,几乎要与萧瑾的身体完全相贴。他胸口那道裂开的致命伤还在流血,温热的血液透过玄色的布料,迅速洇透了萧瑾胸前纯白的内衫。

红与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完成了极度刺眼的交融。

萧瑾眼神一冷。他知道言语已经彻底失效,在这个疯子面前,唯有反抗。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屈肘,带着十成十的内劲,狠狠地撞向萧渊胸口那道正在流血的致命伤。

这是一个极其精准且狠辣的动作。在这个距离下,一旦击中,剧烈的疼痛足以让任何人瞬间脱力。

“砰!”

肘尖实打实地撞在了萧渊的心口。

萧瑾感觉到自己的手肘像是撞上了一块裹着棉絮的铁板。他预想中的后退没有发生。萧渊只是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哼,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痛而狠狠抽搐了一下,但撑在墙上的双臂却没有丝毫松动。

不仅如此,萧渊甚至主动往前挺了挺胸膛,任由萧瑾的手肘更加深地陷入自己的伤口里,仿佛那不是在受刑,而是在享受某种变态的施舍。

“没用的,皇兄。”

萧渊低头,看着萧瑾因为攻击无效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上磨过。

他猛地抽出一只手,闪电般捏住了萧瑾的下巴,强硬地将那张清冷的脸扳了回来,逼迫萧瑾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打不过我,你逃不掉,你也杀不了我。”萧渊的指腹粗暴地摩擦着萧瑾下颌细腻的肌肤,眼底的偏执浓烈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我不要这天下,我不要那把龙椅,我连我这条命都可以不要。但唯独你,我绝不放手。”

萧瑾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前世,他被这双眼睛里的冰冷与残暴刺穿;今生,他却被这双眼睛里的病态与疯狂死死缠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陷入了一个极其荒谬的误区。他以为萧渊是在图谋大雍的江山,所以才装模作样地护着他。

可现在,这个男人的潜台词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在明面上,他要的,从来都只有萧瑾。

这种认知,比被算计、被篡位更让萧瑾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忌惮。一个图谋天下的人,还可以用利益去交换、去制衡,可一个只图谋他这个人、且拥有绝对武力的疯子,根本无懈可击。

“放肆!”萧瑾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怒意,那是皇权不容亵渎的底线被践踏时的震怒。他试图用空出的左手去掐萧渊的咽喉。

萧渊根本不顾萧瑾探向自己咽喉的手,他的双手同时发力,一把将萧瑾推得更紧地贴在墙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将萧瑾死死钉在墙面与自己滚烫的胸膛之间。

萧瑾的呼吸彻底停滞。左手被死死卡在两人之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他看着萧渊那张扭曲的脸,心中的成见与当下的现实激烈碰撞。他试图在萧渊的眼底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找出一丝为了权力而逢场作戏的虚伪,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要将两人一起拖入地狱的决绝。

萧渊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萧瑾眼中不断放大的忌惮与厌恶,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把钝刀,在一寸寸地割着他的心。

他知道,光靠蛮力是留不住人的。这个男人骨子里的清高和决绝,宁可死也不会屈服于这种强硬的禁锢。只要他一松手,萧瑾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东宫,去那个什么见鬼的江南,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他一眼。

信仰崩塌后的废墟上,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掌控欲在疯狂滋长。

“你不愿意留下来看我……没关系。”萧渊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带上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他缓缓收回了撑在墙上的一只手,顺着萧瑾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向下滑去。

萧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他感觉到萧渊的手指掠过了他的手腕,然后,探入了那件玄色劲装宽大的袖口。

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瞬间攫住了萧瑾的心脏。他立刻想要抽回手腕,但萧渊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禁锢在怀中。

“你……想做什么?”萧瑾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萧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萧瑾的脸上,享受着这种终于能将神明拉下神坛、掌控在股掌之间的战栗感。

他的手指在袖中摸索了片刻,随后,缓缓抽了出来。

“叮铃……”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两人极近的距离间响起。

晨曦透过破裂的窗棂,恰好打在那个死角里。一道冷冽而刺目的金光,瞬间晃过了萧瑾的眼睛。

那是萧渊从袖中掏出的一物。

一条打造得极为精巧、细密如发丝却透着不可摧毁质感的金锁链。锁链的末端,连着两个可以通过机关咬合的暗金圆环。环圈的内侧甚至还包覆着柔软的雪狐绒毛,显然是为了防止磨伤肌肤而特意定制的。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找来的东西,这是蓄谋已久、日日带在身上,只等一个合适时机便要套上猎物脖颈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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