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顺水推舟,诏书下达的决断

废墟之上,王公公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原本常带的谄媚早已被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所取代。他将那道明黄色的丝帛缓缓展开,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箭簇,在大雪初晴的冷空气中嗡鸣作响。

“朕惟乾坤定序,储贰乃国之根本。庶人萧瑾,性行暴戾,勾结外戚,图谋不轨,更有弑父夺位之大逆。虽念及骨肉,不忍加极刑,然天理难容。着,废去太子位,贬为庶人。念其曾领东宫之责,赐鸩酒一杯,准其全尸而卒,以谢天下。钦此!”

“钦此”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被彻底冻结。

站在萧瑾身后的萧渊,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了针尖大小。那只原本按在剑柄上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惊惧,竟发出了骨节错位的咯吱声。

他听到了什么?鸩酒?全尸?

前世那种眼睁睁看着萧瑾在风雪中被箭簇穿透的剧痛,在那一刻如潮水般反扑,几乎要将他仅存的理智冲垮。

“谢林……萧睿……”萧渊的喉咙里溢出模糊的嘶吼,那是濒死的野兽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戾气。

“铮!”

长剑再次出鞘半分,森然的剑气激起地上的一层薄霜。萧渊的眼神死死锁在王公公那截枯瘦的脖颈上,只要他往前跨出一出,这东宫的废墟上便会多出几十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退下。”

萧瑾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萧渊,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托盘里那盏微微晃动的金液。阳光下,鸩酒清亮如水,却映照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贪婪。

“皇兄!”萧渊急步上前,一把扣住萧瑾的肩膀,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变得扭曲,“他们要你死!他们凭什么让你死!这大雍的江山是你守住的,这满朝的文武是你养活的!现在他们要一杯酒赐死你?我杀了他们……我这就带你杀出去!”

“孤让你,退下。”

萧瑾侧过脸,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他看着萧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语速极缓,却字字如重锤,“谢林敢带羽林卫围了东宫,就是等着你拔剑。只要你在这儿见了血,谋逆二字便坐实了。到时候,死的不止是孤,还有你,还有东宫这几百条无辜的性命。”

萧渊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额头的青筋暴起,握剑的手在颤抖:“可是……”

“没什么可是。”萧瑾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中突然掠过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情的伪装。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阿渊,孤还有后手。”

萧渊愣住了。

他看着萧瑾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心中那股横冲直撞的戾气被强行压制了下来。他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萧瑾用这种语气唤他。只要皇兄还没放弃,他就还能克制。

“先帝曾在东宫库房深处,留下过一块免死金牌,藏在玄字号柜的最底层。”萧瑾重新看向王公公,复又对萧渊吩咐道,“去取来。那是孤最后的底牌,唯有你能取到。”

“先帝遗物?”萧渊眉头紧蹙。免死金牌是他给皇兄的,怎么成了先帝留下的了,还有皇兄是什么时候把免死金牌放进库房的,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他根本无暇去思考这是否是一个拙劣的谎言。他只知道,萧瑾需要他。

“快去。”萧瑾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催促,“王公公,孤去取个东西,再饮这杯酒,不过分吧?”

王公公斜眼看了看浑身血气的九皇子,又看了看面色苍白的萧瑾,冷哼一声:“殿下请便,只是杂家这酒,不等人。”

萧渊深深地看了萧瑾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等我回来。”他丢下这句话,身形化作一道玄色的残影,直奔废墟后方的库房而去。

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偏殿的拐角,萧瑾眼底最后的一丝伪装消失殆尽。

他转过身,看向立在雪地里的王公公。

“公公,这酒,孤想在内室饮。总得给皇室留最后一份体面,不是吗?”

王公公见萧渊已经走远,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了几分。在这东宫之内,除了那个疯子九皇子,这个手无寸铁的废太子在他眼里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

“好,殿下请。杂家亲自送您上路。”王公公对着身后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端着漆红托盘,大摇大摆地跟着萧瑾进了偏殿残存的一间内室。

内室里依旧弥漫着刺鼻的烟焦味,书架倒塌了大半。

萧瑾走到那张原本批阅公文的案几前,停下了脚步。

“殿下,请吧。”王公公将金盏举到萧瑾面前,语气里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快意。

萧瑾没有接杯。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公公,突然开口问了一句:“父皇让你来送酒时,可曾有过片刻的犹豫?”

王公公微微一愣,随即阴测测地笑了起来:“陛下圣体康健,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肖想那把椅子。殿下,您太聪明了,聪明得让陛下害怕。至于犹豫……在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犹豫。”

“是吗?”

萧瑾点了点头,右手突然闪电般探出。

他的动作极快,根本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更不像一个身染重疾的废人。

在王公公惊骇的目光中,萧瑾的手掌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咽喉,另一只手则顺势接过那只金盏,反手将整杯毒酒猛地灌进了王公公那张惊恐张大的嘴里!

“唔,呜呜!”

王公公疯狂挣扎,漆红托盘摔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而,萧瑾的力量大得出奇。他死死扣住王公公的下颌,确保每一滴毒酒都顺着那截贪婪的喉咙滚落。鸩酒入喉,见血封喉。

王公公的眼球迅速充血、凸出,双手在空中虚弱地抓挠着。片刻之后,他身体猛地一抽,那张平日里只会宣读杀人诏书的脸,此刻布满了紫黑色的死气。

紧接着,萧瑾身形微晃,在那两名随从小太监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指尖划过两道寒芒。那是他一直藏在袖中的断瓷片,精准地割断了对方的颈脉。

鲜血喷涌,却没溅到萧瑾那件素色的长袍上一滴。

萧瑾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呼吸略显急促。他迅速解开王公公身上的官袍,动作熟练地将自己身上的太子常服剥下,套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

与此同时,东宫库房。

萧渊一掌震开了沉重的玄铁大门。

库房内死寂一片,堆积如山的珍宝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他没有心思去看那些金银珠玉,而是疯了般扑向最深处的那个“玄字号”木柜。

“免死金牌……免死金牌在哪儿!”

他一拳砸碎了柜门的锁扣,双手在那些落满灰尘的锦盒中疯狂翻找。

没有。

除了已经干枯的卷轴和一些废弃的玉牒,什么都没有。

萧渊的动作越来越慢,心底那股被压下去的疑虑,如毒蛇般重新缠绕上来。

萧瑾从来不会记错任何细节,免死金牌不在库房。

为什么要支开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萧渊溺毙。

他猛地转过头,正要冲出库房,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空气中,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强烈的味道。

那是硫磺。

萧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火药引燃前,独有的、令人绝望的味道。

他终于意识到,皇兄给他的根本不是一个希望,而是一个为了让他活下去、而亲手编织的……死亡牢笼。

“皇兄!”

萧渊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吼,整个人如疯魔般冲向门外。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整个东宫的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深埋在地底的引信,在这一刻,终于烧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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