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真气反噬，裂开的肌肤与字
那股排山倒海般涌入体内的纯阳真气，刚猛霸道至极。
对于大雍皇室而言，这门只传嫡系的内功心法本该是暴烈如火的，稍有不慎便会焚毁受功者的奇经八脉。
然而，当这股真气触碰到萧瑾寸寸萎缩、犹如寒冰般僵硬的经脉时，却不可思议地化作了千万缕极其细微的温热溪流。
它们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卑微的讨好，一点点剥离开那些盘踞在萧瑾五脏六腑深处的阴寒之气。
萧瑾单手死死抠着紫檀木书案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在坚硬的木纹上划出白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那种仿佛被无数冰针穿刺的钝痛正在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从后心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滚烫温度。那温度太高了，高得不正常。
萧瑾猛地睁开眼，视线死死盯着前方摇曳的烛火。
“停下……”他试图开口，但喉咙里还残留着黑血的腥甜，声音嘶哑得微不可闻。
更致命的是，萧渊的真气已经彻底封锁了他周身的大穴，将他整个人牢牢固定在太师椅上，动弹不得半分。
这不是简单的运功疗伤。
这是在以命续命。
萧渊修习的纯阳内功与萧瑾体内的阴寒蛊毒旧疾生来相克，想要压制这股连忘尘大师都束手无策的死局，传功者就必须逆转自身的气血，强行将暴烈的内息碾碎、揉软，然后再一点点渡过去。
这种做法，无异于让传功者自己在体内经历千刀万剐。
背后传来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压抑在喉咙深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萧瑾的后背贴着萧渊的胸膛，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个高大的身躯正在经历怎样的战栗。
萧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自然地紧绷、痉挛，那是人体在承受极度痛苦时无法掩饰的本能反应。
“萧渊，孤命令你……撤手！”萧瑾咬紧牙关，试图调动丹田内仅存的一丝内力去冲撞背后的禁锢。
“皇兄……别动。”
萧渊的声音从他耳畔传来，沙哑得像是在粗粝的砂纸上摩擦过。
那声音里没有丝毫退让，只有一种病态的执拗。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萧瑾苍白的后颈上。
不是眼泪。
那触感黏腻、沉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顺着萧瑾的脊椎骨，一路蜿蜒滑落，带着惊人的热度，甚至盖过了真气传导的温度。
萧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浓烈的、新鲜的血腥味在逼仄的书房内迅速弥漫开来，彻底掩盖了书案上那滩黑血的腥气。
这股血味不是从萧渊嘴里吐出来的，而是从他身上某种更隐秘、更可怖的地方散发出来的。
此时的萧渊，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强行运转纯阳真气逆流，加上今日在承天门外为了震慑世家子弟而强行动用的内力，他体内的经脉早已是不堪重负的拉扯状态。
此刻，两股狂躁的气流在他体内疯狂冲撞，犹如万马奔腾，试图撕裂他的血肉。
他的额头布满了黄豆大小的冷汗，顺着深邃的眉骨砸落。
那双原本凌厉桀骜的眼眸，此刻布满了极其恐怖的红血丝，眼眶周围青筋暴突。
他的唇色已经惨白得毫无血色，下唇被他自己生生咬得血肉模糊，就为了不在萧瑾面前发出半声痛呼。
但他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却控制不住崩坏的肉体。
“哧——”
寂静中，一声极其细微的、布料被强行撑裂的声响从萧渊的右臂处传来。
过度狂暴的内力在经脉中无处发泄，最终寻到了他身上最脆弱、伤痕最密集的突破口。
玄色的劲装本就看不出颜色，但萧渊右臂那一截的布料，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沉重、反光。
大量的鲜血从紧绷的袖管里渗透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萧瑾身侧的金砖上。
“吧嗒。”
“吧嗒。”
血珠滴落的频率越来越快，很快就在萧瑾的脚边汇聚成了一小滩刺目的鲜红。
萧瑾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滩不断扩大的血迹上，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个疯子……
他在用自己的命来填这个无底洞！
萧瑾眼底闪过一抹极度压抑的戾气。他再也顾不得经脉受损的风险，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刺激着神经，他借着这股狠劲，强行将体内那些正被安抚的阴寒之气尽数逼向后心！
“砰！”
两股截然相反的内力在萧瑾后背轰然相撞。
气浪翻滚，书房内的红烛瞬间熄灭了七八盏，桌案上的宣纸被狂风卷起，漫天飞舞。
“唔！”
萧渊猝不及防遭到反噬，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狠狠震退了三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多宝阁上。
几件名贵的瓷器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传功被迫中断。
萧渊捂住胸口，张嘴便呕出一大口鲜血，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单膝跪倒在满地的碎瓷片中。
但他根本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势，而是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眸子惊恐地看向萧瑾。
“皇兄！你有没有伤到……”
萧渊的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萧瑾已经转过了身。
昏暗的灯光下，萧瑾那张清瘦出尘的脸庞此刻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润克制，有的只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与盛怒。
他没有理会自己嘴角再次溢出的血丝，大步跨过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萧渊面前。
他的目光没有看萧渊那张苍白得像鬼一样的脸，而是死死钉在了萧渊垂在身侧的右臂上。
那条手臂还在往下滴血，玄色的布料已经彻底被血液浸透，紧紧贴在结实的肌肉上，勾勒出底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凹凸不平。
“殿下……”萧渊看着萧瑾逼近的脚步，突然慌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想把右臂往身后藏。
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在城门前生撕世家子弟的活阎王，此刻却像是一个偷窃被抓个正着的孩童，眼神里写满了无措与恐慌。
“拿出来。”萧瑾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让人不容拒绝的威压。
“皇兄，脏，别看。”萧渊固执地将手臂往后缩，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我没事，一点小伤，崩开了而已，等会我去暗卫营找人……”
“孤说，拿出来！”
萧瑾猛地俯下身，一把扣住了萧渊的右肩。
萧渊浑身一僵，他不敢用力挣脱，生怕自己紊乱的内息再伤到萧瑾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瑾的手顺着他的肩膀滑下，一把攥住了他那条还在不断渗血的手臂。
萧瑾的手指触碰到那浸透鲜血的布料时，指尖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丝毫迟疑，抓住袖口边缘，用力一撕。
“哧啦！”
坚韧的玄色锦缎被内力直接撕裂成两半，布帛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内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随着衣袖被强行扯开，萧渊右臂的真面目，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昏黄的烛火下。
无数个“萧瑾”，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地刻印在萧渊的血肉之上。
而此刻，因为刚才强行运转纯阳真气，右臂经脉暴胀，那些原本已经结痂的字迹被硬生生撑裂了。
“萧”字的草字头被皮肉外翻，扯出一道血口，“瑾”字的王字旁不断往外渗着黑红的血液。鲜血顺着那些刻字的纹路流淌，像是在这幅疯狂的血肉画卷上重新上色。
触目惊心。
惨烈至极。
萧瑾死死盯着那条手臂，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前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进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前世在城楼下，那个被世人唾骂的暴君萧渊，在下令万箭齐发后，独自一人走在风雪中，手中握着那把染血的短刃。
他想起了国师忘尘的密函上写的那些字句：
【九殿下以命换蛊，夜夜剜肉泣血，痛不欲生。】
他本以为那只是形容，却没想到，那是这疯子真实的日常。
现在，看着这把刀在自己面前一寸寸碎裂、自毁，萧瑾的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扯出胸腔，扔在冰面上践踏。
这种震撼与心痛，远比他自己吐血还要来得猛烈。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萧瑾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萧渊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萧瑾。他看到了萧瑾眼底翻涌的情绪，那种情绪不是他一直奢求的怜惜，而是一种让他极度恐慌的复杂。
“皇兄……”萧渊猛地抽回手，将那条鲜血淋漓的手臂死死藏在身后。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连声音都带上了哽咽，毫无尊严地哀求着，“别看，我错了……我不该弄脏你的眼。是我自己犯病，是我活该，你打我，你罚我，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一边说，一边用左手在地上的碎瓷片里胡乱摸索，似乎想找一块锋利的碎片，试图割下自己那块冒犯了神明的皮肉。锋利的瓷片瞬间划破了他的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你够了！”
萧瑾厉喝一声，一把攥住了萧渊那只正在自残的左手。
他看着跪在脚边这个高大、强悍，却又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男人，只觉得喉头一阵酸涩。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两世都栽在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手里。
世家算计他，父皇忌惮他，天下人仰望他。
只有萧渊，这个被世人视为疯狗的男人，是真的把整条命都系在了他的身上。只要萧瑾一皱眉，萧渊连命都可以随时舍弃，只要萧瑾一滴血，萧渊就能把这天下屠个干净。
这样的疯子，他怎么推得开？
又怎么舍得推开？
萧瑾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松开萧渊的左手，目光在那张惨白且沾满血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书房角落的药柜。
萧渊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着萧瑾的背影。那短暂的几步路，在萧渊眼里却像是跨越了生死的距离。
他以为萧瑾不要他了，以为萧瑾要像在江南那场大火里一样，彻底将他丢弃。
“皇兄……”萧渊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悲鸣。
萧瑾没有回头，只是打开药柜，从最里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白玉瓷瓶，又拿了一卷干净的细布。
他重新走回萧渊面前，将那些东西放在地上。
然后，他微微弯腰，不顾地上满是血污和碎瓷片，直接在萧渊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萧渊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殿下！不可！”萧渊惊恐地想要后退，大雍的储君，怎么能对他一个护卫、一个异姓遗孤下跪？
“闭嘴。”
萧瑾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他伸出手，再次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萧渊藏在身后的右臂。
这一次，他的动作放轻了许多。
他将那条满是伤痕和鲜血的手臂拉到自己面前，借着微弱的烛光，拔开了白玉瓷瓶的木塞。
浓郁的药香瞬间散开。
萧瑾低垂着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倒出一点药粉在自己的指尖上。
那几根修长、苍白、常年握笔批改卷宗的手指，在萧渊的注视下，缓缓落在了那条狰狞的手臂上。
萧瑾的指尖微凉，触碰到那滚烫且翻卷的皮肉时，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没有将药粉直接撒上去，而是用指腹一点点地将药粉抹匀在那些裂开的“萧瑾”二字上。
指尖顺着笔画的走向，抚过旧疤，滑过新伤。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又像是一种沉重的回应。
当萧瑾的指尖按在“瑾”字最深的那道裂口上时，“嘶……”
寂静的书房里，萧渊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咬着牙，眼底翻涌的不再是恐慌与绝望，而是一种被神明亲自抚摸过的、几乎要将他灵魂融化的战栗。
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自己这条烂命，终于在这指尖的温度里，活了过来。
对于大雍皇室而言，这门只传嫡系的内功心法本该是暴烈如火的，稍有不慎便会焚毁受功者的奇经八脉。
然而，当这股真气触碰到萧瑾寸寸萎缩、犹如寒冰般僵硬的经脉时，却不可思议地化作了千万缕极其细微的温热溪流。
它们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卑微的讨好，一点点剥离开那些盘踞在萧瑾五脏六腑深处的阴寒之气。
萧瑾单手死死抠着紫檀木书案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在坚硬的木纹上划出白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那种仿佛被无数冰针穿刺的钝痛正在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从后心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滚烫温度。那温度太高了，高得不正常。
萧瑾猛地睁开眼，视线死死盯着前方摇曳的烛火。
“停下……”他试图开口，但喉咙里还残留着黑血的腥甜，声音嘶哑得微不可闻。
更致命的是，萧渊的真气已经彻底封锁了他周身的大穴，将他整个人牢牢固定在太师椅上，动弹不得半分。
这不是简单的运功疗伤。
这是在以命续命。
萧渊修习的纯阳内功与萧瑾体内的阴寒蛊毒旧疾生来相克，想要压制这股连忘尘大师都束手无策的死局，传功者就必须逆转自身的气血，强行将暴烈的内息碾碎、揉软，然后再一点点渡过去。
这种做法，无异于让传功者自己在体内经历千刀万剐。
背后传来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压抑在喉咙深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萧瑾的后背贴着萧渊的胸膛，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个高大的身躯正在经历怎样的战栗。
萧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自然地紧绷、痉挛，那是人体在承受极度痛苦时无法掩饰的本能反应。
“萧渊，孤命令你……撤手！”萧瑾咬紧牙关，试图调动丹田内仅存的一丝内力去冲撞背后的禁锢。
“皇兄……别动。”
萧渊的声音从他耳畔传来，沙哑得像是在粗粝的砂纸上摩擦过。
那声音里没有丝毫退让，只有一种病态的执拗。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萧瑾苍白的后颈上。
不是眼泪。
那触感黏腻、沉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顺着萧瑾的脊椎骨，一路蜿蜒滑落，带着惊人的热度，甚至盖过了真气传导的温度。
萧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浓烈的、新鲜的血腥味在逼仄的书房内迅速弥漫开来，彻底掩盖了书案上那滩黑血的腥气。
这股血味不是从萧渊嘴里吐出来的，而是从他身上某种更隐秘、更可怖的地方散发出来的。
此时的萧渊，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强行运转纯阳真气逆流，加上今日在承天门外为了震慑世家子弟而强行动用的内力，他体内的经脉早已是不堪重负的拉扯状态。
此刻，两股狂躁的气流在他体内疯狂冲撞，犹如万马奔腾，试图撕裂他的血肉。
他的额头布满了黄豆大小的冷汗，顺着深邃的眉骨砸落。
那双原本凌厉桀骜的眼眸，此刻布满了极其恐怖的红血丝，眼眶周围青筋暴突。
他的唇色已经惨白得毫无血色，下唇被他自己生生咬得血肉模糊，就为了不在萧瑾面前发出半声痛呼。
但他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却控制不住崩坏的肉体。
“哧——”
寂静中，一声极其细微的、布料被强行撑裂的声响从萧渊的右臂处传来。
过度狂暴的内力在经脉中无处发泄，最终寻到了他身上最脆弱、伤痕最密集的突破口。
玄色的劲装本就看不出颜色，但萧渊右臂那一截的布料，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沉重、反光。
大量的鲜血从紧绷的袖管里渗透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萧瑾身侧的金砖上。
“吧嗒。”
“吧嗒。”
血珠滴落的频率越来越快，很快就在萧瑾的脚边汇聚成了一小滩刺目的鲜红。
萧瑾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滩不断扩大的血迹上，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个疯子……
他在用自己的命来填这个无底洞！
萧瑾眼底闪过一抹极度压抑的戾气。他再也顾不得经脉受损的风险，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刺激着神经，他借着这股狠劲，强行将体内那些正被安抚的阴寒之气尽数逼向后心！
“砰！”
两股截然相反的内力在萧瑾后背轰然相撞。
气浪翻滚，书房内的红烛瞬间熄灭了七八盏，桌案上的宣纸被狂风卷起，漫天飞舞。
“唔！”
萧渊猝不及防遭到反噬，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狠狠震退了三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多宝阁上。
几件名贵的瓷器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传功被迫中断。
萧渊捂住胸口，张嘴便呕出一大口鲜血，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单膝跪倒在满地的碎瓷片中。
但他根本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势，而是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眸子惊恐地看向萧瑾。
“皇兄！你有没有伤到……”
萧渊的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萧瑾已经转过了身。
昏暗的灯光下，萧瑾那张清瘦出尘的脸庞此刻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润克制，有的只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与盛怒。
他没有理会自己嘴角再次溢出的血丝，大步跨过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萧渊面前。
他的目光没有看萧渊那张苍白得像鬼一样的脸，而是死死钉在了萧渊垂在身侧的右臂上。
那条手臂还在往下滴血，玄色的布料已经彻底被血液浸透，紧紧贴在结实的肌肉上，勾勒出底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凹凸不平。
“殿下……”萧渊看着萧瑾逼近的脚步，突然慌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想把右臂往身后藏。
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在城门前生撕世家子弟的活阎王，此刻却像是一个偷窃被抓个正着的孩童，眼神里写满了无措与恐慌。
“拿出来。”萧瑾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让人不容拒绝的威压。
“皇兄，脏，别看。”萧渊固执地将手臂往后缩，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我没事，一点小伤，崩开了而已，等会我去暗卫营找人……”
“孤说，拿出来！”
萧瑾猛地俯下身，一把扣住了萧渊的右肩。
萧渊浑身一僵，他不敢用力挣脱，生怕自己紊乱的内息再伤到萧瑾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瑾的手顺着他的肩膀滑下，一把攥住了他那条还在不断渗血的手臂。
萧瑾的手指触碰到那浸透鲜血的布料时，指尖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丝毫迟疑，抓住袖口边缘，用力一撕。
“哧啦！”
坚韧的玄色锦缎被内力直接撕裂成两半，布帛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内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随着衣袖被强行扯开，萧渊右臂的真面目，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昏黄的烛火下。
无数个“萧瑾”，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地刻印在萧渊的血肉之上。
而此刻，因为刚才强行运转纯阳真气，右臂经脉暴胀，那些原本已经结痂的字迹被硬生生撑裂了。
“萧”字的草字头被皮肉外翻，扯出一道血口，“瑾”字的王字旁不断往外渗着黑红的血液。鲜血顺着那些刻字的纹路流淌，像是在这幅疯狂的血肉画卷上重新上色。
触目惊心。
惨烈至极。
萧瑾死死盯着那条手臂，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前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进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前世在城楼下，那个被世人唾骂的暴君萧渊，在下令万箭齐发后，独自一人走在风雪中，手中握着那把染血的短刃。
他想起了国师忘尘的密函上写的那些字句：
【九殿下以命换蛊，夜夜剜肉泣血，痛不欲生。】
他本以为那只是形容，却没想到，那是这疯子真实的日常。
现在，看着这把刀在自己面前一寸寸碎裂、自毁，萧瑾的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扯出胸腔，扔在冰面上践踏。
这种震撼与心痛，远比他自己吐血还要来得猛烈。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萧瑾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萧渊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萧瑾。他看到了萧瑾眼底翻涌的情绪，那种情绪不是他一直奢求的怜惜，而是一种让他极度恐慌的复杂。
“皇兄……”萧渊猛地抽回手，将那条鲜血淋漓的手臂死死藏在身后。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连声音都带上了哽咽，毫无尊严地哀求着，“别看，我错了……我不该弄脏你的眼。是我自己犯病，是我活该，你打我，你罚我，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一边说，一边用左手在地上的碎瓷片里胡乱摸索，似乎想找一块锋利的碎片，试图割下自己那块冒犯了神明的皮肉。锋利的瓷片瞬间划破了他的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你够了！”
萧瑾厉喝一声，一把攥住了萧渊那只正在自残的左手。
他看着跪在脚边这个高大、强悍，却又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男人，只觉得喉头一阵酸涩。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两世都栽在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手里。
世家算计他，父皇忌惮他，天下人仰望他。
只有萧渊，这个被世人视为疯狗的男人，是真的把整条命都系在了他的身上。只要萧瑾一皱眉，萧渊连命都可以随时舍弃，只要萧瑾一滴血，萧渊就能把这天下屠个干净。
这样的疯子，他怎么推得开？
又怎么舍得推开？
萧瑾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松开萧渊的左手，目光在那张惨白且沾满血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书房角落的药柜。
萧渊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着萧瑾的背影。那短暂的几步路，在萧渊眼里却像是跨越了生死的距离。
他以为萧瑾不要他了，以为萧瑾要像在江南那场大火里一样，彻底将他丢弃。
“皇兄……”萧渊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悲鸣。
萧瑾没有回头，只是打开药柜，从最里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白玉瓷瓶，又拿了一卷干净的细布。
他重新走回萧渊面前，将那些东西放在地上。
然后，他微微弯腰，不顾地上满是血污和碎瓷片，直接在萧渊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萧渊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殿下！不可！”萧渊惊恐地想要后退，大雍的储君，怎么能对他一个护卫、一个异姓遗孤下跪？
“闭嘴。”
萧瑾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他伸出手，再次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萧渊藏在身后的右臂。
这一次，他的动作放轻了许多。
他将那条满是伤痕和鲜血的手臂拉到自己面前，借着微弱的烛光，拔开了白玉瓷瓶的木塞。
浓郁的药香瞬间散开。
萧瑾低垂着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倒出一点药粉在自己的指尖上。
那几根修长、苍白、常年握笔批改卷宗的手指，在萧渊的注视下，缓缓落在了那条狰狞的手臂上。
萧瑾的指尖微凉，触碰到那滚烫且翻卷的皮肉时，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没有将药粉直接撒上去，而是用指腹一点点地将药粉抹匀在那些裂开的“萧瑾”二字上。
指尖顺着笔画的走向，抚过旧疤，滑过新伤。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又像是一种沉重的回应。
当萧瑾的指尖按在“瑾”字最深的那道裂口上时，“嘶……”
寂静的书房里，萧渊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咬着牙，眼底翻涌的不再是恐慌与绝望，而是一种被神明亲自抚摸过的、几乎要将他灵魂融化的战栗。
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自己这条烂命，终于在这指尖的温度里，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