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风暴酝酿，春闱大考的阴影
东宫书房内，铜漏里的水滴砸在金属盘上，发出单调的脆响。
萧瑾坐在紫檀木宽椅里，面前的书案上铺着一张大雍全境的堪舆图。他没有看图，视线落在砚台边缘干涸的墨迹上。
朝堂上的那场清洗刚过去不到三个时辰。
赵端下狱，户部腾出了空缺，他借机塞进去了几个早就看准的清流官员。第一局赢得干脆利落，甚至借着官仓那把火，光明正大地拿到了清查国家账目的借口。
但他没有丝毫松懈。
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谢家太安静了，谢太傅退朝时那句话，还有那双如枯井般浑浊却淬毒的眼睛，始终在萧瑾脑海里盘旋。
那不是认输的姿态，那是毒蛇缩回草丛，准备咬断猎物咽喉前的蓄力，越是这种不露声色的隐忍，反扑起来越是致命。
“主子。”
书房角落的阴影里，空气微不可察地扭曲了一下。暗七一身纯黑夜行衣，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书案前三步的位置。她的呼吸放得极轻，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萧瑾停止了敲击桌面：“说。”
“截获了谢府飞往城外的信鸽，鸽腿密信已经拓印了一份送回去了，原件未动。信上只有十二个字：江南棋废，春闱计划提前，斩草除根。”暗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机械地复述着情报。
“斩草除根……”萧瑾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涌起一股森然的寒意。
谢太傅这是彻底放弃了江南盐帮的烂摊子，准备直接在科考上动手，毁掉他所有的后备力量。
“还有什么异动？”
“谢家在京郊南山的私庄，有一批死士连夜离开了，去向不明，但路线避开了官道。”暗七继续回禀，“另外，工部那边传来的消息，谢家的几个门生联名揽下了今年春闱贡院的修缮差事。户部虽被主子安插了人，但前期的银子赵端早就拨下去了。他们采买了大量的油毡、石灰，以及……考舍用的木炭和松明。”
萧瑾的眼睫猛地一颤，那双常年平静如水的眸子里，骤然射出两道冰冷的锋芒。
木炭。
春闱设在初春，京城倒春寒极其厉害，学子们要在逼仄的考舍里连考数日，吃喝拉撒睡都在那不足方丈的地方。考舍为了挡风，往往会用油毡将顶棚和四周糊死。如果在发给考生的木炭里做手脚……
前世，并没有发生这场针对科考的屠杀。因为前世这个时候，赵端还在户部稳如泰山，谢家根本不需要走这种极端的险棋。
他的重生，他今日在金銮殿上的步步紧逼，终究是让谢家这条百年老狗急跳墙了。
他们不仅要毒杀天下寒门学子，还要把这桩惨绝人寰的血案，扣在即将接手春闱主考的东宫头上。一旦考场成了乱葬岗，天下学子的愤怒能直接将他这个当朝太子生吞活剥。
“好一个斩草除根。”萧瑾冷笑一声，后背缓缓靠上椅背。
“吱呀——”
书房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萧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里衣走了进来，他刚刚洗去了一身的血腥气，半干的头发随意散落在肩头，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入微敞的领口，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暗七，径直绕过书案，走到了萧瑾的椅子背后。
暗七立刻低下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萧渊伸出双手，搭在萧瑾的肩膀上，他的掌心很热，甚至有些烫人，手指的关节处还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粗糙老茧。
“皇兄在愁什么？”萧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
他没有等萧瑾回答，手指已经熟练地按压在萧瑾颈侧的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化解着萧瑾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僵硬的肌肉。
萧瑾没有躲开。他闭上眼，任由那股带着侵略性的体温包裹住自己的后颈。
“谢家要在春闱的木炭里下毒。”萧瑾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晚的夜宵吃什么。
按压在肩膀上的手指猛地一顿。
下一瞬，萧渊的手指陡然收紧，一股令人窒息的暴戾之气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整个书房的温度似乎都降了下去。
“他们找死。”萧渊的声音变了，那是一种野兽咬住猎物喉管前发出的低吼，“我去杀了那个老匹夫，把谢府上下，连同那些工部的狗，全剁了喂狗。”
“杀得完吗？”萧瑾连眼皮都没抬，声音依旧清冷，“杀了谢太傅，还有谢家长子，还有谢家在地方上的几万门生。你今晚去屠了谢府，明早父皇就会以谋逆之罪，调京畿大营的十万大军踏平东宫。”
萧渊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弯下腰，将下巴搁在萧瑾的肩膀上，鼻尖几乎贴着萧瑾的耳廓。他贪婪地吸了一口萧瑾身上淡淡的檀香味，眼底翻涌的杀意渐渐转变为一种病态的执拗。
“那皇兄说怎么杀？”萧渊的嘴唇擦过萧瑾的耳垂，吐出的热气烫得惊人，“只要皇兄一句话。谁敢挡皇兄的路，我便杀谁。哪怕是掀了这大雍的天，我也替皇兄兜着。”
萧瑾睁开眼，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杂念，只有最纯粹的疯狂和臣服。
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随时会伤到他自己。
萧瑾抬起手，反手捏住萧渊的后颈，像安抚一只暴躁的猎犬一样，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两下。
“木炭既然他们已经买了，那就让他们送进贡院。”萧瑾松开手，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堪舆图上，“暗七。”
“属下在。”
“传令暗卫营，分出两拨人。一拨去盯死那些木炭的存放地，摸清他们下毒的门道。另一拨……”萧瑾的视线在堪舆图上游走，最终停在京郊的位置，“去南山死士营消失的路线上搜。谢家那批死士，不是冲着贡院去的。”
萧渊直起身，眉头微皱：“不冲着贡院？”
“下毒这种事，买通几个杂役就能办到，用不着动用精锐死士。”萧瑾的手指在堪舆图上用力一划，画出了一条从江南直通京城的路线，“他们是要截杀苏明砚那批人。”
苏明砚手里，捏着江南盐税案里拔出来的户部烂账，那是萧瑾马上要用来清算朝堂的底牌。更重要的是，这百余名寒门学子，是萧瑾准备在春闱后替换世家官员的新鲜血液。
谢太傅不仅要毒死考场里的人，还要把还没进考场的人，提前截杀在路上。
这才是真正的斩草除根。
“算算脚程，他们走水路转陆路，今天傍晚，应该已经到了京城外十里亭了。”萧瑾站起身，玄色的蟒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老九。”
萧渊猛地站直，右手习惯性地按上了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刃，眼里的嗜血光芒大盛：“臣弟在。”
“换衣服，去城外接客。”
京城外，黄土古道，十里亭。
狂风卷起地上的黄土和枯草，打在人脸上生疼。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一场倒春寒的暴雨眼看就要砸下来。
苏明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已经被尘土染成了灰褐色，脚底的布鞋甚至磨破了边，露出带着血泡的脚趾。
他的身后，跟着百余名同样形容狼狈的寒门学子。他们背着沉重的考篮和竹笈，里面装着他们苦读十年的圣贤书和干粮。从江南一路走到京城，历经月余，很多人已经支撑不住，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
但只要抬头，看到远方夜色中巍峨的京城城墙轮廓，这些疲惫的眼睛里就会亮起炽热的光芒。
那是天子脚下，那是他们跃过龙门、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然而，通往城门的官道，被一排拒马死死挡住了。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官兵横成一排，手里举着明晃晃的长枪，刀刃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他们身上穿的不是巡城营的衣服，而是京畿大营的精锐铠甲。
十里亭外，没有设卡的规矩。
苏明砚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身后的同窗不要乱动。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寻常的杀气。
他放下背上的竹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走上前去，对着领头的一名校尉拱了拱手。
“敢问这位将军，为何设卡阻拦？我等皆是进京赶考的江南士子，有各州府开具的举子文书，还望将军行个方便，让我等进城寻个客栈歇息，马上就要落雨了。”苏明砚的声音不卑不亢，哪怕面对着带血槽的枪尖，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那名校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苏明砚。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这些寒门子弟，就像在看一群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进京赶考？”校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手里的马鞭指着苏明砚的鼻子，“上面接到密报，江南盐帮的余孽混入了进京赶考的举子当中，意图图谋不轨。今夜这城门，谁也进不去！”
此言一出，百余名学子顿时一阵骚动。
“盐帮余孽？我等皆是清白人家的子弟，怎么可能和水匪有牵连！”
“春闱在即，明日就要进贡院搜身，你们现在把我们拦在城外，若是淋了雨染了风寒，耽误了大考，你们担待得起吗！”
几名年轻气盛的学子忍不住走上前理论。
“担待？”校尉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古道上显得格外刺耳，“本将奉的是京畿大营的军令，查拿乱党。既然你们说自己清白，那就接受搜查！”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把他们的考篮全给我砸开！身上的衣服也扒光了仔细搜！敢有反抗者，以乱党论处！”
“你们敢！”苏明砚暴喝一声，张开双臂挡在最前面。
两名士兵根本不理会他，直接一脚踹翻了一个瘦弱学子的竹笈。
“哗啦——”
竹笈破裂，里面精心包裹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几本被视若珍宝的手抄孤本掉进了泥坑里。
那名士兵甚至故意抬起穿着铁甲的军靴，在那几本书上狠狠碾了两下，将白纸黑字彻底踩成了一滩烂泥。
“我的书！你别踩我的书！”那名瘦弱的学子惨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要抢救自己的书本。
士兵反手一枪杆砸在他的后背上，将他直接砸得趴在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住手！”苏明砚目眦欲裂，双目赤红，他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那名士兵的铠甲，将他猛地推开。
“大雍律法明文规定！非有刑部缉拿海捕文书，任何人不得私自搜查科考举子行囊！你们京畿大营只管城防，无权插手地方治安，更无权在此设卡！”苏明砚转身死死盯着马上的校尉，声音在狂风中嘶哑却极具穿透力，“你们这分明是公报私仇，故意刁难！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校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冷的杀机。
他当然知道大雍律法，他也知道这些人不是盐帮余孽。
谢太傅给他的军令很简单：激怒他们，逼他们动手，只要这群寒门子弟敢还击，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他们扣上“暴民冲击军队”的帽子，就地格杀。
事后最多落个行事鲁莽的罪名，谢家自然会保他。而这批寒门最顶尖的苗子，连同那个带着户部烂账的苏明砚，就会永远烂在城外的烂泥里。
“聚众抗法，言语辱骂朝廷武将。”校尉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刃摩擦刀鞘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看来，密报没错。你们这群反贼，根本不是来科考的，而是来造反的。”
身后的几十名士兵同时举起长枪，枪尖对准了手无寸铁的百余名学子。
雨，终于落了下来，冰冷的雨滴砸在刀刃上，洗刷着即将到来的血腥气。
“铮——”
校尉高举长刀，面目狰狞。
“拒捕者，杀无赦！”
长枪如同毒蛇吐信，朝着最前方的苏明砚直刺而去。
萧瑾坐在紫檀木宽椅里，面前的书案上铺着一张大雍全境的堪舆图。他没有看图，视线落在砚台边缘干涸的墨迹上。
朝堂上的那场清洗刚过去不到三个时辰。
赵端下狱，户部腾出了空缺，他借机塞进去了几个早就看准的清流官员。第一局赢得干脆利落，甚至借着官仓那把火，光明正大地拿到了清查国家账目的借口。
但他没有丝毫松懈。
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谢家太安静了，谢太傅退朝时那句话，还有那双如枯井般浑浊却淬毒的眼睛，始终在萧瑾脑海里盘旋。
那不是认输的姿态，那是毒蛇缩回草丛，准备咬断猎物咽喉前的蓄力，越是这种不露声色的隐忍，反扑起来越是致命。
“主子。”
书房角落的阴影里，空气微不可察地扭曲了一下。暗七一身纯黑夜行衣，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书案前三步的位置。她的呼吸放得极轻，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萧瑾停止了敲击桌面：“说。”
“截获了谢府飞往城外的信鸽，鸽腿密信已经拓印了一份送回去了，原件未动。信上只有十二个字：江南棋废，春闱计划提前，斩草除根。”暗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机械地复述着情报。
“斩草除根……”萧瑾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涌起一股森然的寒意。
谢太傅这是彻底放弃了江南盐帮的烂摊子，准备直接在科考上动手，毁掉他所有的后备力量。
“还有什么异动？”
“谢家在京郊南山的私庄，有一批死士连夜离开了，去向不明，但路线避开了官道。”暗七继续回禀，“另外，工部那边传来的消息，谢家的几个门生联名揽下了今年春闱贡院的修缮差事。户部虽被主子安插了人，但前期的银子赵端早就拨下去了。他们采买了大量的油毡、石灰，以及……考舍用的木炭和松明。”
萧瑾的眼睫猛地一颤，那双常年平静如水的眸子里，骤然射出两道冰冷的锋芒。
木炭。
春闱设在初春，京城倒春寒极其厉害，学子们要在逼仄的考舍里连考数日，吃喝拉撒睡都在那不足方丈的地方。考舍为了挡风，往往会用油毡将顶棚和四周糊死。如果在发给考生的木炭里做手脚……
前世，并没有发生这场针对科考的屠杀。因为前世这个时候，赵端还在户部稳如泰山，谢家根本不需要走这种极端的险棋。
他的重生，他今日在金銮殿上的步步紧逼，终究是让谢家这条百年老狗急跳墙了。
他们不仅要毒杀天下寒门学子，还要把这桩惨绝人寰的血案，扣在即将接手春闱主考的东宫头上。一旦考场成了乱葬岗，天下学子的愤怒能直接将他这个当朝太子生吞活剥。
“好一个斩草除根。”萧瑾冷笑一声，后背缓缓靠上椅背。
“吱呀——”
书房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萧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里衣走了进来，他刚刚洗去了一身的血腥气，半干的头发随意散落在肩头，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入微敞的领口，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暗七，径直绕过书案，走到了萧瑾的椅子背后。
暗七立刻低下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萧渊伸出双手，搭在萧瑾的肩膀上，他的掌心很热，甚至有些烫人，手指的关节处还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粗糙老茧。
“皇兄在愁什么？”萧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
他没有等萧瑾回答，手指已经熟练地按压在萧瑾颈侧的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化解着萧瑾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僵硬的肌肉。
萧瑾没有躲开。他闭上眼，任由那股带着侵略性的体温包裹住自己的后颈。
“谢家要在春闱的木炭里下毒。”萧瑾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晚的夜宵吃什么。
按压在肩膀上的手指猛地一顿。
下一瞬，萧渊的手指陡然收紧，一股令人窒息的暴戾之气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整个书房的温度似乎都降了下去。
“他们找死。”萧渊的声音变了，那是一种野兽咬住猎物喉管前发出的低吼，“我去杀了那个老匹夫，把谢府上下，连同那些工部的狗，全剁了喂狗。”
“杀得完吗？”萧瑾连眼皮都没抬，声音依旧清冷，“杀了谢太傅，还有谢家长子，还有谢家在地方上的几万门生。你今晚去屠了谢府，明早父皇就会以谋逆之罪，调京畿大营的十万大军踏平东宫。”
萧渊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弯下腰，将下巴搁在萧瑾的肩膀上，鼻尖几乎贴着萧瑾的耳廓。他贪婪地吸了一口萧瑾身上淡淡的檀香味，眼底翻涌的杀意渐渐转变为一种病态的执拗。
“那皇兄说怎么杀？”萧渊的嘴唇擦过萧瑾的耳垂，吐出的热气烫得惊人，“只要皇兄一句话。谁敢挡皇兄的路，我便杀谁。哪怕是掀了这大雍的天，我也替皇兄兜着。”
萧瑾睁开眼，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杂念，只有最纯粹的疯狂和臣服。
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随时会伤到他自己。
萧瑾抬起手，反手捏住萧渊的后颈，像安抚一只暴躁的猎犬一样，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两下。
“木炭既然他们已经买了，那就让他们送进贡院。”萧瑾松开手，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堪舆图上，“暗七。”
“属下在。”
“传令暗卫营，分出两拨人。一拨去盯死那些木炭的存放地，摸清他们下毒的门道。另一拨……”萧瑾的视线在堪舆图上游走，最终停在京郊的位置，“去南山死士营消失的路线上搜。谢家那批死士，不是冲着贡院去的。”
萧渊直起身，眉头微皱：“不冲着贡院？”
“下毒这种事，买通几个杂役就能办到，用不着动用精锐死士。”萧瑾的手指在堪舆图上用力一划，画出了一条从江南直通京城的路线，“他们是要截杀苏明砚那批人。”
苏明砚手里，捏着江南盐税案里拔出来的户部烂账，那是萧瑾马上要用来清算朝堂的底牌。更重要的是，这百余名寒门学子，是萧瑾准备在春闱后替换世家官员的新鲜血液。
谢太傅不仅要毒死考场里的人，还要把还没进考场的人，提前截杀在路上。
这才是真正的斩草除根。
“算算脚程，他们走水路转陆路，今天傍晚，应该已经到了京城外十里亭了。”萧瑾站起身，玄色的蟒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老九。”
萧渊猛地站直，右手习惯性地按上了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刃，眼里的嗜血光芒大盛：“臣弟在。”
“换衣服，去城外接客。”
京城外，黄土古道，十里亭。
狂风卷起地上的黄土和枯草，打在人脸上生疼。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一场倒春寒的暴雨眼看就要砸下来。
苏明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已经被尘土染成了灰褐色，脚底的布鞋甚至磨破了边，露出带着血泡的脚趾。
他的身后，跟着百余名同样形容狼狈的寒门学子。他们背着沉重的考篮和竹笈，里面装着他们苦读十年的圣贤书和干粮。从江南一路走到京城，历经月余，很多人已经支撑不住，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
但只要抬头，看到远方夜色中巍峨的京城城墙轮廓，这些疲惫的眼睛里就会亮起炽热的光芒。
那是天子脚下，那是他们跃过龙门、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然而，通往城门的官道，被一排拒马死死挡住了。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官兵横成一排，手里举着明晃晃的长枪，刀刃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他们身上穿的不是巡城营的衣服，而是京畿大营的精锐铠甲。
十里亭外，没有设卡的规矩。
苏明砚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身后的同窗不要乱动。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寻常的杀气。
他放下背上的竹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走上前去，对着领头的一名校尉拱了拱手。
“敢问这位将军，为何设卡阻拦？我等皆是进京赶考的江南士子，有各州府开具的举子文书，还望将军行个方便，让我等进城寻个客栈歇息，马上就要落雨了。”苏明砚的声音不卑不亢，哪怕面对着带血槽的枪尖，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那名校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苏明砚。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这些寒门子弟，就像在看一群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进京赶考？”校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手里的马鞭指着苏明砚的鼻子，“上面接到密报，江南盐帮的余孽混入了进京赶考的举子当中，意图图谋不轨。今夜这城门，谁也进不去！”
此言一出，百余名学子顿时一阵骚动。
“盐帮余孽？我等皆是清白人家的子弟，怎么可能和水匪有牵连！”
“春闱在即，明日就要进贡院搜身，你们现在把我们拦在城外，若是淋了雨染了风寒，耽误了大考，你们担待得起吗！”
几名年轻气盛的学子忍不住走上前理论。
“担待？”校尉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古道上显得格外刺耳，“本将奉的是京畿大营的军令，查拿乱党。既然你们说自己清白，那就接受搜查！”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把他们的考篮全给我砸开！身上的衣服也扒光了仔细搜！敢有反抗者，以乱党论处！”
“你们敢！”苏明砚暴喝一声，张开双臂挡在最前面。
两名士兵根本不理会他，直接一脚踹翻了一个瘦弱学子的竹笈。
“哗啦——”
竹笈破裂，里面精心包裹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几本被视若珍宝的手抄孤本掉进了泥坑里。
那名士兵甚至故意抬起穿着铁甲的军靴，在那几本书上狠狠碾了两下，将白纸黑字彻底踩成了一滩烂泥。
“我的书！你别踩我的书！”那名瘦弱的学子惨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要抢救自己的书本。
士兵反手一枪杆砸在他的后背上，将他直接砸得趴在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住手！”苏明砚目眦欲裂，双目赤红，他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那名士兵的铠甲，将他猛地推开。
“大雍律法明文规定！非有刑部缉拿海捕文书，任何人不得私自搜查科考举子行囊！你们京畿大营只管城防，无权插手地方治安，更无权在此设卡！”苏明砚转身死死盯着马上的校尉，声音在狂风中嘶哑却极具穿透力，“你们这分明是公报私仇，故意刁难！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校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冷的杀机。
他当然知道大雍律法，他也知道这些人不是盐帮余孽。
谢太傅给他的军令很简单：激怒他们，逼他们动手，只要这群寒门子弟敢还击，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他们扣上“暴民冲击军队”的帽子，就地格杀。
事后最多落个行事鲁莽的罪名，谢家自然会保他。而这批寒门最顶尖的苗子，连同那个带着户部烂账的苏明砚，就会永远烂在城外的烂泥里。
“聚众抗法，言语辱骂朝廷武将。”校尉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刃摩擦刀鞘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看来，密报没错。你们这群反贼，根本不是来科考的，而是来造反的。”
身后的几十名士兵同时举起长枪，枪尖对准了手无寸铁的百余名学子。
雨，终于落了下来，冰冷的雨滴砸在刀刃上，洗刷着即将到来的血腥气。
“铮——”
校尉高举长刀，面目狰狞。
“拒捕者，杀无赦！”
长枪如同毒蛇吐信，朝着最前方的苏明砚直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