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贡院走水,偷天换日的暗战

夜风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直扑东宫的窗棂。

萧瑾跨上马背,玄色大氅在风中翻滚。

他猛地一抖缰绳,马蹄铁踏碎了青石板上的积水,带着三百御林军,犹如一道黑色的铁流,直奔贡院。

朱雀大街上空无一人,远处的夜空被火光映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红。

贡院高大的外墙下,一队身穿京畿营甲胄的士兵正手持长枪,堵在紧闭的侧门前。

领头的校尉看到东宫的仪仗,非但没有让开,反而横跨一步,挡在路中央。

“太子殿下留步!”校尉大声嘶吼,试图压过远处的火声,“贡院乃科考重地,无皇上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入!里面走水,下官已派人……”

萧瑾连马缰都没有拉。

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带着排山倒海的压迫感直撞过去。

校尉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拔刀。

“啪!”

一声爆响,萧瑾手中的马鞭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抽在校尉的侧脸上。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校尉整个人被抽得凌空翻滚出去,重重砸在满是泥泞的砖墙上,当场昏死。

“走水毁了春闱,你们谢家有几个脑袋够砍?”萧瑾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守军,眼神比刀锋还要冷,“撞门。”

徐统领一挥手,十几名如狼似虎的御林军抬起撞木。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连同门栓被生生撞碎,木屑四溅。

浓烟瞬间涌出,呛得人睁不开眼。

萧瑾策马踏入贡院,火势集中在西侧的库房区,火舌舔舐着油毡,发出毕剥的爆裂声。

热浪滚滚,整个外院被照得亮如白昼。

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提着水桶的杂役、衣衫不整的考官、惊慌失措的差役,喊叫声混作一团。

萧瑾勒住马,视线穿透浓烟,精准地锁定了火场的中心。

火烧得很旺,但蔓延的速度却极其缓慢。那些堆放在库房外围的废旧木料烧得劈啪作响,产生出遮天蔽日的黑烟。

真正的库房大门虽然被熏得焦黑,封条却依旧完好。

烟大,火小。

“烟雾弹。”萧瑾盯着那漫天的浓烟,冷笑一声。

谢家根本不想烧毁库房,他们要的是这漫天的黑烟,和这混乱不堪的局面。

他的目光迅速从火场移开,落在不远处的几口水井和大水缸上。

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杂役正借着提水的名义,围在水缸边。

其中一人东张西望,手掌借着袖口的掩护,正准备往水缸里倒些什么。

萧瑾抬起手,指尖微动。

潜伏在暗处的暗七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掠过浓烟。

没有任何声响,那名正准备投毒的杂役突然身体一僵,双眼暴突。

一柄细薄的软剑从他后心刺入,直接绞碎了心脏。

杂役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软绵绵地倒在了水缸后方的阴影里。

“徐统领。”萧瑾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掌控力,“带你的人,去库房左侧灭火。记住,水要少,动作要大。孤要这烟,再浓一倍。”

徐统领立刻领命。几十桶水猛地泼在半燃的木料上,非但没有灭火,反而激起漫天白烟,与黑烟混杂在一起,将整个库房区彻底吞没。伸手不见五指。

“暗卫营,进库。”

萧瑾话音未落,十几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那片混沌的烟雾中。

浓烟成了最好的障眼法,也成了东宫反杀的掩护。

库房内,暗卫们闭着气,眼底闪烁着冰冷的杀机。几十个贴着封条的大木箱整齐排列。谢家以为封条能阻挡一切,却不知暗卫的手段。

暗刀顺着木箱底部的缝隙切入,削断了底座的暗榫。箱底被轻轻卸下,里面那些散发着腥甜气味的“曼陀枯”毒墨被整整齐齐地抽离,装入黑色的麻袋。

紧接着,一锭锭散发着纯正松烟香气的无毒清墨被塞入箱中。底座合拢,榫卯复位,甚至连一点木屑都没有留下。

整个过程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外面的叫喊声依旧震天响,里面的偷天换日却已完成。

火场外围的空地上,萧瑾负手而立。

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他没有退后避让热浪,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出闹剧。

一道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身影,破开浓烟,一步步朝他走来。

萧渊。

他身上的暗红色软甲此时已经变成了黑紫色,那是被大量鲜血浸透后又被热浪烤干的痕迹。他的脸上溅着几滴血珠,手中的短刃没有归鞘,刃口因为砍卷了骨头而微微翻卷。

“皇兄,万墨斋干净了。”萧渊走到萧瑾身侧,声音里透着刚杀完人的沙哑与亢奋,“三十个暗桩,全被我捏碎了喉咙。他们的血,流得把那条后巷的青砖都染红了。”

萧渊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瞳孔紧缩,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疯狂。

他看着萧瑾。看着这个在漫天火光与阴谋中,依旧镇定得宛如神明般的男人。

谢家在贡院外布下天罗地网,几百号人乱作一团,而他的皇兄,只用了一道烟,就将所有人的生死握在了手里。

这种绝对的掌控感,让萧渊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不在乎天下死活,他只迷恋这个人运筹帷幄时,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冷酷。

“咔嚓——”

上方传来木材断裂的爆响。

一根烧断的粗大横梁带着火焰,直直朝着萧瑾的头顶砸落。

萧渊眼底戾气暴涨,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上前一步,单臂将萧瑾整个人拉入怀中,另一只手扬起带着护臂的小臂,死死架住那根足有千斤重的燃烧横梁。

“砰!”

火星四溅。护臂的铁甲被砸得凹陷下去,高温瞬间灼烧着周围的空气。

萧渊闷哼一声,反脚一踹,将横梁踢飞出去。

他低下头,收紧了圈在萧瑾腰间的手臂,呼吸沉重地打在萧瑾的颈窝里:“皇兄,火大,别伤着。”

萧瑾没有挣扎。他闻到了萧渊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烈火的焦糊气。

他抬起眼眸,视线扫过萧渊微微颤抖的小臂:“骨头断了没?”

“一点皮肉伤。”萧渊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病态的笑容。他凑近萧瑾的耳廓,声音极低,透着黏腻的渴求,“皇兄若心疼,今晚回了东宫,亲自替我上药。我要你看着我疼。”

“先干正事。”萧瑾伸手,按住萧渊的胸膛,将他推开半寸,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的安全地带。

那里站着几个衣着体面的官员。

那是谢家安插在这次春闱中的巡考官和副主考。

此时,这几人正凑在一起,借着长袖的掩饰,互换着眼神。他们看着火势渐渐被控制,眼底压不住的得意。

在他们看来,这场火放得极其成功。

不仅没有烧掉毒墨,反而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水缸里的毒,肯定已经下好了。

“那水里,谢家准备了什么?”萧瑾看着那些考官,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软筋散。”萧渊顺着萧瑾的目光看过去,眼底闪过嗜血的光,“无色无味,喝下去后不会立刻发作。但只要配合毒墨在考舍里受热挥发,就会变成夺命的引子。学子们在狭小的考舍里会全身脱力,连推开门呼救的力气都没有,最后活活憋死,七窍流血。”

“好算计。”萧瑾指尖在袖口轻轻摩挲。

他看着那些正在互相道贺的考官,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读书人的怜悯也被彻底抹杀。

“暗七。”萧瑾没有回头。

阴影中,暗七如同鬼魅般浮现。

“去,把那几口水缸里的水,打满两桶。一滴不漏地送进那几个巡考官和副主考的茶水房,混进他们用来泡茶的泉水里。”萧瑾的声音在火声中显得极其冰冷,“顺便,把换出来的几锭曼陀枯毒墨,放进他们用来办公的文房四宝里。替他们把墨磨好。”

萧渊猛地转头,看着萧瑾。

那双疯狗般的眼睛里,爆发出极其刺目的光彩。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得连肩膀都在颤抖。

“皇兄,你心黑起来,比我还像个疯子。”萧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喜欢。”

暗卫如同散开的黑雾,迅速没入各个角落。

大火在一个时辰后被彻底扑灭。

库房的外墙被熏得漆黑,地上的泥水混着灰烬,脏乱不堪。

谢家的几名考官整理了一番衣冠,快步走到萧瑾面前,深深作揖。

“太子殿下千金之躯,竟亲自犯险坐镇救火,下官惶恐之至。”领头的副主考满脸堆笑,眼角余光却不断瞥向库房那完好无损的封条,“万幸火势不大,春闱耗材无损,未误国之大典。”

萧瑾垂眸,看着副主考官服上沾染的一点灰烬。

“春闱乃大雍选拔国士的根基,孤自然要亲自盯着,不容任何杂碎坏了规矩。”萧瑾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转过身,向着贡院大门的方向走去,“既然火灭了,耗材无损。开考吧。”

几名考官在背后相视一笑,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却不知,死神的绞索已经套在了他们自己的脖子上。

天际,翻起了一抹极其黯淡的鱼肚白。

风停了。冷意却愈发刺骨。

黎明破晓。

沉闷的铜锣声,从贡院的角楼上重重敲响,回荡在整座京城的上空。

“时辰到——举子入场——”

礼部官员高亢而颤抖的唱喏声,撕破了清晨的死寂。

贡院那两扇厚重如铁的朱漆大门,在沉闷的嘎吱声中缓缓推开。

数千名来自大雍各地的举子,背着沉甸甸的考篮,在寒风中排起长龙,鱼贯而入。

苏明砚走在人群的中间。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衫,脊背挺得笔直。

在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他的余光瞥向了站在高阶之上的萧瑾。

萧瑾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如洪流般涌入的学子。

最后一名学子踏入门槛。

门外的甲士齐齐发力。

“轰——”

大门重重闭合,沉重的门闩轰然落下,激起一圈地面的尘土。

三天三夜。

考舍的门被封死。

这方寸之地的杀局,在这场大火的掩护下,已经彻底换了庄家。

真正的杀机,才刚刚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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