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忘尘密信,护心蛊的宿命之源

萧渊那双赤红的眼死死盯着暗门的方向,喉咙里压抑的低吼还未散去,整个人已然如一张拉满的弓弦,下一瞬就要暴起伤人。那股刚刚被藤条与萧瑾的承诺压下去的暴戾,因为这片静谧被打破的愤怒,再度翻涌成惊涛骇浪。

谁敢在这个时候闯进来?

谁敢打断他和皇兄独处的时候?

萧渊的手指甚至已经扣紧了暗藏的袖箭,只要那个黑袍人稍有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让对方血溅五步,管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八百里加急。

“阿渊。”

萧瑾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是那种清冷却镇定的语气,像一只手稳稳按住了萧渊即将失控的杀意。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萧渊紧绷的小臂。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萧渊浑身一颤,眼中那股要吃人的凶光散去些许,却依然不肯退开半步,倔强地挡在萧瑾身前,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背脊筑起一道墙。

萧瑾没有再说什么,他越过萧渊的肩膀,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黑袍暗卫。来人身上的气息极其隐秘,那是极夜暗卫营里专门负责长途传递绝密情报的死士,为了掩人耳目,通常会在身上涂抹一种特制的药膏,这便是那股隐约药香的来源。

“呈上来。”萧瑾淡淡开口。

暗卫双手将那封散发着药香的信函高举过头顶,萧瑾伸手接过,指腹擦过信函封口处那枚略显斑驳的莲花火漆。

莲纹。

这是忘尘大师专属的信记。

萧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位隐居江南、前世辅佐先帝的得道高僧,除非事关国运命脉,否则绝不会动用如此耗损心血的千里传讯,更不会直接联系到他设在江南的暗桩转道送往京城。

他撕开封口,取出里面叠得厚厚的信纸,纸张是特制的薄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色却有些深浅不一,显然是书写者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气呵成,连研墨都来不及细致。

入目第一行字,便让萧瑾的呼吸陡然一窒。

“殿下亲启:贫僧夜观天象,见北煞犯紫微,知宿命之轮已不可逆转。前世殿下之厄,非战之罪,乃蛊之祸也。”

萧瑾的视线飞快向下掠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忘尘大师在信中言明,前世那只让萧渊不惜背负弑兄恶名、以命相换的“护心蛊”,绝非寻常南疆蛊虫。这只蛊之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种入萧瑾体内,并在最后关头被萧渊用换血之法强行剥离,是因为它的母蛊,根本就不在中原。

“护心蛊之母蛊,乃北狄王室世代供奉于圣山神庙之圣物。此蛊嗜血畏寒,唯北狄萨满巫师可驭之。前世殿下中蛊,绝非偶然,实乃北狄王庭蓄谋百年之暗算。彼等欲以母驭子,于关键时刻催发蛊毒,乱殿下心神,扼大雍龙脉。”

萧瑾握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

前世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为什么前世北狄的铁骑能那么精准地绕过雁门关的防线?

为什么他在朝堂上总会有一阵阵无法克制的心悸与狂躁,甚至在最后关头做出了许多错误的决策?

为什么萧渊明明是个杀伐果断的暴君,却要在最后那一刻,用最惨烈的方式剖开自己的胸膛,将那只蛊虫引入己身?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局,而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北狄王室才是那张网的操盘手,他们用一只看不见的蛊,遥控着大雍储君的命运,也逼得那个偏执的少年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一个疯子,用最自毁的方式来切断那条无形的操纵线。

萧渊察觉到了萧瑾身上骤然降临的寒意。

他忘记了刚才的警惕,猛地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萧瑾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底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他慌了,顾不得地上那个还跪着的暗卫,双手一把抓住萧瑾的衣袖,焦急地唤道:“皇兄?怎么了?是不是江南出了大事?谁要害你?”

萧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恨意与痛悔,继续往下看去。

信的后半段,忘尘大师的字迹变得更加潦草,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贫僧寻遍古籍,得一残卷记载:母蛊若存,子蛊虽去,余毒犹在魂魄,若逢北狄秘香催化,必生异变,重蹈前世之覆。欲断此劫,唯有掘其根源。母蛊不毁,殿下与九皇子之宿命,永无休止。”

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蘸着前世萧渊的血写成的。

萧瑾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那片漫天风雪中,萧渊浑身是血地跪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那只还在蠕动的蛊虫,脸上却带着解脱般疯狂笑意的画面。

那时候的他,只觉得萧渊是个疯子,是个恶魔。

他根本不知道,那个疯子是用自己的命,去填了他命数里的无底洞。

而现在,那个无底洞的源头找到了。它不在别处,正在那个嚣张跋扈地站在太和殿上、指着他的鼻子逼他去和亲的北狄王庭里!

萧瑾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清冷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燃起了足以燎原的业火。这是前世所有悲剧的罪魁祸首,是今生悬在他和萧渊头顶的催命符。

只要母蛊还在北狄一天,萧渊就会永远活在那个被蛊毒支配的噩梦里,而他随时可能因为毒发再次把萧渊逼上绝路。

这绝不允许。

萧渊被萧瑾此刻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比刚才抽藤条时更可怕,那里面积压着足以毁天灭地的仇恨与决绝,却又隐隐透着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悲凉。

“皇兄……”萧渊的声音更低了,带上了本能的惶恐,“你别吓我。是不是忘尘大师说什么了?不管什么事,我去解决,我都去解决!”

萧瑾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信纸一点点攥紧,然后在萧渊紧张的注视下,松开了手。

那封信并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在半空中便被萧瑾掌心骤然爆出的内力瞬间震成了齑粉,纷纷扬扬地飘散在书房半空,如同前世那些灰飞烟灭的冤魂,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有些真相,太沉重了。

萧渊不需要背负这些,他已经背负得够多了。这该死的宿命,该由他这个做兄长的来亲手斩断。

萧瑾抬手,轻轻弹去落在袖口的一点灰烬,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方才看到的并非是什么惊天阴谋,而是一封无关紧要的家书。他转过头,看向满脸不安的萧渊,眼神在触及那道还渗着血的手心伤口时,微微一顿。

他伸手,握住了萧渊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腹按在那道最深的口子上,温热的触感让萧渊浑身一僵。

“没什么。”萧瑾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那股彻骨的寒意却并未随着话语散去,反而更深地敛进了骨髓里,“只是一些陈年旧账,该清算了。”

陈年旧账?

萧渊虽然心思大多放在萧瑾身上,但也不是傻子。能让忘尘大师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绝不是什么小事。尤其是那信纸上残留的淡淡墨香和药味,让他敏感的神经骤然跳动了一下。

北狄。

不知为何,脑海里莫名闪过这个词。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厌恶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下意识地反握住萧瑾的手,十指紧扣,力度大到骨节泛白。

“皇兄,是不是北狄又搞鬼了?”萧渊咬着牙,眼底的戾气再次翻腾,“如果是北狄,我现在就去把驿馆那个姓拓跋的脑袋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他说着就要转身,却被萧瑾一把拉了回来。

“胡闹。”萧瑾冷声训斥,却并没有松开他的手,“杀一个使臣容易,可你想不想知道,前世那些让你生不如死的事情,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萧渊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前世的记忆是他心里碰不得的逆鳞,一碰就是血肉模糊。他死死盯着萧瑾,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像是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既渴望撕咬,又害怕那是猎人的陷阱。

“皇兄你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皇兄你知道是谁害了你?”

萧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钝痛,面上却不动声色:“孤以前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前世那些事,不是因为孤无能,也不是因为你不够拼命,而是从一开始,我们就中了别人的圈套。那个圈套的源头,在北狄王庭。”

北狄王庭!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萧渊混沌的脑海。前世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北狄的狼旗、诡异的萨满巫师、拓跋鸿嚣张的狂笑、还有萧瑾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的身影……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化作了一个清晰的、充满了血腥味的靶心。

他的敌人从来不只是那个老皇帝,也不仅仅是朝堂上那帮老狗,还有塞外那群真正的饿狼!他们才是把皇兄推向深渊的罪魁祸首!

萧渊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的杀意在一瞬间攀升至顶点,那是比在太和殿上拔刀时更加纯粹、更加可怕的杀意。如果说之前的杀意是出于保护的本能,那么此刻的杀意,就是出于复仇的渴望。

“我要去北狄。”萧渊猛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要把那个什么王庭夷为平地,把那些敢对皇兄动手脚的杂碎全都剁碎了喂狗!”

“你会去的。”萧瑾看着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笃定,“但不是现在。”

他上前一步,将那双满是杀意的赤红眼眸纳入眼底,一字一句道:“孤也会去。这一次,孤要亲自去把那个让两世噩梦成真的根源,连根拔起!”

萧渊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身形清瘦,却仿佛在此刻爆发出千钧之力的兄长,一时竟忘了反应。

亲赴北狄?

不行!那里是龙潭虎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皇兄怎么能以身犯险?!

“不行!皇兄不能去!”萧渊几乎是脱口而出,急切地想要去捂萧瑾的嘴,仿佛只要说出这样的话,就会引来什么灾祸,“我带暗卫去,我把那个母蛊挖出来带回来给你,你就在京城等我……”

“阿渊。”萧瑾打断了他的话,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萧渊无法挣脱。他看着萧渊,那眼神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坦率的决绝,“孤说过,这一世孤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东西。前世你为了孤连命都不要,今生难道还不许孤陪你疯一场?”

萧渊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

陪你疯一场。

这五个字,对于他这个早已病入膏肓的疯子来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致命。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皇兄的累赘,是必须要被严加管教的疯犬,是需要用藤条来纠正的异类。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高高在上的人会愿意走下神坛,跟他一起踏入泥潭与血海。

“皇兄……”萧渊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泪又忍不住要往下掉,但他死死憋着,不想在刚才哭过之后显得太过软弱,“那我保护你。谁敢伤你一根头发,我就把他剥皮抽筋!”

萧瑾看着他这副又要哭又要杀人模样,心底那股因为真相而翻涌的恨意,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他松开萧渊的手腕,转身走向书案,提笔蘸墨,动作干脆利落。

“把你那些眼泪收一收。”萧瑾头也不回地说道,笔尖在宣纸上落下行云流水的指令,“传令暗七,让她立刻来见孤。另外,让苏明砚准备好接手京城防务的文书,谢太傅既然想卖国,那孤就先断了他们的手脚。”

萧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在烛光下依旧挺拔如竹的背影,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露出了一个扭曲却狂热的笑。

“好!”他应了一声,大步走到萧瑾身边,主动伸手压住了镇纸,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皇兄写字,我给你磨墨!”

窗外夜色更沉,书房里的烛火跳跃了一下,映照着两人并肩而立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而在那片阴影里,属于他们的反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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