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十里长亭,鸿门送别宴

晨雾未散,十里长亭外已是车马骈阗,冠盖如云。

今日是北狄使团离京之日,按照大雍礼制,太子需亲率百官至此践行。这本该是彰显天朝威仪的盛典,可无论是台上端坐的官员,还是台下伫立的禁军,每个人的神色间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在太和殿上拔刀的九皇子虽然没出现,但北狄人的怒火可还没消。

“陛下龙体抱恙,今日送别之礼,便由孤全权代劳。”

主位之上,萧瑾端坐如松,声音清越地回荡在长亭间。他一身玄色织金衮服,玉带勒紧了劲瘦的腰身,衬得那张本就苍白如玉的脸庞愈发清冷出尘,仿佛九天之上不染凡尘的谪仙,纵然置身这喧嚣红尘,依旧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漠然。

百官齐齐叩首:“臣等恭祝陛下圣安,殿下千岁!”

唯有坐在右侧首位的谢太傅,起身的动作比旁人慢了半拍。

谢文渊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紫金朝服,手执玉如意,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堆满了悲天悯人的慈祥笑意,仿佛昨日那个在暗室里与异族讨价还价、出卖边防图的卖国贼根本不是他。

他举着酒盏,颤巍巍地站起身,遥遥向着主位敬了一杯。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尚要为国操劳此等琐事,老臣实在于心不忍。这杯酒,老臣代百官敬殿下,愿殿下凤体康健,我大雍国祚绵长!”

萧瑾垂眸,目光在那盏晃动的酒液上掠过,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太傅客气。”他举杯,只做了一个象征性的沾唇动作,便将酒盏搁回了案上,语气淡得仿佛隔着一层霜,“孤身为储君,自当为君分忧。倒是太傅年事已高,还要为此奔波,辛苦了。”

谢文渊浑浊的眼珠微微一转,似乎并未听出萧瑾话里那隐含的讥讽,只是依旧保持着那副令人作呕的谦卑姿态,微笑着落座。

然而,就在他坐下的一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对面。

长亭左侧,北狄摄政王拓跋鸿大马金刀地坐着,身上那件繁复的皮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感受到谢文渊的视线,拓跋鸿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杀。

谢文渊眼角的皱纹微微一颤,随即极其隐晦地眨了眨眼。

仅仅这一个眼神的交汇,便已完成了最致命的默契。

此时,亭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锦幔猎猎作响。那些藏在长亭四周灌木丛与假山石后的世家死士,已在谢家心腹的暗号指挥下,悄然进入了最佳伏击位置。刀斧的寒光被枝叶遮挡,却依旧散发着刺骨的凉意。

而亭内,那些平日里自诩清流的官员们还在吟诗作赋,歌姬的丝竹之声悠扬婉转,仿佛这场宴会真的只是一场风雅的聚会。

萧瑾靠在椅背上,看似在欣赏歌舞,实则内息早已运转至巅峰。

他的五感比任何时候都要敏锐。他能听见谢家死士移动时铠甲轻触的微响,能闻到空气中那股被脂粉香气刻意掩盖的、属于草原人的膻味,甚至能感知到那股从拓跋鸿怀中木盒里泄露出的、极淡极淡的诡异异香。

那是迷心蛊香的味道。

即便只是闻到一丝气味,萧瑾的心口便开始隐隐作痛,那条潜伏在皮肉之下的黑线似乎感应到了同源的召唤,正在不安地蠕动。但他硬是咬着牙,用强大的意志力将那股剧痛压了下去,面上不改分毫。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用余光瞥向身后。

在主位后方那片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贴身侍卫。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黑劲装,头戴一顶宽大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有那双从阴影中探出的手,死死扣在腰间的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森冷的青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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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萧渊。

从进入十里长亭的那一刻起,萧渊的世界就只剩下了一件事——防备。

他的呼吸被刻意压到了极致,听觉与嗅觉却被放大了无数倍。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马匹打响鼻的声音、亭内官员推杯换盏的碰撞声……所有的声响在他耳中被自动过滤,只剩下那些携带着杀意的细节。

谢家死士靴底踩在枯枝上的轻响——三点钟方向,距离三十步。

拓跋鸿手下按住刀柄的微小动作——九点钟方向,距离十五步。

空气中那股让他胃里翻腾的恶臭异香——就在前方,那个狼崽子的怀里!

萧渊的瞳孔在斗笠的阴影下剧烈收缩,浑身的肌肉像是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他恨不得现在就拔刀冲过去,把那群心怀鬼胎的杂碎全宰了,把那个敢把毒香带进来的拓跋鸿大卸八块!

但萧瑾的话犹在耳畔。

“只要孤没有发出信号,你都不许现身。”

这句话像是一道咒缚,死死锁住了他想要暴起的杀意。他只能像个影子一样,把自己钉在萧瑾身后的阴影里,用最原始、最凶狠的目光,巡视着每一寸可能靠近萧瑾的土地。

谁敢往前一步,他就剁了谁的脚!

就在这压抑得仿佛空气都要凝固的拉扯中,拓跋鸿却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本就是个嗜血的狼,不喜欢这种拐弯抹角的试探。加上他对那“迷心蛊香”有着绝对的自信,他坚信只要香气一散,那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中原太子就会像条狗一样趴在他脚下摇尾乞怜。

既然谢文渊那老东西已经给出了信号,那就没必要再演下去了!

拓跋鸿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铁塔般罩住了眼前的酒案,投下一大片阴沉的影子。

这一举动让亭内的丝竹声骤然一停,百官惊疑不定地看向这位跋扈的摄政王,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只有萧瑾,依旧端坐如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摄政王这是何意?”

“何意?”

拓跋鸿仰头发出一阵粗犷而狂妄的大笑,笑声震得长亭上的铃铛丁零作响。他随手抓起案上的白瓷酒碗,斟满了烈酒,眼神像狼一样死死锁定了主位上的萧瑾。

“本王听说中原人有句话,叫‘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拓跋鸿嘴角的狞笑愈发扩大,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机与贪婪,“今日一别,不知太子殿下还有没有机会再坐在这主位上!”

话音未落,他举碗的手猛地向下一砸!

“哐当!”

白瓷酒碗狠狠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酒水混着瓷片飞溅而出,那刺耳的碎裂声就像是某种进攻的号角,瞬间划破了长亭上空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

拓跋鸿死死盯着萧瑾,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太子殿下,这杯酒,算是本王送你的上路酒!”

几乎是在酒碗碎裂的同一瞬间,萧渊握刀的手猛地一颤,刀鞘处爆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来了。

厮杀,终于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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