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刺杀

五月的长安,天气渐暖,牡丹花开,一切都欣欣向荣。

童白趁着宴席的空挡回了趟童家村,临近端午节,她采买了一些黍米和芦叶,包了些香芦角黍送给童家村的族长和族老家。

角黍也就是粽子,只是比起后世五花八门的甜咸粽子,这个时代的粽子很简单,就是纯黍米,至于说蘸着什么吃,全看个人喜好。

又或者有啥吃啥,哪怕没有蘸料,有着粮食的香味,也是美味的。

路过村口大树下时,依旧能见到围坐不少老人和孩子,却是没有见到壮劳力。

也不难猜。

正值小麦成熟期,壮劳力大多都围着田地打转。

马车直接驶到村长家,才停稳,就见院门处有人问:“来者是谁?找谁?”

童白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是长安城崇贤坊的童寄家人,特来见族长。”

崇贤坊的?

“原来是童寄家的大娘子来了,”一名老妇人边笑着边擦手边从东边的厨房出来,“这不快要麦收了,老头子一大早就去了田里,怕是得中午那会儿才会回来。”

哪怕之前没见过,但从言语间也不难推断出对方的身份,“族长阿奶安。”也不知道这样称呼对不对,童白下了马车和崔毅一同将装满角黍的竹篮搬下马车。

“族长阿奶,这些都是我献给族里的,还请代收一下。”童白大手一挥,地上的两个竹篮里放着用红线扎紧的角黍,每一个都是满墩墩的。完全不似只做表面功夫。

“这如何是好。”老妇人从未见过如此大方的族人,一时间也不知该收不该收,“要不,等我家老头子回来再说。”转身就准备让自家孙儿去田间喊人。

童白欣然应下:“行咧。”做好事,无需勉强。

那边族长家的曾孙一阵风地从几人身边跑过,往村南跑去。一路上还能听到别人问他话的声音。

“谁去你家了,虎头。”

“是长安城的童姑姑。”五岁大的虎头回道,回话的功夫一点都没耽误他的速度,“来给族里送角黍了。”

他这一嗓子,把整个村喊活了,纷纷往族长家而来。

童家村并不大,农田紧挨着村子,老族长听到曾孙虎头的话语便往家赶。等他走到自家院门前时,已经围聚了不少村里人。

马车被围在中间,童白站在院门前好老婆子闲聊,身后方站着一名高大汉子,族长的视线在汉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于此同时,童白也瞧见了人群外围的族长。

族长:“阿白来了啊,怎么都在院子外,走,进家里说话。”

族长妻子嗔怪道:“还好老头子你回来了,之前我怎么说,她都不愿进去。”视线在面前地上的几个竹篮上扫了眼,“还带了不少角黍来。”

“真是客气了。老婆子你收起来,咱们都进去说话,老大家的,你去烧水煮茶。”

“族长无需客套,我此趟前来,本只是为了送节礼。”

童爹的官职在长安城算不得什么,但是在童家村来说,却是算有出息的,之前跟童家村不往来便罢了,如今既然单开一页,该做的事情自然少不了。

“那也进去再说,没有过我家门不入的道理。”族长固执道。

族长这样说了,童白也不可能拒绝,进了院子,就见两个妇人坐在院子里做女红,童白一眼扫过,都在纳鞋底,用的碎步。

院子整洁不少。

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族长似是答疑又似是闲聊,“去年种下小麦后,老婆子带着大和老二家回了趟娘家,那边远,往年因为战乱好些年没走动。”这才给了小儿子禁锢他的机会。

童白眼珠转了转,并未多问,脑子里却是调出了崔老告诉她的童家村族长的情况。族长家生了五子三女,其中一女幼年时夭折,老三和老四被抓去打仗,上回禁锢族长的是小儿子,常年在村子里做闲汉,全家也就这个小儿子最不着调。

在主屋厅堂坐定,族长和跟着进来的族老对视一眼,族老道:“族里已将童万山一家移除童家族谱。”

童白双眼猛瞪,“这……他们愿意?”要知道,这个时候移除族谱可是件大事。

愿意自是不愿,只不过,谁让他们家人怂恿族长家小儿子做出禁锢族长之事。

族长摸了摸花白的胡须,“不愿意又如何,他们犯了族规。”

“不过,从族谱上去除不代表他们搬离了村子。”族老试探道。

童白眨眨眼,一言未发。

童万山一家始终是隐患,内心深处是想斩草除根的,但她也知晓,不是现在。现在爹在族里只能算得上出息,算不得大出息。

心中想明白了,童白转移话题道:“最近有些忙,这趟前来之后,下次再来便要等中元节祭祖时了。”

“是忙着去各家做宴席?”族长问。

前些时日,童大江和童大海夜闯双梧巷之事,衙役派人通知了村里,童万山赶去县衙,回来后整个人精气神都失去了大半,却破天荒的没有去长安城闹。

童成氏想去,却被童万山拦着不让出家门。

只有离得近的邻居听到了些只言片语,跟族老说了,他安排村里人去了趟长安城,也从双梧巷和县衙问来情况,才知童寄家的大娘子一手饭食手艺颇得贵人青睐。

童白没问为何他们知晓,也没隐瞒,“是,端午这段时日都安排了宴席。”崔老那边的排期都排到六月初了,今日能回来,还是她挤出来的时间,明日去善和坊卢家。

知道她忙碌,族长和族老也没多留人,一刻钟后,崔毅驾着马车离了童家村,童万山站在院门处,默默看着马车远去。

“你真就打算忍了?”童成氏冰冷的声音在童万山身后响起,“老大和老四你真就不管了?”她不信,她宠老四,老头子也宠老四,依照老头子的秉性,如何会就此罢休。

童万山觑了童成氏一眼,童成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童万山一言不发地回了房。

温暖的阳光照射大地,却始终都驱散不掉童成氏的寒意和心中的恨意。

但这些事,童白并不知道,不过,就算她知道,也只能这样,回到双梧巷,见过隔壁的房主,以五两金和两匹绢布的价格拿下隔壁的房子。

站在隔壁的院子里,白氏的表情都是怔愣的,没想到这么快,隔壁房子就是自家的了,二郎屋里院里来回走动,仔细观察,三娘在院子里来回跑,欢快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四郎,四郎一把抓住白氏的裙子,拉着往里走,只是,他人小力气小,根本拉不动,着急喊道:“久!”

童白:“阿娘,你再不动,四郎快要哭了。”四郎一般不哭,哭起来一般不停,简直就是魔音穿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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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由,白氏很快回神,牵着四郎用脚步丈量着新院子的每一处,欢喜又愉悦,突然,童白心里涌现一股暖流。

是一种满足,一种因为自己而让家人获得的满足。

是她在后世没有的感受。

爷奶走的早,哪怕后来做美食博主全款买下了房,但她难免有一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失落。

微风轻拂面,带来草木的清香,更是传来了院子外邻里的声音。

“两个院子都是你家的了,看来又要请人来整修一下院子了,”卢娘子站在院门外,笑道。她身旁还站着好些个街坊邻里。

童白招手,“卢娘子,各位婶子大娘,你们进来说话。”比起往日,她这邀请说的情真意切,这一次能顺利买下来这套房子,得亏有邻里们的帮助。加上回的夜闯之事,也多亏邻里间帮忙去县衙作证,要不也不会那般顺利。

邻里们进来的动静,也引来了白氏的注意,她抱着四郎出来,朝大家招呼道:“正好,我们一起来看一看,大家还能帮着出出主意。”

众人知道这句话只是客套话,但好听啊,又是从往日冷淡的白氏嘴里说出来的,更舒坦。

双梧巷内其乐融融的,而奔往长安的路上,却是杀机重重。

被砍去前肢的马匹躺在血泊中,完全没了生息。

崔衔执刀背靠在快散架的马车车厢背后。

衣裳上浸染着血渍,下意识拉长呼吸来平息内心涌起的肃杀之意,这是这条路上遇到的第七次刺杀了。

随着离长安城越近,刺杀越频繁。

这次的刺杀相隔上一次,也就过了一日,派来刺杀的人的武力值也越来越高。

崔衔默默将刀柄和手掌缠在的布条解开又重新裹好。

今日这场刺杀来得突然,昨日受伤的虎口又裂开了,钻心的疼,也好在因为这份疼,才让他能保持清醒,躲过了第一波的进攻。

“十九郎,你说这次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马车另一边,靠着车厢站着名垂头喘息的男子,他的神情隐在暗处,根本看不清。

“我。”崔衔简单回答。

根本不等对面之人再问出话来,“咻”地一声箭羽破空声,打断了他们短暂的休整。

“来了!”

“上!”

很快,又是一阵兵戈相击声,伴随着喘息声和闷哼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浓烈。

就在崔衔快要脱力摔倒之时,最后一个敌人在他和李松的配合之下,斩杀。俩人再也扛不住,躺在了被晒得温暖的黄土地之上。

“可真是暖啊。”

崔衔双眼一黑,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是被食物的香味馋醒的,“煮饼。”唇微微轻启,他闻嗅出来这是童小厨娘做的饼干的味道。

“是,我煮的,你能起来吃吗?”李松问。

崔衔没回答,手抹上了胸口,疼,但能感受到心跳,他还活着。

呼吸着食物的香味,崔衔脑中不由出现了童白的面容,从面黄肌瘦到脸颊开始有肉,以及那周身永远存在的好吃的气味。

就是这气味,怎么全是饼干的味道?

脸颊感受到滚热,他下意识避开,才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个瓦盖,“不说话,难道是还需要我喂给你吃?”

崔衔眨了眨眼,“扶我起来。”

“你自己爬起来吧,你的马车夫伤的比你还重,还有李虎他们,我得去喂他们。”李松踉跄着往另一边走去,也不用瓦盖,直接用勺舀着锅里的饼糊糊,往伤员的嘴里送。

崔衔艰难坐起身,也顾不得吹冷糊糊,先灌了一嘴,滚烫的糊糊从嘴里到腹中,滚烫,炙热的生疼,但这一份疼,却是让他感受到了自己还活着。

而这份活着的感受,却是童白给自己的。

崔衔狼吞虎咽地将一瓦盖的糊糊都吃了。

“吃完了?”李松说,“吃完了就来帮我,还有好几个人要喂食呢。”

崔衔很快回神,肚里有货也有了力气,他起身过去接手李松,这才发现,李松身上的伤处并不比自己的少,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伤口又渗出血液。

崔衔:“你先躺下,我一个个的喂,都能喂上。”

“你小子倒是有了力气。”

“饼糊的功劳。”不仅肚饱,还暖心。

等崔衔将煮好的饼糊给全体伤员都喂上时,黄土地传来一阵震动声,崔衔和李松对视一眼,拔出刀身体紧绷地望向弥漫着黄沙的远方。

他们现在还在之前厮杀的地方,地上躺着的不仅有己方的伤员,也有敌方的尸首,崔衔才知道,原来只要够饿,够想活着,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环境,他都能吃下食物。

他之前吃不下,只是因为觉得活着也没那么必要,只是不愿去死罢了。

“李松,要是这次咱们有命回长安,我请你吃夏日宴。”崔衔忽地出声。

李松爽朗大笑,“甚好甚好,是童小厨娘做的宴席吗?”

“是,”崔衔一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涌出了欢喜,“是她做的,哪怕是养身药膳。”

“这!”李松不信:“药膳就算了,老军医我吃够了,我想吃肉,要多多的肉。”

“行!只等咱们归长安!”崔衔站起身来,双眼绽放出求生的光芒。

是了,要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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