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或可一试

想不通的事情, 暂时就不要想了。不要为难自己的脑子。

兵来将档水来土掩嘛。

沈云楹果断放弃思考,惦记起口腹之欲,问银筝:“芝麻薯饼做好了吗?”

人干活出了汗, 就想吃点油炸、脆脆嫩嫩的东西。厨房做的薯饼软嫩弹牙,芝麻炸得焦香, 沈云楹昨日早膳吃了一次, 就喜欢上了。

银筝麻溜地回:“夫人等等, 奴婢这就去厨房催一催。”

银屏还沉浸在沈云楹刚刚的论调中,大为讶异, 沈云楹和燕培风什么时候有的默契,怎么她和银筝都不知道?回门那日,她还对三夫人夸了又夸姑爷的!早知如此,她才不会夸!

沈云楹见银屏还纠结呢, 心知她是为自己着想,便决定用事实说话,一双清澈的杏眸望向银屏, “银屏,你瞧着我这几日过得多舒服, 比在沈家的日子如何?”

银屏无法昧着良心说谎,沈云楹面色白里透粉, 笑意盈盈,显然是极舒服的。燕家没有沈云芝和沈云蔓,更没有沈老夫人,凡事夫人都能自己做主。

就像这次种菜,夫人想干,只吩咐一声,府里再没二话。

而三夫人当年在静远斋种菜的时候, 还曾被大夫人和二夫人找上门,前者委婉暗示太师府养得起三房,别做没身份的事;后者纯粹上门奚落,笑话蒋文笙堂堂太师府的三夫人,竟然沦落到自己下地种菜的地步。

人家风雅之人都种花花草草,还非名贵不种。蒋文笙刚种菜的时候,太师府没少说闲话,议论三夫人自甘堕落,和上不得台面的庄稼婆子一样。

那时沈云楹还小,被蒋文笙护得紧,对这件事没印象。银屏是仆人,记得可清楚了。

还是到了第二年,嘉荣长公主在后院种地,用积攒的粮食救济灾民的事情传播开来,太师府才一下子没了议论声。万一牵扯到诋毁嘉荣长公主,被逐出府还算是轻的。

见银屏沉思,沈云楹再接再厉,银屏什么都好,可靠又稳重,就是太操心她与燕培风的夫妻感情,这可不兴期待。

沈云楹就趁这次机会让银屏死心,有这个时间和精力,不如帮她看着燕家的管事嬷嬷们,或是盯着嫁妆铺子的生意。

“远的不说,你再瞧瞧二夫人,是不是抓得越紧,越在乎,反而将二伯推得愈发远?”沈云楹笑问。

“我和我娘一样,有吃有喝生活无忧就可以了。至于燕培风,”沈云楹顿了顿,“希望他活得久一点吧。”

自古以来,爱操劳的、满心都是为民谋福祉的官,命都不长。她爹沈风诚勉强算是其中的一员吧。为了救更多的百姓,一府知府就这么没了性命。

沈云楹真心这么期盼,毕竟一旦守寡,就不能随意出门了。

银屏听得心头一跳,夫人这样也挺好,万一老爷先一步去了,还能和三夫人一样,好好过日子。

这么想着,银屏便决定收敛心神,再也不琢磨增进沈云楹和燕培风夫妻感情之事了。

沈云楹却又忽然来一句,“今儿十五了,真快。我们得好好准备一下迎客。”

银屏听得云里雾里,“有什么客?”

沈云楹摇头,没解释铮然居室是燕培风的客栈这套歪理,直接让银屏下去为晚膳做准备。如今天气热,人在外面走一遭都得出一身大汗,心情还易烦躁。

想到上回燕培风在床榻间的表现,务必要让燕培风在铮然居舒服些,降降火气。沈云楹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银屏直到出了院子,才想通,沈云楹口中的客人竟然是燕培风!一时好气又好笑,罢了,夫人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实在的。银屏心里便把燕培风当做贵客招待,一应吃食用具,通通都严格把关。

沈云楹拿起一块热乎乎的芝麻薯饼,听着银筝打听来的各种消息,觉得滋味更佳!

“夫人,前院书房的丫鬟,杨明月,你还记得吗?”

沈云楹点头,这才几天,她当然记得,银屏之前还念叨要防着人近水楼台先得月,沈云楹闻着白芝麻的香气,问道:“她怎么了”

银筝兴致勃勃地说:“奴婢听人说,杨嬷嬷正在给杨明月相看人家,她不肯,一下就给气病了。大家伙儿眼睛都不瞎,前院的人谁不知道她巴望着老爷,当然不肯随便嫁人了。”

“昨晚杨明月和杨嬷嬷又吵起来,杨嬷嬷不小心说漏嘴,原来是老爷叫杨嬷嬷早点让杨明月出嫁的。”

银筝乐得眼睛都眯起来,“老爷不想要杨明月在书房伺候,给杨嬷嬷面子才让她顶着嫁人的名头离开。结果被杨明月自己拆穿啦!”

她又小声嘀咕,“不过,谁也不知道老爷为什么要赶杨明月离开。”

沈云楹哦一声,想起话本子的情节,“难道杨明月胆大包天,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

一连串的猜测,只有几个词,但是银筝一听便知道沈云楹的意思。

“若真是这样,别说是杨嬷嬷的孙女,就算是公主郡主,老爷也要去宫里告状吧?”银筝觉得不可能。杨明月哪有那么大的胆子。

沈云楹当即没了兴致,也对,燕培风是个男人就不会这么心慈手软放过害他的人。

杨明月嫁人之事,有燕培风发话,杨嬷嬷亲自执行,势在必行。沈云楹对府里一个丫鬟嫁人没什么兴趣,就算是燕培风书房伺候的丫鬟也一样。

戌时末,前院书房的烛火依然亮堂。

白日,燕培风在翰林院观摩收藏于其中的历代史书笔记,临下值前,突然有一则急报从江南传来,如一滴热油入锅,皇上招来吏部、户部、刑部、工部尚书议事。

燕培风也被点名去乾清殿。

原来是南边又现洪涝。去年才在浔阳江和荆江段加建好的堤坝,竟然都没有度过第一次梅雨汛期。刚刚传来消息,今年梅雨季提早到来,接连几日暴雨后就是连绵的阴雨,河坝被毁,岳州淹了三个县城,荆州淹了两个县。

说其中没有猫腻,便是三岁小儿也不信。

皇上大怒,要求彻查此事,绝不姑息。再有就是拨钱拨粮食,商议派人去赈灾,重建工事。燕培风安静地肃立在旁,听每一位大人的发言,揣度他们的立场。

在听到商议去赈灾人选时,燕培风自请前往,但被皇上驳回。从皇宫出来,燕培风心情有些沮丧,他并非是自荐要做主赈灾人,而是随行辅佐。没想到皇上连随行的机会都不愿给他。

一回府,燕培风便到书房钻研与水利相关的书籍。今日在乾清殿,只是商议拨款钱粮等事,至于查案钦差与赈灾官员的人选,还没确定。

明日小朝会就是他的机会。

燕培风想着多一分了解,便多一分机会,就找出所有与洪涝治理、修建水利工程的书。此时,他手边已经堆积起厚厚的一沓书,俨然一副要彻夜通读的架势。

侍立一旁的思齐第三次看了看时辰,赶在最后关头小声提醒,“老爷,今儿是十五。这马上就到亥时了。”

说完,思齐抬头觑见燕培风凝眉不语,暗道主子不会忘记了吧?

燕培风的确忘记了。白日还记得,但出了江南堤坝被毁一事,他就自想着要怎么成为钦差随行,一时忘了后院的沈云楹。

燕培风翻书的手停顿片刻,还是迅速做出选择,“走吧。”

每个月就去两回后院,沈云楹在铮然居安安静静待着,他自然不能食言。

——

铮然居。

沈云楹平日作息规律,睡眠质量很好,所以每当她熬夜看话本或是游记杂书,蒋文笙就纵容了。

亥时,夜色渐深,如果没有别的消遣,沈云楹就已经歇下。

今夜格外不同。

新婚之后,燕培风第一次来铮然居。

银屏早早让人在院子外的青石板路点上烛火,又让厨房备好清爽不甜腻的宵夜,一定要让燕培风在铮然居舒舒服服,看到沈云楹对他的用心。

虽然只是嘴上吩咐,那也算是用心了。银屏毫不心虚地想,不然以沈云楹的性子,连说都懒得说。

沈云楹不想干等着燕培风,就带着银筝到后廊下走走,瞧瞧在哪个地方种下蒿草,用来驱蚊。夏日蚊虫多,沈云楹体质招蚊,每到夏天,银屏和银筝都会在窗台下放一盆薄荷,床角还会挂上驱蚊香包或者香球。

里头的药材是药铺开的单子,沈云楹总觉得有股药味,不太喜欢,就想和从前在太师府一样,在铮然居周边种上蒿草、香茅等,天然驱蚊,味道还不会传到屋内去。

“窗台下种一些,可以把小盆栽移走。”沈云楹吩咐银筝,薄荷的味道闻多了也会腻。她想要一点新鲜的味道。

燕培风刚踏进来就听到这句,往沈云楹站立的地方望去,是窗台下的一小块地,种着两颗修剪低矮的栀子花,六月正是栀子花开的时节,花瓣层层叠叠,饱满如碗,白绿分明,洁净如玉。

而沈云楹面带笑意站在旁边,皎洁丰润,在月光下,肌肤如温软的白瓷,带上一丝浮动的莹莹光泽。

恍若幼时他珍爱的夜明珠。

燕培风想起宫中桃林外的那条夜明珠小径。他那时三四岁,父母同时病重,没法照顾他,皇上便接他进宫照看。

宫中的寝殿又大又宽,一个小孩儿远离父母,自然害怕。恰好嘉荣长公主命人收拾的玩具中就有一颗夜明珠。

燕培风就是在这时候喜欢上夜明珠。

第二天晚上,他夜里实在害怕,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握着夜明珠小跑着去乾清殿找皇上舅舅。后来,就有了那条夜明珠小路。

这么多年,这条路一直被好好维护着,还有那片桃林和阁楼。

燕培风每次看到,都能感受到皇上对自己的一片慈爱之心。只除了会被太子拿来当证据,嘲笑幼时这件糗事。

沈云楹听到脚步声,回头就见燕培风已经站在自己前面,却不说话,望过来的眼眸温和幽远,全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沈云楹只好微微一笑,道:“夫君,你来了?屋里早备着淡竹叶茶和莲子芡实粥,最适合睡前喝一碗,平和滋补,还能助眠。”

重点是,这两样去烦降燥,安抚脾胃。

门房早递话进来,燕培风今日回府的时候,面容冷峻,不如往常那般温润清雅,一进府便步履匆匆地进书房,甚至晚膳都不曾用。

这些都是银屏早早打听来的消息,沈云楹一听,还有一瞬心生期待,燕培风遇到急事,今晚不来后院。后来想想还是有备无患,就命人准备几样清心安神的宵夜上来。

剩下的几样宵夜,沈云楹没认真听银屏的汇报,她忘记了,干脆只说两样,反正燕培风也不知道。沈云楹镇定地站着,姿态悠闲。

错过晚膳,燕培风不觉得饿,现在听沈云楹温声软语提起宵夜,忽然就有了食欲,点头道:“好。有劳夫人了。”

厨房的动作很快,沈云楹和燕培风刚坐下,丰富多样的宵夜立即摆上餐桌,约莫有七八样,都是好消化不易积食的。还有一份冰镇过的切片西瓜,红彤彤的,一看就汁水丰沛。

沈云楹亲手给他倒上淡竹叶茶,笑道:“夫君,你今儿没用晚膳,现在便多用些吧。”

燕培风不意外沈云楹会知道他没用饭,反而深觉沈云楹用心,妻子的关怀贴心又细心。他想到沈云楹的父亲沈风诚就是因为洪涝救灾民而亡,不禁在心里叹口气,俊朗的面庞露出几分同情。

他接过茶杯,温声开口:“你不用忙,坐下一起吃?”

沈云楹轻轻点头,厨房会讨巧,还掺杂一碟子酥脆的芝麻丸子和凉拌菱角,沈云楹一看到就想尝。

燕培风的用餐礼仪是在宫里养成的,仪容端静,一举一动都透着矜贵之气。沈云楹就随意多了,又是在自己家中,沈云楹咬到芝麻丸子里清甜软糯的香芋,愉悦地笑弯眉眼。

燕培风见着沈云楹吃得香,不自觉多用一碗杏仁豆腐羹。他的妻子不同于他对闺阁女子的一贯印象,人瘦还吃得少。

沈云楹每次吃饭都很香。

饭毕,沈云楹与燕培风几乎同时站起身,虽说饭饱思欲,可两人都做不到直入主题,燕培风想起思齐禀告过沈云楹在后院种菜的事。

燕培风垂下目光,如暖玉,不带丝毫压迫,清俊的面上含着一丝笑意,“听说你在后院开了一块地种菜?”

沈云楹有些紧张地直起身子,诧异地抬头,难道燕培风不允许?

有时候,沈云楹的情绪就如同白纸,一眼就能看透。燕培风刚和沈云楹的眼神相接,就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温和道:“若是你不想,便可以不做。不必因为母亲的传言,特意去种菜。”

沈云楹安静识趣待在后院,又关心他的三餐,燕培风自然要投桃报李。他知道京城中很多人家效仿嘉荣长公主种粮食种蔬菜,尤其是他议亲的时候,竟还有不少夫人暗示皇后,自家闺女愿意陪着燕培风下地。

燕培风听时只觉得可笑,现在见沈云楹也这般做,就开口提醒她,不必做这些,可以做她自己喜欢做的事。

“嘉荣长公主的传言?”

燕培风突然提到公主传言一事,沈云楹不解其意,圆润明亮的眼眸流露出清澈无知,倒让燕培风跟着疑惑。

沈云楹恍然醒悟,摇头道:“不是。我娘喜欢,我跟着我娘学的,用来打发时间,还能果腹。”

她回忆起小时候温馨的记忆,“小时候我娘经常做饭,她手艺好,大厨房送回来的饭菜都被比下去了。她没空做饭的时候,我还饿了几天,才习惯吃厨房的手艺。”

蒋文笙那时候开始钻研厨艺,手艺练好了就不经常下厨。而小沈云楹的胃口已经被养刁,那时候总缠着蒋文笙做饭,等沈云楹再长大一点,蒋文笙就会在沈云楹受委屈的时候下厨做饭,安慰女儿。

沈云楹此时心情很好,嘴角挂着暖融融的笑意,朝燕培风笑道:“等我的菜熟了,也给你留一份。”

燕培风挑眉问道:“还需要送给谁?”

沈云楹理所当然,“我娘。”顿了顿,扒拉出蒋高鑫,“还有大表兄。”

蒋琬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沈云楹有了好吃的,不能送去江南,就给她大哥送去一份。大舅母也托蒋文笙照顾儿子,所以沈云楹想着,反正蔬菜有多的,顺便给蒋高鑫送去些。

燕培风脑海里浮现蒋家的情况,三月里,蒋家大夫人带着儿子女儿进京,打理蒋高鑫入学国子监的琐事,还赶上沈家老夫人的寿宴,就是不知怎的蒋家大夫人没去。

“我听国子监的教谕说过,蒋高鑫才华斐然,将来下场定会高中。”燕培风若有所指地暗示,他认为蒋家高升的希望约莫就落在蒋高鑫身上。

沈云楹连连点头,她小时候就听蒋文笙这么说了,这么多年,事实也是这样。

燕培风见沈云楹单纯地点头赞同自己的话,失笑摇头,罢了,这种话何必明说,还会提醒沈云楹想起小时候艰难的时期。

在燕培风看来,岳母蒋文笙是官家小姐,亲自动手下厨的手艺,能让小时候的沈云楹吃了上顿想下顿。没有顶门立户的男人,蒋文笙带着沈云楹在沈家后院连饱饭都吃不上,日子应当不好过。

蒋家与沈家家世相差大,没法为出嫁的女儿撑腰。但是风水轮流转,等到孙子辈,蒋家出了一个经世之才蒋高鑫,而沈家却只有守成的沈础筠。

等再过些年,蒋家起势,蒋文笙和沈云楹就相当于有了外家做依仗。

念及此,燕培风不自在的轻咳两声,他是沈云楹的丈夫,蒋文笙的女婿,要撑腰,何必等蒋家人?他燕培风就是她们母女的依靠啊。

燕培风眉宇松开,望着窗外愈发黑沉的天色,自然地拉起沈云楹的手臂进里屋。

接下来的事水到渠成。

等衣衫落尽,燕培风揽住沈云楹的纤细腰肢,一手摩挲着妻子修长如柳叶的眉,俯身压下的动作一顿,炽热的眼眸染上一层冰霜。

沈云楹一直在等悬在头顶的剑落下。她想着左右都要疼一疼,不如早点挨过去。可是今晚的燕培风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进来。

她听到燕培风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心口怦怦跳,等了一会儿,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迟迟没有动作。

沈云楹睁开双眸,四目相对,鼻尖相触的距离,两人竟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懊悔?

燕培风讶然,迅速倾身压下,轻轻在柔软的唇瓣咬一下,旖旎的氛围再次弥漫床幔。

事毕,不管是燕培风还是沈云楹,都觉得勉勉强强,不太满意。

燕培风叹气,看来要把读透春宫册子列上计划,因他不多上心,每次一忙碌都会将这事抛之脑后。婚假结束去翰林院当值的第一天,太子还专门跑来询问他婚后生活可和谐美满?

燕培风兴致缺缺地摇头,还让太子多专注政事。太子却说他肯定不得其意,榆木疙瘩一个。看来成亲也没法改变燕培风。太子摇着头传授他夫妻相处之道,最后让燕培风多看看册子,胡乱摸索、闭门造车要不得。

最后,他离开冷着脸离开东宫。

可是这番话,今晚再次浮现,燕培风觉得太子的建议或可一试。

沈云楹无声的犹豫,她不能和燕培风这么过一辈子。她娘说得对,床上的和谐与否非常影响夫妻感情。

她原本觉得可以忍受燕培风这点瑕疵,现在看来为时过早。

为了能享受到睡前运动的愉悦,沈云楹决定奋起一次,明日,算了,明日肯定很累。后日吧,后日一早她就去翻出压箱底的册子,一直研读到下个月初一。

沈云楹就不信领悟不到个中真意!

总而言之,这对新婚小夫妻亲密地靠在一起,盘算着同一件事,可谓默契十足。

——

翌日一早,燕培风卯时便起,在隔壁梳洗。

“夫人,您要起吗?”银屏轻手轻脚来到床边,压着声音问。她是趁着燕培风离开进屋的。

沈云楹眼睛都睁不开,床内响起:“不起。”

因着燕培风少来后院,不仅沈云楹没想过要起身服侍丈夫,就连银屏银筝两个丫鬟也没想到这一茬。

还是今日银屏才猛然想起,沈云楹身为燕培风的妻子,早上得和丈夫一同起身,递个热帕子,帮忙穿衣系扣子、挂玉佩之类的,才是恩爱夫妻的样子啊!

银屏心里着急提醒,就直接跟沈云楹说:“夫人,您得起床伺候老爷梳洗穿衣啊!”

沈云楹使劲转动迷糊的脑子,好像出嫁前,嬷嬷们是这么说过。但是她们说她们的,做不做,做到什么程度,就看沈云楹自己了。

沈云楹选择不伺候!

“那一起用早膳?”银屏换个建议,沈云楹和燕培风没什么夫妻之情,真按照燕培风的计划,每月规律的来两次,就得抓紧机会,培养一下感情也好啊。

银屏心想,不做恩爱夫妻,也得相敬如宾才好。

还没等沈云楹回答,燕培风就穿着松鹤青色官袍进来,见沈云楹在和婢女说话,便开口:“今日小朝会,我要进宫,不在府里用早膳了。”

沈云楹扬高声音,“好。”

嗓音低哑紧绷,沈云楹忙咳嗽两声,让银屏去倒茶。

见状,燕培风嘱咐她一句多休息就匆匆离开,他要在小朝会上说服皇上,让自己随行去江南。

昨夜太累,沈云楹还想多睡会儿,别说伺候燕培风梳洗穿衣,连人出门都没去送一下。燕培风又不会跟她说朝政之事,她自然就不知道燕培风着急进宫是为了什么。

反正是急事、要紧事,燕培风肯定就主动说了。既然没提,那就是没事。

沈云楹朝银屏摆摆手,“你也下去歇着吧,我到午膳的时候再起。”

银屏觑见沈云楹眼下的青黑,又往下瞧见莹白的脖颈下零散的淡淡淤青,心想夫人伺候老爷真是辛苦。一定要给沈云楹补补身子!

她心疼道:“夫人继续休息,奴婢去盯着厨房做道滋补的汤。”

沈云楹嗯嗯两声,很快重回梦乡。

——

今早的小朝会在乾清殿召开。

凭借燕培风的官职,是不可能参加这样级别的议事。可是皇上看中,想培养他成为肱股之臣,加上燕培风外圆内方,有经纬之才,这些老臣不仅不阻挠,偶尔还会出言指点一二。

足足讨论两个时辰,如何处理江南洪涝之事终于有了定论。

燕培风还是没有争取到去江南的随行机会。不过,皇上给他另外一项任务。

望江的汛期时间是七下八上,即七月下旬、八月上旬,每年这时候洪水量大,水位高,最容易发生洪涝。

望江从西到东,中途流经多个省份,最后流入大海。沿途修建大大小小的堤坝上百个,其中就有与浔阳江、荆江同时补建的堤坝,它主要在汴梁到曹濮的路段。

既然浔阳江和荆江的堤坝出事,皇上担心望江这一道堤坝,当初也被人偷工减料,中饱私囊。

除了七下八上的汛期,望江还有一个特别的凌汛。每每十一月到第二年三月,因上下游封冻解冻时间不一致,冰凌阻塞河道导致水位上涨。若不及时提防,又有可能面临一次汛期。

因此望江这条堤坝很重要。

燕培风就被皇上任命河道督查,主要查验堤坝的质量,明察暗访都可以。

听到皇上的任命,燕培风弯腰拱手谢恩,“微臣遵命。”

“好,你早些回去准备,这两日就出发。京城去汴梁,赶路要花七八天。”皇上挥手让大臣们都回去当值,留下燕培风嘱咐。

算算路程和往年汛期时间,留给燕培风的时间不多。

皇上开始碎碎念的关怀模式,“还要带上懂水利的能吏,不能被底下人糊弄了。对了,你才成亲,这回出门就带上你媳妇,还能培养一下感情。”

燕培风想着要赶路,他去忙政事,带上女眷作甚?立即开口拒绝:“皇上,路途奔波,女眷就不用带了。”

皇上当即板起脸,冷哼一声,“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新婚三日就冷落人家,要不是你祖父祖母训斥过你,朕就要上板子了。”

“我跟你说,这事就这么定下。君无戏言,朕说了算。”

皇上态度强硬,又提及新婚冷落沈云楹的事,燕培风一时气短,无奈答应,“好吧,皇上说得对。”

见燕培风没争过自己,皇上心情大好,让燕培风离开。

等人一走,皇上刚拿起桌上的奏折,朱笔一顿,忙起身去坤宁宫找皇后。没多久,皇后身边的贴身嬷嬷便出宫去了公主府。

同时,沈云楹刚刚醒来,银屏取出梳妆台的珍珠膏子,细细给沈云楹敷脸,维持肌肤的莹白。银筝去厨房拎早膳,她还特地早早吩咐人去一品斋买了点心,有些糕点冷了,就等着沈云楹起身,好吩咐厨房热一热。

等沈云楹吃饱喝足,整个人慵懒地窝在美人榻上,银筝拿着博学书斋的新话本,一字一句的念,银筝性子活泼,沈云楹喜欢听她念话本。

因为银筝会和说书人一样,模仿书中人的语气口吻说话,听得人高兴。

换了银屏就只能一板一眼的念字了。所以沈云楹一般都点银筝念话本。

“那刘秀才面色涨红,期期艾艾地上前,问道:‘小生斗胆,敢问姑娘芳名?’话音刚落,刘秀才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不敢抬头看华服丽装的小姐。”

银筝念到刘秀才与王家小姐的初相识,沈云楹听得起劲,忽然门外传来响动,丫鬟匆匆来禀报,“夫人,皇后娘娘跟前的楚嬷嬷来了,大管家正在前厅招待。”

沈云楹猛地睁眼,“皇后娘娘?”

丫鬟重重点头,声音激动,“是,是坤宁宫的嬷嬷。”

沈云楹深吸一口气,心里有点打鼓,好端端的皇后怎会派人来?沈云楹迅速想想在燕家的事,稍稍安定下来。

只要不是来为难人的,沈云楹就不怕。

“唉,从前在老夫人面前敷衍了事,倒没什么。到了燕家,应付的人更尊贵。”沈云楹不怕和皇后相处,但是这种地位高,是长辈,还随时能诛九族的人,沈云楹是真心不想打交道。

她只是想吃吃喝喝快快乐乐过日子的小人物而已。

沈云楹的嘀咕就银屏和银筝两个贴身丫鬟听到,银屏忙安抚自家夫人,“说不定只是来送赏的呢?厨房的酸梅汤快好了,等夫人回来,就能入口。”

在银筝的巧手下,凌云髻两三下梳好,簪钗配环,沈云楹想想酸酸甜甜的酸梅汤,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铜镜清晰地照出笑颜如花的美人。

来到前厅,沈云楹一身浅紫色襦裙,徐步莲莲,带着浅笑道:“楚嬷嬷。”

楚嬷嬷是个严肃的性子,端容肃立,看到沈云楹过来,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燕夫人。”

“楚嬷嬷快别多礼,皇后让您跑一趟是为了?”沈云楹适时露出一丝不解的神色,略微忐忑地问。

楚嬷嬷脸上挂上板正的微笑,“燕夫人,皇后口谕,让您即刻进宫。”

沈云楹从衣袖中取出一个轻飘飘的荷包,里头装着一百两银子,试探问:“嬷嬷能不能透露一二,皇后娘娘宣我进宫所为何事?”

楚嬷嬷接过荷包,直言:“夫人不必担心,是好事。”再多的,就不肯多说了。

知道是好事,沈云楹便不再多心,那这一趟进宫,不是领赏赐,就是被夸夸。沈云楹瞬间镇定下来,和楚嬷嬷一同进宫。

许是知道皇上在燕培风面前叮嘱啰嗦的模样,沈云楹这次进宫,感觉好多了。她跟着楚嬷嬷,一进宫门就直奔坤宁宫侧殿等候。

皇后温婉端庄,今日恰好穿了一件青山深绿的百鸟朝凤长裙,从门口进来,身上的白鸟仿佛活了过来,生机勃勃,给安静稳重的皇后娘娘增添了一丝生动。

“参见皇后娘娘。”沈云楹忙行礼,身后跟着进宫的银屏一并跪地行礼。

皇后嗔怪道:“才几日没进宫,云楹就忘了称呼不成?”招手示意楚嬷嬷扶起沈云楹,笑道:“云楹快些起来,这次召你进宫,一来是看看你和培风过得好不好,二来就是有些话要当面嘱咐你。”

皇后没有打哑谜,而是开门见山。皇上担心燕培风,她也担心头次出门办差的燕培风会遇上事情。

燕培风这次出门带上沈云楹,起码生活琐事都有人照顾。

沈云楹腼腆笑笑,福身道:“舅母。”

“舅母有话只管吩咐。”

话是这么说,可是沈云楹眼神有仍有遮掩不住的忐忑,娇艳的面容紧绷,声音似乎都带着一丝颤抖。

显然,沈云楹勉强维持镇定的模样。

皇后温和一笑,招手让沈云楹来到她身边坐下,“你不必紧张,都是嘱咐你一些出门的琐事。”

沈云楹这次真的惊讶了,双眸睁大,“出门?”

皇后一顿,而后解释:“是本宫着急了。培风没下值,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皇后便将皇上任命燕培风为河道督查的事一一道来。

“第一次出远门办差,地方远,还要赶路,你与培风须得时时留心。这一趟,男主外,女主内,你就管好衣食,别让他饿着肚子去河堤。”皇后从前跟着皇上去过地方巡查,交代的话涵盖各式各样的情况,沈云楹听得连连点头,事发突然,她临时抱佛脚,捡些有用的经验就好。

“当然,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子嗣是大事,你们可要抓紧时间。”皇后揶揄一笑,以沈云楹的身段,有孕应当很容易,于是便用过来人的口吻小声道:“路上和培风多多相处,感情处着处着才会深。”

沈云楹面颊发烫,低头小声道:“舅母说的是。”

新嫁娘的羞涩与拘束表现的刚刚好。

皇后心下满意,暗自点头,从身后取出一个盒子,柔声嘱咐:“这是我命人去相国寺取来的平安符,都是在佛前供奉过的,十分灵验。这个给你,要随身戴好。剩下的一个是培风的。”

皇后如同寻常人家中送晚辈出门的长辈,仔细叮嘱一番话,又送上平安的祝福,盼着人平安归来。

沈云楹不觉想到了蒋文笙。等一出宫,她便去太师府见她娘。

“多谢舅母,我会照顾好夫君的。”沈云楹不好意思的承诺,又绷起面色,显得认真而坚定。

皇后笑道:“那就好。”

该叮嘱的话都说过,皇后又问了些沈云楹在公主府适应得如何,就让沈云楹离开。

沈云楹计划的好,出宫先去太师府,掐着下值的时辰回公主府,能在燕培风前头回去。可惜,她这边刚出坤宁宫,就瞧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岩岩清峙,琼林鹤立,立于宫门前,俨然是穿着官袍的燕培风。

沈云楹快步走近,嗓音轻柔,“夫君?”

“嗯,”燕培风刚从翰林院赶来,气息才喘匀,狭长眼眸明澈柔和,犹如雨过天青的天色,让人心生暖意,缓缓开口,“我送你出宫。”

沈云楹不知燕培风为何出现在坤宁宫门前,轻声应好,跟在他身侧。

燕培风却悄然回头,看到躲在墙角下的明黄色身影,太子正站在那儿朝燕培风挤眉弄眼,全无平日里端方谦和的模样。

燕培风淡淡回一个你等着的警告眼神。他真是不知怎的,就上了太子的当,匆匆忙忙从翰林院赶来坤宁宫找沈云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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