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归心

从姑妈家吃完饭回来, 两人在玄关接吻。

气息交缠了许久后,印城跟她道歉。

说这两天没顾她身体,要她要狠了。

头顶小灯恰到好处亮度。

幽幽掩住他内敛眉眼。

语气真诚。

“罚我, 一个月不碰你。”

祈愿望着他难得的内敛样子,笑,“这么久?”

印城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是看他笑话, 还是她自己也觉得太久了,于是,对着她笑眸, 凝视许久,给自己留了一个余地, “……那就一个星期?”

“好啊。”祈愿爽利应承。

他眸光兴奋,没料到她这么爽快, 嘴角上扬,不住去亲她。

不能做了,亲是可以的。

用力碾转, 像她是一块糖。

玄关灯照亮两人搂抱在一起的缠绵样子。

祈愿搂他后颈, 亲着亲着, 气息不稳在他唇间低语,“……从明天开始?”

印城怔了下, 怀疑耳朵听错, 接着,听她呼吸渴求地在他唇上汲取,瞬间得意笑。

祈愿搂住他颈,感觉自己腿弯被他抄起来,横抱往卧室去。

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她感到浑身都发软,想他快点来c……

完了,自己也坠落了。

……

清晨,天蒙蒙亮。

祈愿模模糊糊看到他背对床穿衬衣,力量与美的剪影十分诱人,慢慢看他扣好扣子,才不舍闭眼,“这么早……”

他微凉唇瓣蹭到她唇上来,闭合着蹭了一下。

接着,离去。

低声,“今天要去省城,你在家别太累。”

祈愿虽然停止了工作,但挺忙。

安抚即将中考的祁恒,帮助许莹爸妈重启荒废多年的人生,最近还揽上帮杨梵走出来的担子。

她闭着眼,没睡够的轻微“嗯”一声。

他又亲了下。

才离去。

……

天气不好。

春雨连绵。

三个小时高速下来,雨刮器都累冒烟。

顺利进入省公安厅武警门岗。

印城熟门熟路地,从香樟林下的柏油路开过。

雨水打落叶子,青黄红混合的颜色缀满黑色路面。

停好车,下来。

雨停。

抬头看。

庄严警徽挂在建筑最顶端。

由国徽、盾牌、长城、松枝、飘带组成的图案,在灰白色墙体上格外醒目。

印城驻足看了几秒,收回视线,往里面去。

他大学一毕业就被龙厅捡到省厅来,当时龙厅还不是厅长,今年是他当警察的第九年。

加上在学校的四年,严格来说已经十三年。

当年湾县发生许莹的案子,印城响应学校号召,和男同学组成护卫小队,看护路远的女同学回家。

当时距离高考也只有一个多学期。

祈愿问他想不想当警察,觉得他保护女同学的样子很帅气。

他当时愣了一下,从小到大,他都是集团的太子爷,家里第三代唯一男丁,虽然和父母多有争执,但将来一定会回去接手集团。

虽然他不一定愿意,但人生好像就是这样,少年时再玩闹,跟父母再不和,大了就会体谅父辈,继而承担家族责任。

他没想过当警察。

直到她这随口的一提。

印城忽然想,好像当警察也不错,为人民服务,听上去太酷。

后来,他觉得当警察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

如果祈愿没有受伤,他就不会意志坚定要去考警校,他可以随波逐流或者在她考上的城市里随便选一个专业。

当警察太苦,苦到他不忍回想。

尤其她抗拒他的那些日子,身体苦,心也苦,觉得这辈子没什么工作能比警察吃苦。

但印城做得也很好,苦着苦着,苦尽甘来。

他是师长的骄傲,领导看中的好苗子,同事眼中的精英,在祈愿那里也加分,她对他这些年的成就如数家珍,说他很棒。

印城也就习惯了,穿这身衣服,为人民服务,有职业信仰和骄傲。

“印城!”刚一进入大厅,就有人打招呼。

印城跟对方笑,寒暄。

继续往里面走,碰到越来越多熟人,都祝贺他要回来高升了。

调令消息传得比他想象中快。

印城内心却苦涩,到了厅长办公室外面,冷静数秒,才敲门。

龙战刚今年六十岁,钢钉一样硬的短发花白着,脸上沟壑却显锋利,眼神精光灼灼。

印城穿着蓝衬衣站在老领导面前。

微垂眸,静等发落。

“调令下去这么多天,你没声没息,一开始,以为你们局长不放人,特意骂了一顿,今天你来,跟我讲,你不想回来,认真的?”龙战刚不可思议。

印城点了下头,没敢说话。

龙厅冷笑,冷得叫人毛骨悚然。

印城扛着,身形仍然笔挺。

“是我惯的,”龙厅冷笑声一收,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当年,我在学校看到你,心想这么一个年轻孩子,怎么就这么稳的一心搞着学习、练武?”

“后来,你一次次违反校规,出去见你太太,我查了下,发现她是112案受害人,你因为她,念警校,为了她拼命。我劝说你校长,拦下开除令,给你机会,给你平台,觉得你血性,为了喜欢的女孩子,不顾一切。”

“现在好了,你要打我脸,辜负组织对你的培养,回去做你的太子爷——”

最后一句,吼得震天响。

人从椅子内猛站起,椅背撞向后头文件柜,发出剧烈动静。

办公室内落针可闻。

当老领导吼完后。

印城不自觉收紧下颚,静站了一会儿,不得不开口,“对不起。”

“好……你给我理由。”龙厅再次坐下来,软硬皆施。

“我不能跟我太太分开。”

“好理由啊!”龙厅长怒笑,“前辈老师一个个对你的形容,小刑侦虎,我看完啦,你不仅打我脸,连前辈们的脸也打,是个离不开女人的软脚虾!”

“……”印城噎了一口气,脸色发白,胸膛开始起伏。

“我再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仍然是要守着女人过日子的话。”

“你就脱衣服走人。”

印城眼眶发红,看办公桌后面的人。

一路提携他到今天的老领导,说出了最严重的话,脱警服走人。

“公安是纪律队伍,”龙厅对他做了最后指示,“违抗组织命令,属重大违纪,不是你单纯的不回来就老地方待着,想清楚!”

结束谈话,印城离开办公室。

乘电梯下来,仍然遇到不少熟人,他面色正常打招呼。

出了主楼,来到寂静香樟叶满地的停车场。

印城忽然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封着黑黑的车窗,停在自己车旁。

他眸光跳了下,不确定是不是情绪起伏大,出现的眼花。

隔着雨后满地香樟叶,十几米距离,与黑色车窗对看几十秒,印城确定了,是老头的车没错。

他来了。

十几年对他不闻不问的老头,这会儿积极跑来了,看他笑话?

印城扭了下颈,红着眼角走过去。

司机等在下面,看到他,恭敬喊小印总,接着替他打开后排门。

印城硬站了几秒,才坐进去。

车厢豪华,后排宽敞。

父子两人都是大身量,丝毫不束缚。

印正邦外表至少比实际年龄小十来岁,抗老又会保养,骨相更是超级大帅哥,老了还是帅。

印城崩着年轻的一张俊脸,没他父亲的从容优雅,倒是骨相,十分相像。

“龙厅给我打电话,说你不回来是怎么回事?”

“明知故问。”印城刚才在领导那儿受了一肚子气,这会儿,语气很不好。

印正邦啧了一声,“你跟祈愿,不是好了吗,跟她说一声,回省城生活,离家又近,你工作也方便,怎么把龙厅气得要脱你警服?”

“不正合你意?”印城没好气冷声。

印正邦无奈,“快三十的人了,能不能改改跟你父亲谈话的态度?”跟青春期时一样,十句话九句冲。

印城咬咬牙,尽力克制情绪。

他确实没必要跟老头子一通发泄,没有意义。

“我确实不是合格的父亲。”

“……”印城一愣,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都没怀疑印正邦是不是吃错药,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大孝子了。

“这几年,我想了很多,当年祈愿那事,罪责在我。”印正邦叹着,“我没像甩手掌柜一样,把你送去湾县,祈愿就不用操心你的行为,你妈也不会因为见不到你,对你的控制欲更强。”

“那晚,我们吵架,她喝了酒,自己说过什么话不知道了,是她让祈愿出去找你,她事后不认,纯懦弱,怕对一个受重伤的姑娘人生负责。”

“是吗……”印城气息起伏不定,眼眶越来越红,“一句否认,将祈愿打击的一蹶不振,她最需要真诚关心的时候,你们到医院谈赔偿金,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种家庭,我有什么资格,让她跟我一起回来?”

“你带她回来,我劝你妈,跟她道歉。”

“不用。”印城坚决,“她只要跟你们划清界限,过自己日子就成了。”

“可她是我们儿媳妇,难道一辈子不进印家大门?”

“她上次进了,你们承受的住吗?”印城冷讽。

“砸点东西,能叫她出气,值。”

印城难堪地沉默。

“你到底在顾虑什么?”他老子不解,“你说要当警察,我都让你当了,如今做得好好的,突然要放弃,真的不难受?”

当然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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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只能二选一。

印城眸光不知定焦在哪里,涣散无比,“她八年没回老家,好不容易回来,爷爷又走了,她错过太多跟家人朋友相处的时光。”

“我不能自私地要求她再次离开故乡。”

“何况,她有很多事要做。”

“到底有哪些事?”印正邦皱眉,“不能在省城做?”

“她有很多朋友,隔三差五小聚。”

“认了干父母,要陪他们进入新生活。”

“堂弟马上中考,她得盯着。”

“新揽了一桩事,陪朋友看心理医生。”

“那你呢?”印正邦问,“你,不在她那些事里?”

印城沉默。

“你是她丈夫!”印正邦忽然恨铁不成钢,“——得有自信!”

印城却像被遗弃着,神情萎靡。

“回去问问她意见,不管怎么样,身为你太太,她有知情权。”

印城除了沉默就是沉默。

下午,他开车往回赶。

雨再次磅礴。

上午,她睡到九点多醒来,发短信问他,是不是出门前跟她说了要去省城,她当时模模糊糊没听清。

印城回复说已经到了省城。

她问他晚上回不回来。

他家在省城,回来一次,最起码要见一下家人。

她体贴地给他留了家人相见时间,所以问他晚上回不回来。

如果不回来,她也体谅。

印城告诉她,自己中午会回家吃饭,下午就往回走。

她喜笑颜开,发了语音,让他下雨注意安全,如果下午雨变大,就不用回来。

她期待他回来,印城知道。

她在后面又跟他说,下午约心理医生跟杨梵见面,到时候她就不开车了,如果他回来,记得晚上去接她。

不回来就算了。

他肯定不会让她失望,何况本来就不打算住在家里。

中午,和父母在外面吃完午餐,就往回走。

他母亲欲言又止些什么,印城都明白。

这些年,他其实理解母亲在婚姻与家庭中的焦躁,拼了一辈子要留住自己丈夫心,失去自我,情绪化严重。

他不想祈愿也围着老公转。

她得有自己的节奏。

代价就是,他自己痛苦万分,没办法开口让她原谅自己的家庭,或者是接触自己的家人。

在婚前他就做过承诺,和她单过。

所以,留在湾县,是唯一选择。

双方不用见面,各自为阵。

他也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在湾县。

一个白天不见他,就念着让他晚上回去,若是一周、一月、一年的分居两地,她不先疯,印城就会先疯。

放不下她。

他做警察也是为她,注定一辈子围着她。

雨中视线越来越差,印城加快速度,归心似箭。

……

下了整天雨,夜晚都似乎提前。

送走杨梵,祈愿跟自己的医生朋友打听情况。

她的这位朋友昨天一收到她消息,马不停蹄定了机票,凌晨到达。

在玉山湖饭店入住。

祈愿早上醒来接到他消息,有些不可思议。

周煜还是老样子,风风火火,一点不像位心理医生。

幸好杨梵今天有时间,不然,周煜还得白来一趟。

“怎么能说白来?”夜雨在下,两人在玉山湖一楼餐厅吃晚餐,周煜听她话音,立即反驳,“我其实是来见你,好几不见,怎么突然结婚了?”

祈愿斯文切牛排,闻言笑,“你曾经的病人,与爱人携手步入婚姻殿堂,你不是该高兴吗?”

“唉。”周煜长相偏书卷气,皮肤白皙,忧愁时有点文弱书生味道,煞有其事,“虽然你不恐惧男人了,是好事,可为什么不是我?”

“不要说过分的话。”祈愿皱眉,“我是有夫之妇。”

“那你还是我前女友呢。”

“……”祈愿一噎,抬眸警告眼神,“分手很久了。”

“行,行,”周煜无可奈何笑,“我现在只是心理医生。”

“知道就好。”祈愿笑,“不要让我后悔,昨天找上你。”

前任最好不要联系,祈愿知道这个理,但架不住前任的医术太好,她过去那几年看过不少心理医生,周煜的能力最强。

她挺欣赏他的。

“你放心,我会再来几趟,帮你朋友走出来。”周煜想了想,说,“我认为,他对你有些移情作用,他自己也意识到,怕破坏你们夫妻关系,听说你老公很敏感。”

祈愿愣了下,“你们还聊到我老公了?”

“一点点。”周煜大拇指食指比了下尺度,“其实是我想知道,多问了些。”

“你又滥用医生职权。”祈愿皱眉。

当年,就是他滥用职权,她才跟他交往。

严格来说 ,周煜很没有职业道德,和自己病人谈恋爱。

周煜却笑,“这叫剑走偏锋!没有和我的那次恋爱,你怎么会彻底放弃,寻求和其他男人交往,来克服自己心理障碍?”

过去那五年,祈愿谈过三次恋爱。

周煜是最后一回。

前两回,都是自己认识的品行比较好的男性。

没谈到一个星期就分手。

每当她跃跃欲试要开始与异性的来往后,马上恐惧或者厌恶就占领了高地,不得不分手。

她跟周煜说了两次恋爱的失败经历后,周煜提出跟他交往一个月。

一个月后立刻放她。

他说到做到,祈愿像模像样跟他交往了一个月,治好了自己部分心理疾病,和平分手。

“是他吧。”周煜意味深长语气笑着。

祈愿低头吃牛排,明白他意思,周煜晓得她的一切,自然也包括印城,印城是她心中的魔,恨他又爱他。

“除了他,任何人,做不到让我变正常。”就连心理医生,也只能治疗冰山一角而已。

印城是她最好的心理医生。

祈愿心满意足翘起嘴角。

“不介绍我们认识?”周煜感兴趣的挑眉。

“不要。”祈愿摇头,“你就是现在的身份,我的心理医生朋友,来帮杨梵治病,待会儿他来接我,你提前上楼去。”

“我看他,也需要治疗。”周煜肯定语气。

祈愿切牛排的刀一顿。

“他比杨梵严重,杨梵的状态是持续的,他经历大起大落,情绪波动就周折,你马上也要学心理学,应该有所察觉。”

周末出去玩时,祈愿已经察觉到了。

他对她身边异性的靠近特别敏感。

所以不让他和周煜见面。

“我看下照片,得有安全感到什么样,才能打开你芳心。”周煜提出要看印城的照片。

祈愿手机里不少两人的合照。

打开,挑了周末出去游玩的合影。

递给周煜。

周煜拿着她手机看,眉心忽然皱起来。

祈愿跟他开玩笑,“嫉妒吧,帅到不行,你拿什么比。”

周煜却一改风趣,紧皱眉心说,“我认为,你不让我跟他见面的计划泡汤了。”

祈愿笑容一滞,眼眸清澈,“……什么?”

周煜指了指落地窗。

祈愿望去。

窗外是春雨连绵夜。

饭店前的广场临湖,景观树在细雨中飘摇。

几乎没有人。

仅有一辆越野停在广场停车位前,正对着他们吃饭的落地窗。

祈愿微皱眉,认出是印城的车。

他提前回来了,也到了她发的接应地址,但是没有发消息给她,驾驶位里也没有人,去哪了?

“半小时前,我偶然看到窗外的他,他也看到我,他眼神,令我奇怪很久,没错,我现在想起来了,那个眼神,我两年前见过!”

“……”祈愿收回视线,发怔似的看着对面人。

“两年前,我们第一次约会那天,也下着春雨,我去你家楼下接你,忘记带伞,你给我撑伞,经过停着的车前,我偶然扫到他的视线,他非常震惊、痛苦,看着我们从车窗前经过……”

“我当时就奇怪,难道你们认识?但你往里面扫了一眼,一点儿也没有反应,就走了。”

“你是说……我没认出他吗?”祈愿感到可笑似地惊惶声,“我怎么可能……没认出他?”

“确实没认出。”周煜一副你要大祸临头的爱莫能助眼神,“当时,你正努力投入到我女朋友的角色中,殷勤给我擦发上雨水呢。”

祈愿眼皮跳了跳,瞬间闪回出那个画面,他又一次来到她的城市,在她楼下停着,试图等待到她出门丢垃圾或者取快递,结果看到她光鲜亮丽和别人出双入对……

心跳加快,热气冲到脑门,祈愿一瞬间,失去了反应能力。

惊怔着,动也不动,像雕塑。

“还不去找他。”周煜猛地提醒。

祈愿惊着回过神,看看对面人,愕然点点头。

接着,倏地起身,差点带翻刀叉。

周煜让她小心点,一边帮她收拾,“不要着急,相信你自己,你是他的医生,得冷静。”

你是他的医生。

这句话让祈愿如梦初醒,眼眸不自觉睁大,然后讨厌自己,她觉着自己更像印城的仇人——

过去八年,让他吃尽苦头!

“你你……自己安排自己我走了!”祈愿拿起包,什么也不管地往外跑。

“带伞!”身后人吼。

祈愿冲到旋转门,服务生给她递来伞,她撑起,单手捧包,在夜色春雨里狂奔,心里祈祷他没有走远。

作者有话说:再次吼一声,求收《苏南婚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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