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任务

爆炸声响起时, 一道黑影借着暮色,从墓碑后窜出,跃进山林。

灰白相间的狼背上,团着一抹纯粹的白。

宁依埋在狼毛里, 出于生物本能, 心中感到几分恐惧。

滚下山的车发生了二次爆炸, 宁依回过头去看, 所有人都围在马路上, 没人再注意墓地这边。

身姿矫健的灰狼猛地飞跳起身, 翻过墓地周围圈起的栅栏网, 消失在丛林里。

视线被遮挡,宁依什么都看不到了。伏在狼背上太过颠簸, 他低下头, 扒紧身下硬挺挺的狼毛。

一阵风掠过, 枝叶摇晃, 慢慢又停止摆动,恢复平静。

天际挂上一轮明月, 日渐繁茂的枝叶很好地掩盖住他们的行踪。楼时宪在半山腰找到一片空地,放下宁依。

雪白的兔子蜷缩着,似乎惊魂未定。

跑走时楼时宪不忘带上二人的衣服,他松了嘴,一团衣服零零散散落地。高大的灰狼用嘴筒子戳了戳身边的小白兔, 宁依的身体慢慢僵住, 一动不动。

狼眼里流露出几分兴味, 楼时宪站起身,遥遥望了一眼,没有人靠近这里。

出现状况, 狼身在树林中更好行动,楼时宪没有变回去,他原地转了一圈,环绕着宁依趴下,将下巴搭在了前爪上。

狼不动了,雪白兔子的鼻尖耸动,转了转眼睛,看向大灰狼。

宁依小心翼翼往前蹦跶两步,大灰狼还是不动,宁依在野兽的眼眸里找到了熟悉的平静感。

楼时宪将头凑近一些,宁依没有躲开。

楼时宪问还没他脑袋大的小白兔:“为什么搭上性命,也要保护我?”

小兔子一下弹开了,宁依这才想起来,他无论什么形态,都发不出声音。但一般人变回本体,是可以说话的。

平常看到别人的本体,都是在对方重伤或者打架时,宁依太久没见过有人用原形说话,一时还有些恍惚。

小兔子不能打手语,宁依变回人,拾起地上的衣服迅速换好。

春季的夜风里浸着些许寒凉,山上的温度只会更低,宁依坐在灰狼的身边,回答道:【保护你,是我的任务。】

这个问题其实在宁依正式成为季衍川的贴身护卫时,就曾回答过:【我的命是季家捡回来的,还给季家,是应该的。】

灰狼抬起头看他:“所以我怎么对待你,都没关系?”

宁依一顿,一幕幕他以为自己早就遗忘的过往,在记忆深处翻涌。他接受过的训导,他忍受过的惩戒,他的自尊早就被扔在地上反复践踏,他从来都不被允许拥有自我,他是季家的狗,是季衍川的刀,唯独不是他自己。

过去他没得选,只能忍受,直至死亡。

但从某一日起,那些消失已久的选择好像又回到了他手里。

他可以不冲在最前面,也可以拥有一夜安眠,在最需要他牺牲自我的时刻,另一个人会带着他,逃离所有的困境。

灰狼站起身,高大的体型即使以人形去看,也极具压迫力。他一步步靠近宁依,将宁依压倒在身下。

湿热的呼吸打在颈侧,带着灼人的温度。

锋利犬齿靠近,灰狼轻轻含住了兔子的咽喉。

后背贴着潮冷的地面,冒出一层冷汗。宁依在狼身下战栗,耳膜随着心跳声鼓动,这是一种极致的生理恐惧,但宁依的内心很平静,甚至分神地感受着从灰狼身上传来的热度。

片刻后,灰狼伸出舌头舔了舔宁依的侧颈。

“又不怕了?”楼时宪抬起身,居高临下问道。

宁依很清楚,眼前的狼只是在吓唬他。

宁依注视着半压在他身上的狼,抬起手,贴近危险的獠牙,最后慢慢摸了摸灰狼的脖子。

宁依说:【用我的命去保护你,没关系。】

“有关系。”楼时宪道。

楼时宪忽而觉得,他或许能理解宁依,因为过去的他同样也没那么在乎自己的命。死了就死了,因公殉职,也只是一种死法,算不上积攒了功德,也没必要将他挪进慈善部。

生命这种东西,本就可有可无。人生所有的体验,不过是人类自己赋予了它们意义。如果不在乎那些意义,其实活着和死了没有太大分别。

可是这一刻,楼时宪好像在他漫长的生命里,找寻到了一点意义。

“宁依,以后不要再用你的命来保护我、或者去保护任何人。”楼时宪对宁依道,“我希望你可以将自己的生命,永远都放在第一位。”

宁依看着楼时宪,像是不明白他这些话的意思。

楼时宪认真道:“任何人,都不值得你搭上自己的生命。”

宁依却慢慢摇了摇头,他指了指楼时宪,说:【为了你,我愿意。】

“我不愿意。”楼时宪道。

宁依有些呆住。

楼时宪俯下身,这次没有带给宁依压迫感,只是贴在他的耳边,低声道:“宁依,我希望你能活着,即使有一天我死了,你也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恭喜宿主!您的ooc权限已提升至75%,距离季衍川死亡还有167天,请再接再厉~】

系统的声音响起,楼时宪没有意外。

他知道宁依肯定早就发现他不是季衍川了,他也知道宁依很依赖他,还有,喜欢他。

他同样知道,宁依最缺的是什么。

和他一样,宁依缺少活下去的意义。

那他就给宁依一个意义。

夜风渐寒,灰狼将变成人的小兔子圈在身体中,下巴搭在宁依的腿上,他们没有再对话。宁依披着楼时宪的外套,沉默地体会着从狼身上传来的暖意。

远处有灯光闪烁,宁依隐约听到消防车的声音。

宁依问:【我们要下山吗?】

楼时宪改了车的自驾系统,让车冲下山崖。宁依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安排,但即使车成功爆炸,等火灭了,那些人下去检查,发现车里根本就没人,会继续在山上找他们。

宁依看过了,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不急。”楼时宪道。

灰狼的耳朵一直支棱着,一双兽眼在夜幕中漫不经心地巡视。

宁依偷偷摸摸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狼耳朵。

楼时宪抖了抖耳朵,装作没发现。

宁依还想去戳另一边,察觉到有人靠近,伸出去的手一把抄起了地上的枪。

楼时宪却没什么动作。

离得近了,宁依确定前来的只有一人。

“季族长可真是让我好找。”殷姝苒一身黑衣,融在夜色里,靠近后好笑道,“你们怎么这个样子?”

宁依在殷姝苒出现时就站起来了,楼时宪也起了身,抖了抖毛道:“方便逃跑。”

殷姝苒勾唇:“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楼时宪:“以防万一。”

“好吧。”殷姝苒也不恼,说道,“那边都安排好了,里面放了两具尸体,车浇过汽油,会烧得很透。就算你们狼族的人要查验身份,最少也要花上一周。”

楼时宪道:“足够了。”

宁依看了眼身边的狼,不知道这一出又是男人何时布置的。

“消防车到了,火很快会灭。那些人也‘以防万一’,目前还在车坠落的周围搜寻你们的踪迹,你们不打算走吗?”

楼时宪提醒殷姝苒:“我要换衣服。”

“哦。”殷姝苒耸耸肩,转过身往远处走了几步,宁依跟在她后面。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殷姝苒等宁依走近,对他眨了下眼,笑道:“放心吧,我不会偷看有主的男人。”

宁依:“……”

楼时宪很快换好了衣服过来:“在说什么?”

殷姝苒笑而不语,宁依只摇了摇头,楼时宪也就不多问了。

他们从另一条路上车,避开其他人,车一路开去狐族的领地。

楼时宪将手机关机,让宁依也关机,两个人暂时在狐族住了下来。

……

第二日清晨,狼族才得了消息,说他们的首领疑似坠亡。

车被烧成了空壳,里面的尸体面目全非,缩水严重,只能根据沿途的监控,初步判定死亡的是狼族首领季衍川,还有他的手下宁依。

不到半年,狼族又没了一个族长,这对族群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混乱之际,有人推举季朔野出来主持大局。

不管车里的尸体是不是族长,现在季衍川和宁依一起失踪是事实,狼族上下人心惶惶。季朔野从南区赶回总部,强忍沉痛的心情,让大家不要急,一切等尸检报告出来再说。

黑色的轿车开上清潭山,季朔野身边只带着一个人,他迈入寺庙,由僧人引去一间偏殿。

殿内佛像法相庄严,青烟袅袅升起,已经有人将季衍川坠亡的消息告诉了容琬,以容琬的聪明程度,她应该立即便能猜出,这件事与季朔野有关。

那天是季朔野主动邀请她去墓园,说要看看季霆烨,还说他有季霆烨的遗物要交给容琬。

事关季霆烨,容琬不会缺席,那日她从清晨等到下午,季朔野才赶到。

季朔野清楚季衍川在容琬身边留了人,所以他不会用多余的手段威胁容琬,那只会让季衍川提高警惕,进而加强防备。

他就是要不露破绽地利用容琬,利用她诱出季衍川。

容琬跪在佛前,转动着佛珠,神情超脱淡然,不见丝毫丧子之痛。

季朔野卷起袖口,从香案上拿起三炷香点燃,拜了拜。

佛像垂着眼,无喜无悲地注视着跪坐在蒲团前的二人。

“大哥走后,你是真的了却红尘,连儿子的生死都不顾,还真是冷淡。”季朔野插好香,开口道。

容琬缓缓睁开眼,望着佛前新燃的三炷香,缓缓道:“这些年,我和霆烨都忙,是你一手将他带大,还曾说过,会视他为亲子。我临走前,将他托付给你,让他听你的话,可你却背叛了他,你说,是谁更冷淡呢?”

“嫂子,你可能误会我了,我什么都没做。”季朔野叹道,“我可是是看着小川长大的,又怎么会伤害他。”

“是啊,我也以为,你看着他长大,就不会伤害他了。”容琬垂下眼,手中还捻动着佛珠。

“坠下山的尸体重度烧毁,需要做DNA确定身份。小川没有血液样本保存,只能用家属的样本。”季朔野表明来意,他身后的人上前一步,打开手里的箱子,里面放着一应器具。

容琬没有看向身旁的医疗箱,也没有看季朔野,她平静地转动佛珠,轻声道:“我的血样确定不了他的身份。”

季朔野的神情微僵:“什么意思?”

话刚问出口,季朔野的心脏忽然重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不顾他的抗拒,密不透风地环绕住他。

“小川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霆烨的孩子,我无法和他做DNA鉴定。”容琬的语气没有波动,平地一声惊雷,道出隐瞒了二十余年的秘密,“他是你的儿子。”

“你在开什么玩笑?”这样说着,季朔野脸上的神情却迅速阴沉了下去。

“那年霆烨才刚当上族长,内外不稳,而我的出身卑微,身体还不好,族老都向他施压,让他和其他家族的千金小姐联姻,可他还是娶了我。”容琬终于将目光投向季朔野,“霆烨需要一个孩子,我想尽办法,如愿怀孕,可惜,医生说,我的身体底子就坏了,根本怀不住孩子。就是打再多保胎针,最后也只能生下个死胎。”

“死胎?”季朔野的面容有一瞬的扭曲,“那天思雨和你一起出门,出了车祸早产……”

“车祸只是场意外。”容琬打断了季朔野的话,她不着痕迹地笑了笑,随后轻声细语道,“……也可能是上天给我的机会。”

容琬和余思雨一起被推进手术室,那时容琬就做好了决定。

她安排人调换了自己和余思雨的孩子,余思雨怀孕要比容琬晚了两个月,足足两个月。

所有人都以为余思雨的孩子是因为早产没能活下来,而容琬的孩子起码足月了,即使孩子一出生就住进了监护室,考虑到容琬的身体不好,又受了惊吓,也是正常的。

“你骗我。”季朔野骤然起身,他撕去所有伪装,凶恶地盯着容琬,须臾,冷声吩咐身边的人,“给她取一份血样样本。”

季朔野没有再留,脚步不停地走出寺庙,最终停在自己的车前。他站了很久,一拳狠狠砸在车门上,车身留下一道深深的凹陷。

……

“……季朔野先验了容女士的血液样本,刚好和伪造的尸体DNA信息不匹配……这两天季朔野那边都没动静,他也没让人再验其它的样本,可能,是不敢验自己的了,就一直这么拖着。”电话那头的人汇报道。

楼时宪属实没想到,季朔野和容琬之间还有这么一段陈年旧事。

“有关您身份的事,季朔野没说出去,那天跟他去取样的人也已经被处理掉了。”楼时宪留在容琬身边的“眼”谨慎询问,“现在族内很乱,族长,您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楼时宪道。

挂断通话,楼时宪问脑海里的007:“这么重要的背景信息,你不需要提前说明吗?”

系统理直气壮:【我不负责背景调查。】

楼时宪感叹:“你倒是会给自己省事。”

【只要不影响到任务进度,我平时都不会太管宿主。】系统说。

楼时宪:“感受到了。”

楼时宪的任务一直在稳步进行,任务时间才过去一半,他的任务只差最后25%了,系统也不急。

这最后的25%,楼时宪知道该怎么做,至于要不要做,就看剩下的时间里,他会如何抉择。

楼时宪还没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不过系统觉得,胜利近在眼前。

楼时宪将注意力转回到眼前出乎意料的烂摊子上。

容琬的眼里只有季霆烨,楼时宪也不好评判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她在这时候选择说出真相,的确给了季朔野重重一击。

楼时宪找了具尸体假死,日后还会返回狼族,但上辈子季衍川是真的死了,是季朔野亲口咬死的。不知道季朔野从容琬那儿得知真相时,会不会留下一辈子的心魔。

又或许,他也没那么在意。

毕竟,季朔野同样不是什么善类。

这一世季朔野看到楼时宪和狐族联手,转头选择了与豹族联手,答应豹族等他坐上族长之位,会和豹族一起联手对付狐族。

而上辈子,季朔野没有露面,只暗中向豹族透露了季衍川的出行信息。

彼时在季衍川的不断作死下,南区的地盘都归了豹族。季朔野为了利用族长的死,激起狼群心底压抑已久的愤怒,特意找了一群鬣狗,撕毁了季衍川,他一手带大的“侄子”,也是他亲儿子的尸体。

……

狼族已经乱了,因为和季朔野的协作,顾擎暂时没对狼族出手。

他转头找上狐族,和负责管理中央区产业的殷姝苒见了一面,说他也不想打了,狐族要是愿意让出一半的地,他可以考虑重新和狐族联手,一起对付狼族。

“无论怎么看,狐族和豹族一起吞并狼族的产业,都更划算。”顾擎笑道,“殷小姐,你的未婚夫死了,你觉得,狼族还会帮你们吗?”

“为什么不呢?”说话的不是殷姝苒。屏风后,传来一道顾擎听了就恨得牙痒痒的声音:“顾族长左右逢源,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楼时宪起身走出屏风,宁依跟在他身后,给枪上了膛,枪口稳稳对准顾擎的眉心。

作者有话说:兔:你说谁是谁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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