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因为我确信,任何书籍只要被我买下,等待它的命运就是在书架上待到落满了灰。

看书是一时兴趣,在兴趣未用尽之前,我可以安静的阅读。于是常去的书店,位置偏僻,看上去冷清,常常只有我一个人在书店里找书。

在兴趣被消耗完了后,我就会办理归还手续。书店的主人看了看时间,从借阅到归还,时间不过一两个小时,我甚至都没有离店过。

这被他当成是我的怪癖。

因为常来,店主人还会随口问我一句:“下次还是这本书?”

书店冷清,如果想要留下这本书,店主人并不介意将这本书从书架上抽离,直到我通过借阅的方式看完。

一本书没有看完,对接下来的剧情会抓心挠肺,满脑子都是剧情——这种情形不包含科普书籍。

就算是文学作品,无论它是大家之作,还是偶然淘到的金子,借阅完了我对书中故事的好奇心也就消耗殆尽,直至下次借阅。

我不好奇故事的结局。

对自己下次能否借阅到同一本书籍的事,也很随意。

如果没有上次看完的书籍,就会重新找一本新的。无论内容好坏,反正我都能看得下去,有用的就记住,没有用处的就忘记。

这样的习惯,让我很少能看完一本书籍的完整内容,很多故事在脑中是没头没尾的。想起来了,对着他人叙述时,结尾必然会跟着一句:“接下来就没看了。”

听者屡次表达想要我看完接下来的故事情节,甚至从书店里买了一本新的让我看完,想让我将他听到的故事延续下去。

总会被我客气的:“结局就在这本书上,你可以自己看。”

讲故事需要氛围、声音,以及有头有尾。

我不适合讲故事,我对故事的结局没有多余的好奇心,看到了就是看到了,没看到就算了。

被听者用无语的表情怼上非常正常。

书店主被这个迫害过,在我跟他闲聊时,我说过故事。故事内容没有什么新意,就是一个男人复仇的故事,原本拥有美好的生活的男人被人毁去了幸福,失去了友情,于是迈上了复仇之路。

书店主跟我兴致勃勃的讨论接下来的剧情,他说:“以我开书店多年的经验,这个故事接下来的结局是不是男人与仇人同归于尽,中间还掺杂着仇人的回忆杀?”

我保持微笑。

“那么,结局是这样?”

“很遗憾,那本书上次已经被卖出去了。”

书店主:“……”

他脸皮抽动着,话被哽住,一副无语得不行的样子。

“真不知道你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是对结局不感兴趣。”

“不是故意的,只是碰巧。”

书店主信了。

后来他在将话题失误的引到故事环节时,会很自觉的停下来,因为我没有看过的结局太多,看过的故事也多。

他只能谨慎的:“这个结局你看过了?”

“看过了。”

他就放心大胆的让我讲了下去,不过开口第一句,他就后悔了,他注意到了结局,没有注意开头。

我正好错过了开头。

一个故事总是分成上下、上中下、一册两册……对于热爱听故事的书店主并不是好事情。我的阅读习惯使我难得看到完整的故事,而不完整的故事意味着我休息日时,书店主还要千方百计的让我阅读那一本书。

这样折腾了几次后,我后来看的书籍,文学性作品基本上都挺冷门的,是短篇小说。

科普书籍……书店主现在也就听听,我的叙述能将人体解剖的情形形容得非常正常。

明明是让人反感恶心的例子,我的语气总是让书店主觉得他只是在端详一条鱼。

这条鱼的尾巴不好。

那条鱼的脊椎骨被什么东西击碎了。

还有这条鱼,它的内脏被人掏空了。

唔,生了寄生虫,不好好处理,一条鱼就会死。

……

听的时候没什么问题,不过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书店主说“很热闹,我觉得周围到处都有东西。”

“要用脱敏疗法吗?”

“不了不了,我们还是讲故事吧。”

我沉默了一会,“上次你说的让我们说科普吧。”

书店主清了清嗓子,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口误口误,上次是口误。”

这样的口误发生了七八次。

讲故事最好的氛围是下雨天,外面雨声滴答滴答,书店里灯光晕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我来讲一个看过的故事,有没有结局随缘。我付完借阅所需的几个故事后,剩下的时间里,只留下书店主痛苦的开始在书架间翻找。

他希望找到故事未完待续的部分,而我,在付完费后,就缩在书架角落里,开始凭着兴趣看书。

后来,书店主开窍了。

开始让我编故事,给没有结局的书籍编一个合情合理的结局。

“重点是合情合理。”

“哦。”

我看了一下他给的推理短篇,很快编好了故事的结局:“这些人全死了。”

书店主看了下小说标题,又看了看被我判处死刑的小说人物们,“死的就剩一个标题了。”

“合情合理。”

“他们怎么死的?”

“这是过程。”

如果只想要故事的结局的话,合情合理且合适的万能答案是生与死的判定,这人会死,那人会活,至于为什么死和活,那是故事未完结时的事情。

书店主高估了我这样一个有了高薪工作,有钱有闲还只买超市打折蔬菜的人的下限。

能够省钱的事,只要不违背规则,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

书店主毫无体验感。

想要详细版的结局,能够加上去的只是谁杀了谁,谁过上了平静生活。推理小说的话最好,只用说什么人没有活下去,什么人是凶手,被剧透糊了一脸的书店主现在已经无法直视连载中的推理小说了。

就算是刚写了一章,我还是可以说出凶手,并极其坦然的:“没有理由,结局是我编的。”

“但是推理小说的话,只用设定一个凶手不是就可以合情合理的结局吗?”

书店主将自己正在看的推理小说放的整整齐齐,说自己再也不看连载推理小说了。然而,这种话,他只要过几个星期就能全部忘记,然后重新捧起感兴趣的推理小说,追着连载。

为了能好好看个连载,看见我来,他会放下手中的连载,自然而然的拿起科普书,“今天是这个。”

在看鱼和听故事之间反复横跳,给自己找罪受的书店主。

和我这样一个拥有怪癖的看书人。

双方对对方都没有过高的期待,就算很久不见,再重逢时,也是愣一下,说句“好久没来了”,当然也可以对我的印象已经消失了。可以很熟悉,也可以成为过客。

换个工作,换个去的地方,又是可以认识新的人,结下新的联系。

可以认识新的书店主,可以认识新的工作者,人与人间的联系未必深刻,但总有许多可能。

这联系能让我成为讲故事的看书人,能让我成为超市员工口中只在打折蔬菜时出现的人,能让我成为他人生命中的背景板,能让我从刻板的印象里跳出来,变成其他模样。

可以与新的人相遇,自然可以与故人无意中重逢。

不是鹤见医生,而是社畜鹤见时,我在横滨的街头碰见过贫民窟里的医生。上次向他推销业务失败,这次我们间的关系也没有新的进展,只是看见他胡子拉渣,一副颓废大叔的样子被他身边的金发小女孩嫌弃。

有一双不太妙的眼睛总会让我看到不该看的事情,比如医生身边的小女孩,情绪与医生是同源的。

所以我知道医生是异能力者。

情绪虽然都大同小异,但认真分辨的话,每一个人的情绪都会有所差别。

同源的话,意味着他们两个人共用一套情绪体系,换句话就是,他们两个中有一个算不上人。

异能力的体系很多,作用也在考验人大脑的想象力,各种异能力,只要敢想,说不定就有这样的异能力。

制造一个跟人差不多模样的异能力造物,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铁的事实摆在我面前,凭借着当时法医的素养,我认为医生是一个自恋的人。不过如今这个印象有了新的变化,与其说医生是一个自恋的人,不如说他的异能力只是满足他自我的爱好和迷惑他人的武器。

还看见过现如今已经登上了警视厅通缉令的少年。他的妹妹不在身边,整个人不时咳嗽着。

一样的瘦削,但他是黑漆漆的火焰,不注意就会吞噬他人的性命,明目张胆的那种。

我现在尚未摆脱食腐鸟、屠夫之类的称号,没有摆脱死亡的敏锐对我造成的影响。他的话,称号正在不断增加,“不吠的狂犬”什么的,还不是过去式,他就已经多了更加长更加让人恐惧的称号。

要论异能力的顶峰的话,大概是那个人吧,Mafia的五大干部之一,中原中也。

我跟他并不熟悉,但因为曾经作为鹤见医生时见过“荒霸吐”事件,和镭体街的状况,对他的破坏力有了一定的认知。

唔,那些人想要探寻的是否是这个异常呢?

鹤见医生刚出现在贫民窟,“荒霸吐”事件就发生了,镭体街成了一片废墟,成了贫民窟的坑洞。

可这只是鹤见医生的眼睛看到了堆积起来的负面情绪,准备为了活下去而发展自己的业务,才给自己打了一波广告。

不得不说鹤见医生的确是个倒霉蛋,法医的职业让鹤见医生接近死亡多发地,特有的异能力体系则让鹤见医生被标注上了待观察的标签。

至于鹤见医生有没有异能力?

鹤见医生的眼睛算不上异能力。

在异能力体系中的倒霉蛋是太宰君,鹤见君不在异能力体系内,但太宰君在,而且是作为反异能力者。

异能力体系的种种奇妙之处,在他身上都难以发挥作用,所以太宰君不能通过他人的异能力完成毫无痛苦的自杀。

他在找死亡的方法,并勇于尝试,最近正在寻找一本被他称为死亡圣经的书。

上面记载的东西,可以说是自杀手法大全,适合太宰君这样对死亡有需求的人。但这本书因为内容的不合时宜,所以存留量很少,或许已经被封禁,留下来的只有几本漏网之鱼。

但我认为太宰君会找到,因为对死亡的共性。

“死亡,会相互吸引?”

“这只是糊弄人的说法。”

我说,“只有有需求的人才会想到它并寻找它,所以找到它的几率会上升。”

太宰君似乎想要集齐死亡的三大圣器。

一本死亡圣经,一个……咳,三大圣器只是说着顺口而已,我也不知道它们都有谁。可能谁都行,毕竟太宰君对死亡前需要的仪式要求不高……吧。

加上殉情对象的话,这要求很难界定。说高,太宰君在哄人时非常擅长,还长了一张漂亮的脸,找到殉情对象是可能的事,而且太宰君对殉情对象的要求,可能只有脸。

说不高,太宰君在这种毫无感情基础的情况下,去跟路边的姑娘说殉情的话,一张漂亮的脸也很难拯救这一切。

鹤见君与太宰君算是微小奇迹的受益者,双方与死亡的共性就在这里。

可以的话,鹤见君试图与太宰君达成协议,在太宰君死后,其尸体可以当成鹤见君的大体老师。

即使鹤见君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社畜,但法医这个职业,鹤见君不能完全放弃。

太宰君需求鹤见君这个倒霉蛋身上所附带的死亡,以及对死亡的敏锐,就好像与鹤见君长久相处,就能结束虚无之梦。

我们也曾有过证伪过程,证明大吉频繁寻找到死亡现场只是意外,证明鹤见君只是一个倒霉蛋。

很遗憾。

太宰君论证大吉是异能力者的过程被无缝衔接到了我身上。这对太宰君这个反异能力者应该是个坏消息,如果我是异能力者,我的异能力带来的死亡不会降临到他身上。

我可以让附近任何一个人死去,除了太宰君。

但他还是能笑着,不那么正经的:“得以证明,鹤见君是异能力者。”

我摸着大吉的毛,对着他只能叹气,“是是是”了一通,“如果我是异能力者,我肯定会让太宰君做一个有关死亡的美梦。”

“那太好了,鹤见君,来,对我使用异能力吧,让我做一个有关于死亡的美梦。”

我表情沉重的在太宰君期待的眼神中站了起来,捏紧了拳头。太宰君期待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给予死亡的美梦,不需要异能力也可以,我又不是不能打,鹤见医生可是物理讨债人。

总之,太宰君获得了黑漆漆的美梦,一拳下去,干脆利落的昏迷不醒,不用烦恼我揍人是不是很痛的问题了。

大吉在一边看着,嘴里的骨头都掉了,我看过去,它赶忙咬住了骨头,尾巴摇的卖力无比,就差尾巴上的毛全部变成蒲公英飞起来了。

“太宰君,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样离谱的要求。”

醒过来的太宰君腹内空空,消沉无比,听着这话,发出呜咽的声音:“我怎么就遭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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