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韩教授

回到圣所,课程表重新填满生活。

或许是因为毕业进塔的日子开始进入倒计时,周燃和林澈都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松弛,能少使一分力气绝不多费半分劲,能偷得半点闲绝不放过。

林澈原以为剩下的时间就会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直到韩教授那门名为《精神图景深度干预机制》的选修课开课了。

头几周风平浪静,讲台上,那位总穿着熨帖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教授,讲的都是课本上那些理论的延伸与梳理,严谨得甚至有些枯燥。

林澈每堂课都去,笔记记得一丝不苟,周燃虽然没法选这门课,但每到快下课的点,总会想法子从训练场溜出来,晃到向导学院的教学楼下等着。

“小心点。”周燃每次见面都要念叨,眼神里总挂着点散不去的担忧,好像林澈不是去上课,是去闯什么龙潭虎穴。

林澈通常就回他两个字“知道”,然后转身走进楼里,背影清瘦笔直,步伐稳当,是周燃看惯的样子,清醒,冷静,永远心里有数。

某个秋意渐深的下午,林澈在笔记本上整理听课内容,笔尖微微一顿。

韩教授的讲授,在不易察觉的地方,渗进一些别的东西。

那些内容依然包裹着学术名词的外衣,听起来像是理论的深化探讨,但仔细琢磨,指向的却是课堂教学之外,对于精神图景的深度干预,以及向导能力边界上模糊而危险的试探。

用词很学术,很克制,但内核隐隐透着不对劲。

林澈垂下眼,在笔记本边缘不起眼的地方,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记符号,标下了几个关键词。

他的表情和教室里其他认真听讲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他还注意到,韩教授开始有选择地接近一些人。

有时是期末成绩榜上靠前的名字,有时是在他抛出某个引申话题时,眼睛明显亮起来的学生。

课后,这位风度翩翩的教授会温和地留下他们,进行“更深入的学术交流”。

两周后的某个周四,课间休息,教室里有些嘈杂。

林澈正低头整理上一节略显混乱的笔记思路,一片阴影轻轻落在摊开的纸页上。

他抬起头。

韩教授不知何时已站在桌前,镜片后的目光含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男人四十出头,气质儒雅,衣着得体,是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与信任的那类师长。

“林同学,”韩教授的声音不高,带着鼓励,“笔记很详实。”

“韩老师。”林澈放下笔,神色平静。

“有件事,想和你单独聊聊。”韩教授微笑,那笑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我手头正在做一个向导能力深度开发的研究项目,偏向应用层面,如果做得出色,对将来进塔后的发展路径,会有不小的助益。”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澈细微的表情变化,“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林澈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拒绝的念头第一时间冲上来,又被更强的理智压下去。

他需要知道这潭水底下到底是什么,需要看清那张温和面具后的真实意图。

于是他抬起眼,让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适时浮现出几分被看重后的受宠若惊,以及年轻人对机会的渴盼,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与惊喜:“老师……我真的可以吗?谢谢老师给我这个机会。”

韩教授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显得更为满意:“下课后留一下,我们详细谈谈。”

下课铃终于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

林澈独自留在渐渐空下来的教室。

韩教授从讲台上走下来,对他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教师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暖融融地铺在冰冷光洁的地板上。

韩教授示意林澈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从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可以带回去看看,不急着做决定。”他将文件递过来,语气随意,“先了解清楚课题方向和研究方法。如果觉得有兴趣、有能力参与,我们再谈具体加入的事。”

林澈接过,指尖触到纸张平滑微凉的表面,他快速扫过封面——严谨的学术标题,下方印着某个听起来正规的研究院标识,一切看起来无懈可击。

“谢谢老师。”他语气恭敬。

韩教授坐回高背椅,双手指尖相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听说你匹配到了一个哨兵搭档?你们……现在是住在一起?”

林澈眸光微动,果然。

他抬起脸,神色坦然,并无隐瞒:“是,学校因为匹配度考量,安排了双人宿舍。”

“原来如此。”韩教授点点头,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年轻人,感情投契是好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像一位真心为学生筹划的长者,“现阶段,个人的成长与积淀才是根本,匹配度再高,终究是外部的联系,真正的立足之本,在于向导自身精神图景的深度与力量的纯度。”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塔内的世界,竞争远比你们在圣所里感受到的更为直接甚至残酷,现在多积累一分实力,未来就多一分选择的权利和从容的底气,至于那些风花雪月……”他笑了笑,未尽之意含蓄而明确。

一番话可谓苦口婆心,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师长金玉良言。

林澈垂眸听着,他适时地点头,神情专注,仿佛字字句句都听进了心里。

“我明白,老师。我会认真考虑的。”他站起身,将文件仔细收进书包。

“好,去吧。有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韩教授微笑着目送他离开。

办公室的门轻声合拢。

室内重新归于寂静。韩教授向后靠进椅背,脸上那层温和关切的面具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近乎漠然的平静。他望着紧闭的门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低声自语,轻得像一声叹息:

“徐敬那个侄子……果然不成器。这么好的苗子,都拢不到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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