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一屋子的不凑巧

周燃推开病房的门,动作很轻。

门轴转动的声响不大,在监测仪的嘀嘀声里几乎听不见,他走进去,把门带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林澈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头偏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灰白色的,照在地板上,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周燃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澈的脸。林澈没有动。

周燃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靠近床沿,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缠着纱布的手指垂着,左手搭在床沿上,他看着林澈。

林澈瘦了很多,颧骨下面的阴影比以前更深,脸颊凹进去一块,下巴的线条更尖了,额头上有两道已经结了痂的划痕,一道从眉尾斜着往上,一道在眉心旁边,都是细长的、浅浅的,鼻梁上有一小块青紫,还没褪干净,边缘泛着黄。

嘴唇上的血痂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淡粉色的新皮,但下唇中间有一道裂口,还没完全长好,缝了两针,线头还露在外面。

脖子上的纱布白得刺眼,从左侧下颌角一直包到锁骨,边缘用胶布固定着,胶布有些翘起来了。

周燃看着那张脸,心疼得不行,他的目光从额头看到眉尾,从眉尾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脖子上的纱布,他把那只搭在床沿上的手伸出去,手指碰到林澈的手背,林澈的手指没有动。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继续看着。

林澈的眼皮动了一下,周燃没有注意到。

林澈其实一直没有睡着,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在回忆那些事,他想得有些累了,但没有睡意。

后来他听见门响了,脚步声很轻,但他认出来了,是周燃。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来,椅子响了,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林澈等了很久。他能感觉到周燃在看他。那种目光有重量,落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膜。

他的脸开始发烫,从颧骨开始,慢慢蔓延到耳根,他忍了一会儿,又忍了一会儿,那道目光还在。

他睁开眼睛。

“看啥呢,”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醒的时候清楚了一些,“嫌弃我破相了,不好看了?”

周燃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后背撞上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你醒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慌。

“我没睡。”林澈说。

周燃愣了一下:“那你,你一直闭着眼睛——”

“在想事情。”

周燃张了张嘴,又闭上,有点被抓包的窘迫。

“我没嫌弃,”他反应过来,他看自己老婆有什么错吗,“好看,天下第一好看。”

林澈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一种想压住什么又没压住的表情。

周燃站起来,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想去碰林澈的脸,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林澈就偏了一下头,把脸凑过来,嘴唇对着他的方向。

周燃愣了一下,然后俯下身。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周燃的身体僵在半空,他转头看着门口,嘴唇还保持着刚才的角度,门把手动了一下,门被推开了。

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一支笔,眼镜挂在领口上,他看了周燃一眼,又看了林澈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床边,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他问林澈。

“嗯。”林澈说。

医生翻开林澈的眼皮看了看,用手电照了一下瞳孔,又按了按他脖子上的纱布,看了看边缘有没有渗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体温计,递到林澈嘴边,林澈含住,等了一会儿,体温计发出嘀的一声,医生拿起来看了一眼。

“体温正常。”他说,把体温计收起来,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他合上文件夹,转过身,看着周燃。

“你是他的哨兵?”

周燃点头:“是。”

医生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他的精神图景不太好,透支太严重了,图景边缘有几处裂痕,虽然不深,但需要时间修复。”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你是深度绑定的哨兵,你的精神力对他的图景修复有帮助,这几天多陪陪他,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待在旁边就行,精神力会自然地互相影响。”

周燃点头。

医生又看了一眼林澈脖子上的纱布。“伤口每天换药,一周左右拆线,别碰水,有什么不舒服按床头的铃。”

他说完,拿起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的手,”他看着周燃,“让护士换一下药,纱布该换了。”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周燃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林澈。林澈也看着他。

“帮我摇起来。”林澈说。

周燃走到床尾,握住摇柄,转了几圈,床板慢慢升起来,林澈的后背离开枕头,靠在升起的床板上,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周燃走回床边,想伸手去拉床头的帘子,遮一遮,他的手指刚碰到帘子,门又被推开了。

秦烈走进来,他穿着便装,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从颧骨斜着划到下颌,缝了几针,线还没拆,他的左手也缠着纱布,但只缠了手掌那一圈,手指都露在外面。

他看了一眼周燃拉帘子的动作,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林澈,嘴角动了一下。

“来得不是时候?”他问。

周燃把手从帘子上收回来:“没有。”

秦烈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受伤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

“恢复得怎么样?”他问林澈。

“还行。”林澈说。

“脖子上的伤,医生说多久能好?”

“一周拆线。”

秦烈点了点头,他看着林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

“林渊生我气了。”

周燃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林澈也看着他。

“我自己带人去堵徐敬,没跟他说。”秦烈解释,“他气这个。”

周燃没有说话,秦烈看着他,目光在林澈和周燃之间转了一圈,败下阵来。

“你们帮我说几句好话。”他说,“他不是听你的吗?”

“他不是听我的,”林澈说,“他是气你冒险。”

“我知道。”秦烈说,“所以才让你们帮我说,他气头上,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你说的,他能听几句。”

林澈看了周燃一眼,周燃没有表态。

“就帮我说几句,”秦烈说,“说我知道错了,下次不这样了。”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周燃忍不住吐槽。

秦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挺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

“不信。”他说,“但他信就行。”

林澈看着秦烈,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我试试。”

秦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谢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好好休息。”他说,然后走了。

门关上,周燃站在床尾,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等了几秒,确认门不会再被推开,然后转身,伸手去拉帘子。

帘子还没拉拢,门又被敲响了,这次声音轻了一些,带着一点犹豫。

周燃的手停在帘子上。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陆骁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没愈合的擦伤,他看了一眼房间里面,目光在周燃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床上,看见林澈靠在那里,眼睛亮了一下。

陈星的脑袋从陆骁肩膀后面探出来,比陆骁矮半个头,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道刚结痂的伤口,他的表情比陆骁平静一些,但眼睛也往林澈那边瞟。

张铭浩站在最后面,只露了半个肩膀,没有探头。

“燃哥,”陆骁的声音犹犹豫豫,“我们听说林哥醒了,来看看,方便吗?”

周燃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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