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诱惑
走出咖啡店时，街道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些，几个穿着哨兵学院制服的学生说笑着走过，红边的深蓝色布料在阳光下很显眼，周燃穿过商业区，沿着指示牌走回哨兵学院宿舍区。
3号楼是栋五层建筑，灰色的外墙，窗户整齐排列，周燃爬上二楼，找到207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张铭浩还在看那本厚书，陈星已经摘了耳机，正躺在床上看手机，见周燃进来，张铭浩抬起头：“办完事了？”
“嗯。”周燃把背包放在床上，继续整理早上没弄完的行李。
他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衬衫和长裤分开挂好，洗漱用品摆到卫生间的小架子上，毛巾对折挂好。
整理完这些，周燃坐在床上，看着这个新环境。
四人间，空间不算大，但干净整齐，窗外能看到训练场的轮廓，更远处是向导学院的白色大楼，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周燃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他想起林澈刚才在咖啡店的样子：穿着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折到小臂中间，低头喝热可可时睫毛垂下，看上去乖乖的，还有桌下那个小动作。
那个触感还留在皮肤记忆里，很轻，很快，但足够让他的身体瞬间起了反应，周燃把手搭在小腹上，那里现在平静了，但刚才在咖啡店时，那股突如其来的热流几乎让他失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周燃拿出来看，是林澈发来的消息：“我哥让我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调整状态。五月中旬开学，我大概十一号搬进去。”
周燃盯着这行字，顿了一下，他想回复很多话，想问林澈刚才为什么那么做，想告诉他自己差点出丑，想说“你哥还在的时候别这样”，但最后他只打了一行字：“好，到时候我去帮你搬东西。”
发送。
几秒后，林澈回复：“嗯。”
一个字，但周燃能想象出那个人回复时的样子，大概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眼睛里会有一点笑意，他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在胸口。
窗外的光线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周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十天，十天后，林澈会搬进圣所，他们会住在同一个园区里，虽然宿舍楼不在一起，但至少每天都能见到，一起上课，一起训练，一起吃饭。
这一次，他们可以一起长大，不用再走前世那些弯路，不用再互相折磨那么多年，不用等到二十几岁才明白彼此的心意。
他翻了个身，从口袋里又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和林澈的聊天界面，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刚才在咖啡店，你故意的？”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他闭上眼，休息了几分钟，再睁开时，顺手捞起床尾那份圣所的学生手册上，翻开硬质封面，里面是详细的园区地图和规章制度。
哨兵学院在东区，向导学院在西区，中间隔着公共教学区、训练场和商业街。
宿舍楼分散在各自学院后方，相隔步行大约十五分钟，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区域的开放时间、权限等级。
周燃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理论课大多在公共教学楼，那里哨向混班，体能训练在各自的训练场，但有部分协同训练课程会安排在中间的综合训练馆，至于课后时间……
他的指尖停在商业区的位置，那里店铺不少，咖啡馆、书店、便利店，这些地方没有门禁，只要在熄灯前回宿舍就行。
但林渊的话在耳边回响——“所有互动必须在公开场合进行”。
周燃皱起眉，公开场合，意味着总有眼睛看着。
咖啡馆可以，食堂可以，教室可以，但那些地方都太容易被注意，他想和林澈有更多独处的时间，哪怕只是安静地待着。
他的目光又扫过地图上的几个角落，图书馆的顶层阅览室人通常很少，训练馆后侧有一小片露天休息区，种了些树，傍晚时分或许……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
周燃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男生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男生个子极高，肩宽背阔，将门框衬得都有些窄了。
皮肤是长期野外活动晒出的深麦色，短发几乎贴着头皮，眉毛浓黑，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扫视着房间。
“嗨。”声音洪亮，透着股松快的劲儿，“207，是这儿吧？我是陆骁。”
靠窗的下铺，张铭浩放下了手里那本边角磨损的《实战精神力学解析》，他的目光落在陆骁身上，几不可察地上下移动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地砸出来：“张铭浩。”然后他用下巴极轻微地朝旁边点了一下，“陈星，周燃。”
介绍完毕，他便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回书页，仿佛门口的闯入者已与他无关。
陈星正盘腿坐在床上跟魔方较劲，闻言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挥手道：“哈喽陆骁！欢迎入伙！”
周燃朝门口方向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陆骁那张充满活力的陌生脸庞上停留了一瞬，确认没有前世的痕迹。但当陆骁咧嘴笑起来，露出那口过于醒目的白牙，整个房间似乎都亮堂了几分时，周燃搭在床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陆骁拖着箱子哐当哐当地进来，直奔剩下的那个空铺，他打开箱子，动作大开大合，几件颜色洗得发灰但质地厚实的训练服被他团了团塞进柜子，一个军用水壶被他咣当一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手一撑，轻巧地跃上床铺，沉重的身躯让床架发出一阵明显的呻吟。
“可算找着了！”陆骁四仰八叉地躺倒，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圣所地方真不小，我跟着路牌绕，差点摸到禁区边上，被个冷着脸的哨兵给瞪回来了。”
陈星找到了共鸣，立刻接茬，手里的魔方转得飞快：“你也差点走错？我刚想去商业区，结果顺着一条特别安静的路走，尽头是向导学院的后门，静得我发毛，赶紧溜了。”
陆骁侧过身，手撑着脑袋看向陈星，笑道：“看来咱俩半斤八两，不过哨兵瞪我那眼神，啧，跟刀子似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下铺的张铭浩。张铭浩依旧低着头看书，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反应。
周燃重新靠回床头，那本学生手册摊在膝上，没看。
他的目光掠过陆骁随意甩在床边的、鞋底沾着干涸红土的作战靴，掠过张铭浩手边那柄被擦拭得锃亮的战术匕首的刀鞘，掠过陈星指尖飞速跳动的银色魔方块。
三个熟悉的陌生人，以陌生的姿态聚集在此。
“对了，”陆骁又开口，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面朝房间中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们来的时候，听到什么风声没？关于这届向导的，我在路上听到旁边几个人嘀咕，说少得有点吓人。”
张铭浩翻书页的手指停住。他没抬头，声音平直地传来：“哨兵与向导觉醒比例，社会上历年平均值低于一千比一，圣所本年度向导估计不足三十。”
“三十？”陈星手里的魔方停了，他眨眨眼，“那我们哨兵得有多少？”
张铭浩这次抬了头，眼睛看着前方空气里的某一点，没有看任何人：“截止今日正午，哨兵新生报到人数，两百七十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陆骁床板因为他调整姿势而发出的细微嘎吱声。
陆骁吹了声口哨，音调低了下去，他躺平看着上铺的床板：“这比例……以后搭档可是个大难题，高匹配度跟中大奖似的。”
陈星把魔方放到一边，抓了抓头发：“要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向导，出任务怎么办？感官过载可不是闹着玩的。”
“硬扛。”接话的是张铭浩。他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药物，静音室，或者，提前报废。”
周燃搁在手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了更多细节。
前世的陆骁，后来似乎也没能找到固定搭档，总是靠强效抑制剂和顽强的体质硬撑，直到某次重伤后才被塔强制配了一个匹配度刚过及格线的向导，磨合得异常艰难。
而此刻，这个未来可能为此苦恼的人，正没心没肺地躺在他上铺。
陆骁咂了咂嘴，又坐了起来，似乎想把那点沉闷赶走：“愁也没用，课表看了吗？头一个月理论课，是不是跟向导一起上大课？”
张铭浩点了点头：“公共理论课，综合楼，合班。”
“合班？”陈星眼睛亮了亮，“那能见到其他向导新生了？”
“理论上是。”张铭浩合上书，动作干脆地将其放在枕边，然后他看向陈星，“但专项训练开始后，完全分离。哨兵课程，体能，格斗，武器，野外。向导课程，精神控制，屏障，辅助，治疗。”
周燃的视线落在对面墙壁一块细微的裂纹上，似乎在走神，然后他像随口问道：“向导下午一般也安排训练？”
话一出口，陆骁立刻扭过头，浓眉挑起，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哟，周燃，对向导同学的日程这么上心？”
周燃面色不变，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稳：“了解一下没坏处。以后总要协作。”
陆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他手脚利落地爬下床，几步走到周燃床边，俯身凑近，压低声音，但那音量足够让全屋听见：“了解协作啊？我听说向导下午多是关在他们那栋白楼里，搞什么精神模拟训练，环境比咱们的静音室高级多了，全屏蔽。”
他直起身，抱着胳膊，笑容扩大，“不过周燃，你这了解得是不是太具体了点？该不会……已经有目标对象了吧？”
陈星立刻看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笑容，连张铭浩也再次抬起眼。
周燃感到一丝熟悉的无奈，这种起哄在前世陆骁就常干。
他抬眼，看着陆骁，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没有，你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陆骁摸了摸自己刺猬般的短发，作势思考，“可我刚才提到向导少的时候，你那个表情，可不像完全没事儿啊。”
张铭浩忽然开口，声音打断了陆骁的追问，内容却有些跳脱：“高匹配度可申请协同宿舍。标准，百分之九十以上，自愿，审核，导师推荐，名额极少。”
“协同宿舍？”陆骁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他看向张铭浩，又看看其他人，“哨兵和向导住一起？百分之九十？这门槛够高的。”
陈星也好奇起来：“百分之九十以上？那得多默契？听说百分之八十就算天赐良缘了。”
陆骁走回自己床边坐下，晃了晃腿：“早几十年，哪用申请，匹配度一出来，直接就结合了。现在有人权了，好歹还有个流程。”他顿了顿，又看向周燃，笑容里带着点过来人似的调侃，“不过周燃，要真有目标，匹配度什么的可以慢慢测，机会可得自己抓住，向导学院那边，虎视眈眈的人可不少。”
周燃没再接这个话茬，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学生手册封面上冰冷的徽章凸起。
协同宿舍……林澈……这些念头交织在一起，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行了，都别瞎猜了。”陆骁似乎也觉得玩笑开得差不多了，他重新躺倒，长长伸了个懒腰，“百分之九十，梦里啥都有。还是想想明天去哪里逛一逛呢，教材在哪儿领还不知道呢。”
话题总算翻篇。
周燃重新躺下，目光落在上铺床板的木纹上，陆骁在上面翻了个身，床架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他开始在脑中过滤可能的地点，食堂太公开，教室太正式，图书馆的旧刊区或许人少，商业街咖啡馆的角落可能嘈杂但有掩护，训练馆后面的小树林傍晚人迹罕至……
思绪漫散开，疲惫感悄然上涌，枕边的手机屏幕一直暗着，没有亮起。
林澈还没回消息。
这个认知让心里某个角落空落了一下，随即又泛起一丝极细微的痒意，像羽毛轻轻搔过。
是故意的吗？因为之前那个瞬间的靠近和挑衅？
这种隔着距离、心照不宣的试探，最是磨人。
周燃闭上眼睛，在一片昏沉的黑暗里，嘴角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
那就等着。
3号楼是栋五层建筑，灰色的外墙，窗户整齐排列，周燃爬上二楼，找到207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张铭浩还在看那本厚书，陈星已经摘了耳机，正躺在床上看手机，见周燃进来，张铭浩抬起头：“办完事了？”
“嗯。”周燃把背包放在床上，继续整理早上没弄完的行李。
他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衬衫和长裤分开挂好，洗漱用品摆到卫生间的小架子上，毛巾对折挂好。
整理完这些，周燃坐在床上，看着这个新环境。
四人间，空间不算大，但干净整齐，窗外能看到训练场的轮廓，更远处是向导学院的白色大楼，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周燃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他想起林澈刚才在咖啡店的样子：穿着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折到小臂中间，低头喝热可可时睫毛垂下，看上去乖乖的，还有桌下那个小动作。
那个触感还留在皮肤记忆里，很轻，很快，但足够让他的身体瞬间起了反应，周燃把手搭在小腹上，那里现在平静了，但刚才在咖啡店时，那股突如其来的热流几乎让他失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周燃拿出来看，是林澈发来的消息：“我哥让我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调整状态。五月中旬开学，我大概十一号搬进去。”
周燃盯着这行字，顿了一下，他想回复很多话，想问林澈刚才为什么那么做，想告诉他自己差点出丑，想说“你哥还在的时候别这样”，但最后他只打了一行字：“好，到时候我去帮你搬东西。”
发送。
几秒后，林澈回复：“嗯。”
一个字，但周燃能想象出那个人回复时的样子，大概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眼睛里会有一点笑意，他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在胸口。
窗外的光线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周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十天，十天后，林澈会搬进圣所，他们会住在同一个园区里，虽然宿舍楼不在一起，但至少每天都能见到，一起上课，一起训练，一起吃饭。
这一次，他们可以一起长大，不用再走前世那些弯路，不用再互相折磨那么多年，不用等到二十几岁才明白彼此的心意。
他翻了个身，从口袋里又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和林澈的聊天界面，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刚才在咖啡店，你故意的？”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他闭上眼，休息了几分钟，再睁开时，顺手捞起床尾那份圣所的学生手册上，翻开硬质封面，里面是详细的园区地图和规章制度。
哨兵学院在东区，向导学院在西区，中间隔着公共教学区、训练场和商业街。
宿舍楼分散在各自学院后方，相隔步行大约十五分钟，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区域的开放时间、权限等级。
周燃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理论课大多在公共教学楼，那里哨向混班，体能训练在各自的训练场，但有部分协同训练课程会安排在中间的综合训练馆，至于课后时间……
他的指尖停在商业区的位置，那里店铺不少，咖啡馆、书店、便利店，这些地方没有门禁，只要在熄灯前回宿舍就行。
但林渊的话在耳边回响——“所有互动必须在公开场合进行”。
周燃皱起眉，公开场合，意味着总有眼睛看着。
咖啡馆可以，食堂可以，教室可以，但那些地方都太容易被注意，他想和林澈有更多独处的时间，哪怕只是安静地待着。
他的目光又扫过地图上的几个角落，图书馆的顶层阅览室人通常很少，训练馆后侧有一小片露天休息区，种了些树，傍晚时分或许……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
周燃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男生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男生个子极高，肩宽背阔，将门框衬得都有些窄了。
皮肤是长期野外活动晒出的深麦色，短发几乎贴着头皮，眉毛浓黑，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扫视着房间。
“嗨。”声音洪亮，透着股松快的劲儿，“207，是这儿吧？我是陆骁。”
靠窗的下铺，张铭浩放下了手里那本边角磨损的《实战精神力学解析》，他的目光落在陆骁身上，几不可察地上下移动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地砸出来：“张铭浩。”然后他用下巴极轻微地朝旁边点了一下，“陈星，周燃。”
介绍完毕，他便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回书页，仿佛门口的闯入者已与他无关。
陈星正盘腿坐在床上跟魔方较劲，闻言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挥手道：“哈喽陆骁！欢迎入伙！”
周燃朝门口方向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陆骁那张充满活力的陌生脸庞上停留了一瞬，确认没有前世的痕迹。但当陆骁咧嘴笑起来，露出那口过于醒目的白牙，整个房间似乎都亮堂了几分时，周燃搭在床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陆骁拖着箱子哐当哐当地进来，直奔剩下的那个空铺，他打开箱子，动作大开大合，几件颜色洗得发灰但质地厚实的训练服被他团了团塞进柜子，一个军用水壶被他咣当一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手一撑，轻巧地跃上床铺，沉重的身躯让床架发出一阵明显的呻吟。
“可算找着了！”陆骁四仰八叉地躺倒，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圣所地方真不小，我跟着路牌绕，差点摸到禁区边上，被个冷着脸的哨兵给瞪回来了。”
陈星找到了共鸣，立刻接茬，手里的魔方转得飞快：“你也差点走错？我刚想去商业区，结果顺着一条特别安静的路走，尽头是向导学院的后门，静得我发毛，赶紧溜了。”
陆骁侧过身，手撑着脑袋看向陈星，笑道：“看来咱俩半斤八两，不过哨兵瞪我那眼神，啧，跟刀子似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下铺的张铭浩。张铭浩依旧低着头看书，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反应。
周燃重新靠回床头，那本学生手册摊在膝上，没看。
他的目光掠过陆骁随意甩在床边的、鞋底沾着干涸红土的作战靴，掠过张铭浩手边那柄被擦拭得锃亮的战术匕首的刀鞘，掠过陈星指尖飞速跳动的银色魔方块。
三个熟悉的陌生人，以陌生的姿态聚集在此。
“对了，”陆骁又开口，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面朝房间中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们来的时候，听到什么风声没？关于这届向导的，我在路上听到旁边几个人嘀咕，说少得有点吓人。”
张铭浩翻书页的手指停住。他没抬头，声音平直地传来：“哨兵与向导觉醒比例，社会上历年平均值低于一千比一，圣所本年度向导估计不足三十。”
“三十？”陈星手里的魔方停了，他眨眨眼，“那我们哨兵得有多少？”
张铭浩这次抬了头，眼睛看着前方空气里的某一点，没有看任何人：“截止今日正午，哨兵新生报到人数，两百七十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陆骁床板因为他调整姿势而发出的细微嘎吱声。
陆骁吹了声口哨，音调低了下去，他躺平看着上铺的床板：“这比例……以后搭档可是个大难题，高匹配度跟中大奖似的。”
陈星把魔方放到一边，抓了抓头发：“要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向导，出任务怎么办？感官过载可不是闹着玩的。”
“硬扛。”接话的是张铭浩。他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药物，静音室，或者，提前报废。”
周燃搁在手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了更多细节。
前世的陆骁，后来似乎也没能找到固定搭档，总是靠强效抑制剂和顽强的体质硬撑，直到某次重伤后才被塔强制配了一个匹配度刚过及格线的向导，磨合得异常艰难。
而此刻，这个未来可能为此苦恼的人，正没心没肺地躺在他上铺。
陆骁咂了咂嘴，又坐了起来，似乎想把那点沉闷赶走：“愁也没用，课表看了吗？头一个月理论课，是不是跟向导一起上大课？”
张铭浩点了点头：“公共理论课，综合楼，合班。”
“合班？”陈星眼睛亮了亮，“那能见到其他向导新生了？”
“理论上是。”张铭浩合上书，动作干脆地将其放在枕边，然后他看向陈星，“但专项训练开始后，完全分离。哨兵课程，体能，格斗，武器，野外。向导课程，精神控制，屏障，辅助，治疗。”
周燃的视线落在对面墙壁一块细微的裂纹上，似乎在走神，然后他像随口问道：“向导下午一般也安排训练？”
话一出口，陆骁立刻扭过头，浓眉挑起，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哟，周燃，对向导同学的日程这么上心？”
周燃面色不变，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稳：“了解一下没坏处。以后总要协作。”
陆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他手脚利落地爬下床，几步走到周燃床边，俯身凑近，压低声音，但那音量足够让全屋听见：“了解协作啊？我听说向导下午多是关在他们那栋白楼里，搞什么精神模拟训练，环境比咱们的静音室高级多了，全屏蔽。”
他直起身，抱着胳膊，笑容扩大，“不过周燃，你这了解得是不是太具体了点？该不会……已经有目标对象了吧？”
陈星立刻看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笑容，连张铭浩也再次抬起眼。
周燃感到一丝熟悉的无奈，这种起哄在前世陆骁就常干。
他抬眼，看着陆骁，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没有，你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陆骁摸了摸自己刺猬般的短发，作势思考，“可我刚才提到向导少的时候，你那个表情，可不像完全没事儿啊。”
张铭浩忽然开口，声音打断了陆骁的追问，内容却有些跳脱：“高匹配度可申请协同宿舍。标准，百分之九十以上，自愿，审核，导师推荐，名额极少。”
“协同宿舍？”陆骁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他看向张铭浩，又看看其他人，“哨兵和向导住一起？百分之九十？这门槛够高的。”
陈星也好奇起来：“百分之九十以上？那得多默契？听说百分之八十就算天赐良缘了。”
陆骁走回自己床边坐下，晃了晃腿：“早几十年，哪用申请，匹配度一出来，直接就结合了。现在有人权了，好歹还有个流程。”他顿了顿，又看向周燃，笑容里带着点过来人似的调侃，“不过周燃，要真有目标，匹配度什么的可以慢慢测，机会可得自己抓住，向导学院那边，虎视眈眈的人可不少。”
周燃没再接这个话茬，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学生手册封面上冰冷的徽章凸起。
协同宿舍……林澈……这些念头交织在一起，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行了，都别瞎猜了。”陆骁似乎也觉得玩笑开得差不多了，他重新躺倒，长长伸了个懒腰，“百分之九十，梦里啥都有。还是想想明天去哪里逛一逛呢，教材在哪儿领还不知道呢。”
话题总算翻篇。
周燃重新躺下，目光落在上铺床板的木纹上，陆骁在上面翻了个身，床架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他开始在脑中过滤可能的地点，食堂太公开，教室太正式，图书馆的旧刊区或许人少，商业街咖啡馆的角落可能嘈杂但有掩护，训练馆后面的小树林傍晚人迹罕至……
思绪漫散开，疲惫感悄然上涌，枕边的手机屏幕一直暗着，没有亮起。
林澈还没回消息。
这个认知让心里某个角落空落了一下，随即又泛起一丝极细微的痒意，像羽毛轻轻搔过。
是故意的吗？因为之前那个瞬间的靠近和挑衅？
这种隔着距离、心照不宣的试探，最是磨人。
周燃闭上眼睛，在一片昏沉的黑暗里，嘴角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
那就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