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道歉

周燃比林澈早回来三个月。

准确说,是九十一天又七个小时。

他是在医院醒来的,十六岁那年春天,他因为跟校外混混打架,额头缝了七针,还得了轻微脑震荡。

前世他对这件事记忆模糊,只记得自己莽撞,父亲失望的眼神,以及林澈路过医务室时那冷冰冰的一瞥。

但这次不一样。

消毒水的味道像针一样刺进鼻腔,眼前的重影逐渐聚焦成苍白的天花板,手背上输液针的刺痛如此真实。

周燃猛地从病床上弹坐起来,扯动了针头,鲜血顺着塑料管逆流。

“病人不要乱动!”护士急忙按住他。

周燃没听见,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一声,两声,敲得他耳膜嗡鸣。

他抬起手,看着那双属于少年的手,指尖在颤抖。

他回来了。

回到一切还没开始,一切还能重来的十六岁。

---

出院那天是周五,阳光好得刺眼。

周燃站在高二(七)班门口,看着教室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腿像灌了铅,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那是他前世坐了整整两年的位置,前面三排靠窗,坐着林澈。

是的,他和林澈同班。

前世塔的人后来都说这是命运开的恶劣玩笑:匹配度93%的哨向搭档,高中时居然是死对头,还坐得这么近。

周燃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几个同学抬头看他,眼神里有好奇、警惕,还有看热闹的兴奋,谁都知道周燃上周跟人打架进了医院,谁也都知道他跟林澈不对付。

周燃的视线扫过教室,然后定格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林澈正低头写作业,浅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侧脸线条干净得像工笔画,他穿着熨帖的校服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

周燃的呼吸停了。

他在那个冰冷黑暗的世界里待了多久?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时刻爆炸的火光,记得林澈在通讯器里喊他名字的声音,记得意识消散前唯一的念头。

对不起,又留你一个人。

而现在,这个人就在眼前,十六岁,还没经历生死,还没学会爱他,甚至还没分化成向导。

但他是林澈。

是他的林澈。

周燃几乎是踉跄着走过去,他的座位在林澈后面两排,但他没往自己座位走,而是径直走向林澈。

教室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周燃头上还贴着纱布,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肩上,眼睛死死盯着林澈,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林澈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抬起头,看见周燃,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周燃的心脏被这眼神刺了一下,生疼。

但他管不了了,他在林澈桌边停下,低头看着这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想哭。

没有后来任务留下的疲惫线条,没有深夜里为他梳理感官时蹙起的眉头,没有最后一次吻他时眼角的细纹。

只有十六岁的、完美的、冷漠的林澈。

“你......”林澈开口,声音清冷,“有事?”

周燃没说话。他伸出手,手指在颤抖,然后——

他抱住了林澈。

很用力,很笨拙,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林澈的身体瞬间僵直,周燃能感觉到那单薄肩膀下的僵硬,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不是后来他们共用那款雪松味的,是少年时代的柠檬香。

全班哗然。

“我靠......”

“什么情况?”

“周燃疯了?”

林澈的笔啪嗒掉在地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燃抱得很紧,紧到他几乎窒息,紧到他能感觉到周燃胸膛的震动,能听见周燃压抑的、哽咽的呼吸。

“周燃?”林澈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愕和一丝......害怕?

周燃闭上了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烫得他眼皮发痛。

他收紧手臂,把脸埋在林澈颈侧,呼吸着他活着的、温热的、真实的气息。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对不起最后没保护好自己。

对不起又让你一个人了。

对不起这辈子,我会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放手。”林澈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抗拒。

但周燃没放。

然后——

“周燃你他妈干嘛?!”

一个身影冲过来,用力把周燃从林澈身上扯开,是陈宇,林澈的同桌,此刻正怒视着周燃,像护崽的母鸡。

周燃被推得踉跄后退,撞在后排课桌上,书本哗啦掉了一地,他抬起头,眼睛还红着,脸上有没擦干的泪痕。

陈宇挡在林澈身前:“你又想干什么?打架打傻了?还是又想出什么新招数整林澈?”

林澈从座位上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他整理了一下被周燃弄皱的衣领,动作很慢,像在极力维持镇定但他的手指在抖,周燃看见了。

“我......”周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说什么?说我重生了,说我爱了你十几年,说我们上辈子是伴侣,我死了,你又一个人过了很久?

十六岁的林澈会信吗?十六岁的林澈只会觉得他疯了。

“滚回你座位去。”陈宇指着教室后排,“不然我现在就去叫班主任。”

周燃看着林澈,林澈避开了他的视线,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重新坐下,翻开练习册。

“对不起。”周燃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但他全都没听见。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林澈挺直的背影,看着那人后颈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看着阳光在那浅栗色发梢跳跃。

他还活着。

林澈还活着。

这个事实像钝刀一样在他心口反复切割,疼,但疼得真实,疼得他想要放声大哭。

“燃哥,牛逼啊!”

下课铃一响,几个平时一起混的兄弟就围了上来。为首的张野一巴掌拍在周燃肩上:“刚才那招是什么?新型心理战?先把人抱懵,然后再搞偷袭?”

周燃没理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刚长出来的发茬刺着手心。

“燃哥,说说呗,啥计划?”另一个叫罗瑞宜的凑过来,“是不是先假装友好,麻痹对方,然后再——”

“闭嘴。”周燃打断他,声音沙哑。

几个人愣了愣,互相看看。

周燃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林澈的侧脸,那人正在整理笔记,动作一丝不苟,侧脸线条干净得像雕塑。

他需要冷静。

现在是三月,前世他是在五月初分化的,那天体育课跑八百米,跑到一半突然世界爆炸——字面意义上的爆炸。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像海啸一样涌进大脑,他当场昏倒,被送进医院,醒来后就成了哨兵。

然后塔的人就来了。

然后林澈也在一个月后分化成了向导。

然后他们被检测出93%的匹配度。

当时全班哗然,两个死对头,居然是全班匹配度最高的哨向组合。

然后就是长达十年的拉扯、对抗、互相伤害,最后莫名其妙地相爱,绑定。

周燃握紧了窗框。

重来一次,他绝不让林澈再经历那些漫长的、互相折磨的岁月。

但问题来了:怎么追?

前世他们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的,在任务中磨合,在生死间顿悟。

可现在呢?现在他们是十六岁的高中生,是互相厌恶的死对头。

林澈看他的眼神像看垃圾,他的朋友看林澈像看阶级敌人。

而且......周燃苦笑,他根本不会追人。

前世是林澈先动心的,虽然那人死不承认,但周燃后来翻他日记才知道,林澈在二十一岁那次任务后就喜欢他了,暗恋了整整六年,直到二十七岁那次酒后乱性(其实也没多乱),两人才捅破窗户纸。

“要不......先从道歉开始?”周燃喃喃自语。

“道什么歉?”张野凑过来,“燃哥,你真没事吧?是不是上次打架伤到脑子了?”

周燃转头看他,眼神复杂。

“野子。”周燃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很讨厌你,你怎么追?”

张野瞪大眼睛,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我靠!燃哥你真伤到脑子了!你喜欢谁?不会是林澈吧?哈哈哈哈——”

周燃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认真点。”

“好好好,认真。”张野揉着腿,表情扭曲,“首先,你得确定你是真喜欢,还是又想整人家。要是真喜欢......送礼物?写情书?约出去玩?”

周燃皱眉,送礼物?林澈那种完美主义者,会收他的礼物?写情书?他字写得跟狗爬似的,约出去玩?林澈周末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家学习。

“算了。”周燃叹气,“问你也是白问。”

“不是,燃哥你认真的?”张野凑近了,压低声音,“你真看上谁了?咱们班的?哪个妹子?我帮你参谋参谋。”

周燃看着他,突然觉得无力。

十六岁的张野还活在简单的世界里,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追女生就是送奶茶写情书,根本不懂什么是生死与共,什么是灵魂契合。

“没事。”周燃拍拍他肩膀,“当我没问。”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