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跨年

腊月二十九,圣所正式放假。

停车场里挤满了车子,风从空旷的场地上刮过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周燃帮着林澈拉着行李箱,一抬头,就看见那辆黑色的车缓缓驶近,停在几步开外。

车门打开,林渊下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着,遮住半截下巴,整个人笼在冬日下午灰白的天光里,他的目光越过车顶,落在周燃身上,然后走过来。

周燃下意识把手里的行李箱握紧了一点。

林渊走到他面前,伸手。

周燃把行李箱递过去,林渊接过的动作很干脆,但接过之后,他的目光在周燃脸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检查一件即将被验收的货物。

周燃被他看得脊背发僵,但面上还是绷着,喊了一声:“林向导。”

林渊没应,只是看着他。

风从两人之间刮过去,冷得刺骨,他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快僵了。

林澈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点笑意,像是在说:怂什么。

周燃想辩解,但他确实怂,在林渊面前,他不敢太造次,不敢伸手去拉林澈,只能老老实实站着,像个等着被训话的新兵。

林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走过来,伸手抱了抱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是普通朋友道别,周燃在那一瞬间收紧手臂,又松开。

“路上小心。”他说。

林澈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林渊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周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闪一闪,像两颗逐渐暗淡的星,最后消失在停车场尽头的拐角。

风又刮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周燃掏出手机,给林澈发消息。

【周燃:你哥哥看我的眼神,好像豪门里恶婆婆看儿媳的眼神】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手机很快震了。

【林澈:那你是啥?周白花】

周燃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笑出声。

【周燃:周白花是什么鬼】

【林澈:白莲花啊,受气的小媳妇那种】

【周燃:……】

【周燃:行,你等着】

【林澈:等什么】

【周燃:过完年,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表情——一只小海豚歪着头,眼睛弯弯的,贱兮兮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澈:我哥在旁边问我话呢,不说了】

周燃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下。

他开始收拾房间,书桌擦干净,书一本一本码好,书脊朝外,排成一列,衣柜里的衣服叠好收进去,厚的在下,薄的在上,窗户关严,窗帘拉上,最后断了电。

做完这些,他拎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闷响,走廊里空荡荡的。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一个多小时。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老旧的小区,最后停在一个熟悉的路口,周燃拎着行李下车,穿过那条狭窄的巷子。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

爷爷不在,不知道又跑哪儿浪去了,他把行李放下,刚要往自己房间走,忽然听见里屋传来一点动静。

他转过头,一个男人从里屋走出来。

他爸。

父子俩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都愣住了。

客厅里的光线很暗,窗帘半拉着,只漏进来一小片灰白的天光,他爸站在那片光里,像一尊褪了色的旧雕像。

他老了——头发里多了好些白丝,眼角的皱纹深了,曾经挺直的脊背也有了一点佝偻的弧度。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手里还拿着个杯子,站在那儿,看着周燃。

那眼神里有一点惊讶,还有一点陌生,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算是重生之前那,他也很久没见过他爸了,几年?三年?四年?他记不清了。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像是陌生人,又像是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回来了?”他爸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周燃“嗯”了一声。

父子俩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再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过了一会儿,他爸把杯子放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去买点年货。”他说,“你一块儿?”

周燃点点头,跟上去。

超市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推着购物车挤来挤去,吵吵闹闹。年画、对联、红灯笼,到处都挂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歌曲,声音大得震耳朵。

周燃跟在他爸后面,看他往车里放东西,糖果,瓜子,花生,几样蔬菜,一条鱼,一块肉,他爸的动作很慢,一边挑一边看价签,偶尔会拿起一样东西掂量一下,又放下。

他爸一边挑一边随口问了几句。

“学校怎么样?”

“还行。”

“训练累不累?”

“还行。”

“钱够花吗?”

“够。”

一问一答,平平淡淡,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周燃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到卖干货的货架前,他爸拿起一包红枣看了看,又放下,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点:“听你爷爷说,你谈了个女朋友?”

周燃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不是女朋友。”

他爸转过头看他。

周燃迎着他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是男朋友。”

他爸愣了一下。

周燃继续说下去,怕被打断:“他叫林澈,向导,和我同届。我们匹配度95%,已经申请了协同宿舍,他人很好,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

他说完,看着他爸,等着他的反应。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包红枣放进购物车。

“哦。”他说,“那挺好。”

周燃没反应过来。

他爸继续往前走,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向导啊,听说挺稀罕的,95%匹配度,那应该是很高的吧?”

“嗯。”周燃跟上去,喉咙有点发紧,“塔里五年没出过这么高的。”

他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到收银台排队的时候,他爸忽然又开口:“那彩礼要多少?”

周燃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看着他爸,脑子里空白了几秒,说不要彩礼?那显得他像入赘的,说要?他和林澈从来没聊过这个,塔里也不兴这个。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个归塔管。”

他爸看了他一眼,思考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吃年夜饭。

菜不多,但都是热腾腾的,他爸下厨,做了几样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条鱼,一碗汤,味道还行,但周燃吃着,总觉得心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

爷爷也回来了,坐在桌边喝着酒,话比平时多,他问周燃圣所的事,也是问训练累不累,问同学好不好相处,最多再问问他相好的事,周燃一一答着,偶尔看一眼他爸。

他爸没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咀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吃完饭,爷爷又出去打牌了,他爸洗了碗,回房间睡了。

周燃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歌舞、小品、相声,没那么热闹,他也没在看。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偶尔传来一阵鞭炮声,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林澈的视频电话。

接起来的那一刻,屏幕上出现那张熟悉的脸,周燃忽然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松了一点。

那边有点暗,只有院子里一盏灯亮着,能看见林澈身后偶尔有火光闪动。

“放鞭炮呢?”周燃问。

林澈“嗯”了一声,把镜头转过去,院子里有人在放烟花,一小簇一小簇的火光窜上夜空,炸开,落下,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噼里啪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热闹得很,和这边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林澈又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

屏幕里,他穿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有点乱,脸颊被外面的冷空气冻得微微泛红,背后的夜空里,偶尔还有烟花绽放,把他照得忽明忽暗。

“你那边怎么样?”他问。

周燃往沙发里陷了陷,把今天的事说了:他爸回来了,问了林澈,最后问了句彩礼要多少。

那边安静了一瞬。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归塔管。”

林澈垂下眼,再抬起来时,神色比刚才软了些,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那目光让周燃心里跟着软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边的鞭炮声渐渐歇了,林澈转身往屋里走,光线一下子亮起来,照出他身后墙上贴着的旧年画,他走到窗边站定,窗外夜色沉沉的,偶尔还有零星的烟火在远处升起,又落下去。

“明天有空吗?”林澈忽然问。

周燃愣了一下:“有啊,怎么了?”

“要不要出来泡温泉?”

周燃眨眨眼,还没开口,林澈已经从他脸上读出了什么,抬手挡了一下镜头:“想什么呢。”

他解释起来:塔里给林渊和秦烈各发了两张温泉券,秦烈收到的时候骂了一路,说塔里人没眼力见,他和林渊两个人,要四张券干什么,一人一张分头去泡吗?

后来想到林澈和周燃,秦烈就问他俩去不去。

“所以四个人?”周燃问。

“嗯。”林澈点头,“我哥,秦烈,你,我。”

周燃沉默了一下。

林澈看着他那表情,知道他心里在打鼓:“之前和你提过的那个事,我想趁这个机会跟他们坦白。”

周燃抬起头。

林澈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总得有个时机。过年大家都在,气氛合适。而且秦烈在,他能帮我哥消化消化。”

周燃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去。”

林澈应了一声:“那明天我来接你?”

“不用,发地址,我自己过去。”

“好。”

窗外又炸开一阵鞭炮声,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闪一闪的,周燃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那张脸。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抵在屏幕上,刚好落在那张脸的位置。

林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头来,没说话。

就在这时,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欢呼声,像是有人在喊倒计时。

周燃愣了一下,偏头看向窗外,夜空中升起一大片烟花,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炸开,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他反应过来:零点了。

跨年了。

他转回头,看向屏幕。

林澈也正看着窗外,侧脸被烟花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他像是感觉到了周燃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屏幕。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

鞭炮声还在响,热闹得很,但手机这方寸之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新年了。”周燃说。

林澈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周燃把手机拿近了一点:“新年快乐。”

林澈的嘴角动了动,垂下眼,他没说话,但手抬起来,在镜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个位置,刚好是周燃刚才手指落下的地方。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一声接一声,把除夕夜推向了最高潮,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此刻却像近在咫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