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许乔比裴元先起的床。

这件事本身就不太正常。

合租一个多月以来,每天早上她推开卧室门,厨房里一定已经有动静。

要么是煎蛋的油声,要么是烧水的咕噜声。

裴元永远比她早。

今天厨房是暗的。

许乔看了眼手机,七点十分。

她穿着拖鞋走到裴元的房门前,犹豫了两秒,抬手敲了敲。

“裴元?”

里面没声音。

“我进来了啊。”

她拧开门把手。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裴元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白色T恤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许乔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他睡着的时候,眉心是松的,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安静,干净,看不出任何攻击性。

很难把这张脸跟“深爱”两个字放在一起想。

又很难不想。

许乔蹲下身,手肘搁在床沿上,下巴枕着手背,就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的脸。

以前她也这样看过。

小时候裴元午睡的时候,她经常趴在旁边,戳他的脸颊玩。

那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就是觉得弟弟的皮肤怎么比自己还好,不公平。

现在她还是趴着看。

但心跳的频率不太一样了。

裴元眼皮动了一下。

许乔没来得及撤,他就睁开了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十公分的距离内撞上。

裴元的瞳孔收缩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拉开距离,而是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安静地看着她。

空气绷了两秒。

许乔先扛不住了,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膝盖。

“起床啦,太阳晒屁股了。”

裴元坐起来,头发压出了一个弯。

许乔伸手,很自然地帮他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

手指碰到他头顶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但这次许乔没有缩手。

她按了两下,确认头发服帖了,才收回来。

“我去煎蛋,你洗漱。”

她转身走出卧室,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

裴元坐在床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有点呆。

厨房里,许乔打了四个鸡蛋。

平时她只打两个,一人一个,今天多打了两个。

煎蛋的时候她把裴元那份煎成了溏心,这是他的口味。

以前他们还保持着异性朋友明算账那套规矩的时候,她会刻意只管自己的,不去记他喜欢什么火候。

今天没管那些了。

裴元洗完脸出来,看到餐桌上两碟煎蛋、一碗白粥、一小碟酱菜,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

牛奶杯上贴了一张便签纸,是许乔的字迹,圆圆的,写着“喝完”。

他看了那张便签纸三秒,把牛奶喝了。

吃饭的时候,许乔把冰箱上裴元之前贴的那些分区标签全撕了。

一张一张,撕得很仔细。

裴元嚼着煎蛋,目光跟着她的动作移动,没说话。

许乔撕完最后一张,把便签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以后不分了,麻烦。”

裴元咽下嘴里的食物。

“好。”

这个回应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许乔没有看他的表情,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耳尖微红。

吃完早饭,许乔趴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

翻了几条朋友圈,忽然坐起来。

“裴元,明天周六,去水库钓鱼吧。”

裴元正在厨房洗碗。

“嗯?”

“就城郊那个。”

水龙头关了。

裴元擦干手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许乔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把话说完了:“最近课少,闷在公寓里也没意思,出去走走,散散心,你不是也会钓鱼吗?”

裴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看许乔的眼神。

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在餐桌上,她看他的时候带着试探和不确定。

今天那种试探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让他胸腔里某个位置微微发紧。

“好。”

许乔咧嘴笑了一下,立刻低头开始查公交路线。

裴元转回厨房继续洗碗。

他背对着客厅,嘴角的弧度比许乔的还要大一点。

周六上午十点,两人在城郊客运站下了车。

水库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周末这个时间段,沿途应该能看到不少扛着鱼竿的钓鱼爱好者和带孩子来野餐的家庭。

但今天公交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乘客。

许乔起初没在意,以为是时间还早。

下了车沿着路走了十分钟,到了大坝的入口。

大坝是水泥砌的,不高,走上去就能看到整片水库。

平时坝上至少坐着七八个钓鱼的中年男人,水库边的空地上铺着野餐垫,有小孩在追着跑。

今天坝上一个人都没有。

许乔站在坝顶往下看。

水库的水面平得不正常。

没有波纹,没有涟漪,连风都没有。

大坝下方通常栖息的水鸟也不见踪影,芦苇丛静止不动,整片水域像一面灰镜子。

许乔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裴元。”

“嗯。”

“这里不对。”

裴元站在她身侧,视线扫过整片水域。

他的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光浮动,但被他压了下去。

“走。”他握住许乔的手腕,往回拉。

晚了。

水库中央的水面开始冒泡。

紧接着,一层紫色的雾气从水面升起。

雾气从水面中心扩散开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大坝这边蔓延。

许乔拽着裴元的手往回跑了两步,脚下的水泥路面产生阻力,像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路没了。

身后的土路、公交站、来时的方向,全部被紫雾吞没。

他们被困在了大坝上,四面全是浓雾。

许乔的手指攥紧了裴元的手腕。

她的体质能感知到这雾里弥漫的东西不是瘴气,不是阴气,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

很熟悉。

图书馆里那个紫衣男人身上的味道。

“想起来了?”

声音从雾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紫色的浓雾在大坝正前方十米处裂开一道口子,一个人影从中走出来。

紫色衬衫,浅琥珀色的瞳孔,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折扇合拢,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本来想再等两天的,给你点时间考虑考虑。”

紫衣男人看着许乔,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

“但你身上这股气息实在太干净了,我每天在对面天台闻着,整宿整宿睡不着,馋得慌。”

他又看了裴元一眼。

“小姑娘,既然你不愿意主动跟我走,那我只好自己来拿了。”

许乔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体被一股力道往后带了半步。

裴元站到了她前面,冷眼看着紫衣男人。

“滚。”

紫衣男人挑了挑眉,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脾气不小。”他歪着头看裴元。

“不过你应该清楚,在这个小姑娘面前,你能使出几分力?三分?还是两分?”

裴元没接话。

紫衣男人叹了口气,像是对一场注定无悬念的棋局失去了耐心。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一只黑色的小鼎从他的袖口飞出。

鼎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三足,双耳,造型古拙。

但许乔看到那只鼎的瞬间,腕上的银镯子发烫了。

银镯子在发出警告。

小鼎悬浮在紫衣男人掌心上方,缓缓旋转,鼎口朝下,喷出大股浓稠的黑色瘴气。

那瘴气和紫雾不一样。

紫雾是不致命的,这股黑色瘴气是攻击性的,每一缕都像带着倒刺的藤蔓,疯狂地朝裴元和许乔的方向扑来。

瘴气到达两人身前三尺的位置时,撞上了一面金色的光幕。

光幕从裴元伸出的左掌前扩开,薄薄的一层,泛着微弱的金光。

瘴气撞上去发出嗤嗤声,黑与金交织在一起。

光幕挡住了。

但代价显而易见。

裴元的脸色白了一个度,他左手维持着光幕,右手仍然握着许乔的手腕。

黑色瘴气越涌越多。

蚀神鼎转速在加快,每一圈旋转都带出更浓的瘴气。

那些瘴气不仅在攻击光幕的外层,还有一部分绕过了光幕的边缘,像蛇一样从侧面往裴元身上缠。

瘴气碰到他的皮肤就往里渗。

裴元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缕血丝从他的嘴角渗出来,顺着下颌滑了不到一公分,被他偏头用肩膀擦掉了。

许乔没看到血。

但她看到了裴元微微颤抖的左手。

“裴元,你的手在抖。”

“没事。”

“你脸色很差。”

“没事。”

紫衣男人站在十米外,扇子摇得悠闲。

“撑得挺辛苦的嘛。”他看着裴元,眼神像在看一只困兽。

“你明明有能力一巴掌拍碎这东西,何必呢?哦,我知道了。”

他笑了。

“你还不显出真身?是怕这小姑娘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吧?”

许乔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身?

什么东西?

“裴元。”

裴元没回头。

“别说话,我能撑住。”

瘴气又浓了一层。

光幕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从左下角往右上角蔓延。

更多的血从裴元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

许乔绕到裴元身侧,伸手去拉他维持光幕的那只左手。

“裴元,不要撑了。”

“你在流血!”

紫衣男人加大了蚀神鼎的输出。

鼎身上的纹路亮起暗红色的光芒,黑色瘴气不再是一缕一缕地渗,而是成片地压过来。

光幕上的裂纹扩大了,第二道,第三道。

裴元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又撑直了。

“最后一次机会。”

紫衣男人收了折扇,神色也收了嬉皮笑脸,认真了起来。

“让开,我只要她,不为难你,你应该知道以你现在这副壳子的上限,再撑下去,你的肉身会先被这只鼎腐穿。”

裴元没动。

许乔拼命地摇头,她拽着裴元的袖子,指节发白。

“听他的话,你先让开,他要的是我,我去跟他谈。”

裴元终于偏过头,看了许乔一眼。

许乔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沉静克制。

也没有她从小到大熟悉的那种温柔。

是恐惧。

许乔从来没在裴元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他在怕失去什么。

裴元重新转回头,面对着紫衣男人。

光幕上的第四道裂纹出现了。

瘴气从裂缝里钻进来,刺向许乔的方向。

裴元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

下一秒,金色光幕碎裂。

但碎裂的同时,一道远比光幕强烈百倍的金光从裴元体内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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