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相比于这只庞然大物,人类女孩的手臂显得那么细弱。

但她还是坚定地抱住了狐狸。

这是一个毫无保留,充满安全感的拥抱。

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安抚那个因为焦躁而无法入睡的邻居弟弟一样。

她的侧脸贴上了柔软的皮毛。

冷冽、干净,阳光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裴元独有的味道。

从来没有变过。

感受到那真实的触感和温度,巨大的狐狸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彻底僵在原地,连呼吸的起伏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许乔在这片令人心安的柔软中抬起头。

“可怕什么?”

她的嘴角一点点弯起,绽放开一个极度明艳,没有半点勉强的笑。

“原来一直在背后偷偷保护我,那个被连狼妖都嫉妒的,深爱着我的人,是一只这么漂亮的大狐狸?”

许乔故意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娇嗔与宠溺,手指轻轻梳理着他顺滑的毛发。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一人一妖的身上。

许乔的眼神清明坦荡,仿佛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无价之宝。

“裴元,你听好了。”

许乔收起了笑容,字字句句说得极为认真,直接砸进了他荒芜了千年的心底。

“我一点都不怕你,以前不怕,现在不怕,以后更不会怕。”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东西,能够瞬间抚平上古凶兽骨子里的狂躁不安,那一定就是许乔此时此刻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裴元积压在心底十几年的爱意、恐惧、委屈。

以及那永远也无法填满的疯狂占有欲,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冲垮了所有的伪装。

他不需要再克制了,他的神明接纳了他的本质。

庞大而华丽的身形没有半分迟疑,九条带着神秘光晕的巨大狐尾,在这一刻如同盛开并迅速合拢的红莲,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没有外泄一丝一毫妖力,所有的力道都化作了不可思议的蓬松与柔软。

层层叠叠的尾巴将许乔严严实实地圈拢在最中间,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形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领域。

巨大的狐狸放下了所谓大妖的尊严,直接变小了,毛茸茸的脑袋搭在了许乔的肩膀上。

他极富依赖性地轻轻蹭着她的侧脸。

“乔乔。”属于裴元人类少年的清冽声音再次响起。

因为情绪的极度失控,那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与极度依恋。

最内层的一条狐尾小心翼翼地卷上了许乔的腰肢,轻轻收束,不容许她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以后都不许反悔。”

他收紧了这个几乎把人淹没的拥抱,狐狸耳朵微微耷拉下来,毛茸茸的边缘擦过许乔的耳垂,惹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既然说不怕我了,那你就要负责到底。”

狐狸低下头,湿热的鼻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脖颈,声音委屈得像是在撒娇,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永远都不准丢下我。”

“好= ̄ω ̄=”

裴元收起妖体的过程,比许乔想象中安静得多。

九条蓬松华丽的狐尾从尾端一寸一寸地收起,殷红与雪白的绒毛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融进了五月正午的阳光里。

庞大的身形在光点中缩小凝聚重塑。

等许乔再次看清面前的人时,那个穿着T恤,清瘦挺拔的少年已经重新站在了她面前。

一切恢复如常。

除了他的耳根。

许乔盯着裴元的侧脸看了两秒。

那抹不正常的红色从耳垂开始蔓延,一路烧过耳廓,顺着脸部线条往下淌,消失在T恤领口的边沿下面。

上古大妖,九尾天狐,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凶兽。

脸红成这样。

许乔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心软。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此刻的氛围。

比如“你耳朵好红”,或者“刚才那个狼妖被你吓得断尾求生也太惨了”,再或者调侃一句“原来你本体这么大一只,难怪小时候饭量那么好”。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裴元先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扣,握得紧实而坚定。

许乔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长一截,把她整只手包在里面,严丝合缝。

她没有抽手。

裴元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没有要挣脱的意思之后,才把悬着的那口气缓缓放了出来。

两个人沿着路往回走,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等了十二分钟,才来了一辆绿皮公交车。

车上除了司机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大爷,坐在最后一排,帽子盖在脸上,鼾声均匀。

许乔上车刷了卡,裴元跟在后面也刷了一下。

她走到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裴元坐到了她旁边。

没有松手。

从上车到坐下,那只手就那么一直牵着。

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以前他们也坐过无数次公交车,裴元都是坐在她旁边,但中间永远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胳膊肘都不会碰到。

今天他的整个手臂都靠了上来。

肩膀挨着肩膀,从肘部到手腕的那一截小臂贴在一起,他的体温传过来,存在感强得不容忽视。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上了公路。

许乔侧过头,看向窗外。

五月的城郊,公路两边是大片的水稻田,阳光打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其实没在看风景。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左手上,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慢地蹭了又蹭,动作轻得像怕惊到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

许乔心跳得很快。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裴元一眼。

少年的脸转向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直,表情看起来平静自持。

但耳根那抹红还没有褪。

一只活了千年的上古大妖,此刻的模样,像一个第一次牵到心上人的手,紧张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普通男孩。

许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靠回了椅背上,没说话。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他们额前的碎发。

四十分钟的车程,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需要说。

公交车在大学城东门外的站台停下。

许乔先起身,裴元跟着站起来,手依然没有松。

他们错开身子走下车的时候,那个睡了一路的老大爷恰好推了推帽子,眯着眼看了他们一眼。

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秒,老大爷又把帽子盖回去了,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走进小区单元门,上楼,掏钥匙。

许乔推开公寓的门,低头在玄关换鞋。

在她换鞋的这几秒里,身后传来裴元关门并反锁的声音。

她直起腰,转过身。

裴元站在玄关的位置,背靠着门板,正看着她。

那道视线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裴元看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层克制。

不管眼睛里藏着多少东西,表面永远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像隔着一面玻璃看雪。

现在那层玻璃碎了。

他就那么直直地,毫不遮掩地看着她,视线从她的眉眼,落到鼻尖,再滑到嘴唇,最后停在锁骨上方那颗系着红绳的九尾狐吊坠上。

目光带着一种近乎贪婪,不肯错过半分的珍重。

仿佛要将过去那段刻意保持距离的日子,所有他强迫自己别去看的画面,在此刻全部补回来。

许乔被他看得耳尖发烫,心跳的频率完全不受控制地飙了上去。

她想说“你别这么看我”,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

裴元换了鞋,朝她走过来。

两步。

一步。

他停在离她半臂的距离。

身高差在这个距离上变得格外清晰。

许乔一米六三,裴元一米八五。

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深处一圈被刻意压制着的暗金色。

“从今天起,没有异性朋友的边界感了。”

他微微低下头。

“乔乔。”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终于被允许释放的占有欲。

却又在最后半秒钟拐了个弯,变成了近乎乖巧的小心翼翼试探——

“我是你的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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