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裴元手指微微一紧。

“能看到就说明你已经入门了。”

他语气听起来很正经,像一个尽职的导师。

“接下来,你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想象你的气息像水一样,流向我。”

许乔照做了。

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两人贴合的掌心。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能感觉到裴元的手心在传递热度,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指腹下跳动。

但她自己的气息,那股被紫衣狼妖和裴元都形容为极度干净的东西,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抓住它。

“别着急。”裴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你本身就是灵体,气息一直存在,只是你没有刻意感受过。”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你回忆一下,小时候你第一次来裴家,产房里,你推开房门的时候。”

许乔的思绪被拉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来了。

那个医院妇产科的走廊。

爸爸许建安抱着三岁的她走进病房,她看到满屋子飘荡的孤魂野鬼,看到那个没了呼吸的婴儿。

然后她挥了挥手,那些鬼怪四散逃离。

不是因为她可怕。

是因为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来了。

金色的光芒没入婴儿体内,死婴重获生机。

后面她走过去,捧住那张小脸,在上面亲了一口。

——“以后姐姐罩着你。”

那一瞬间,她记得很清楚,手掌贴上婴儿脸颊的时候,掌心传来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流了出去。

就在许乔回忆起这个画面的那一刻,她闭着的眼皮底下忽然闪过一道微光。

掌心,热了。

是从她自己的身体深处升起来的。

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凉意的气息从她的丹田位置涌出,像春天的溪水破开冻土,顺着经脉往手掌汇聚。

裴元感觉到了。

她能感知到他的手指在一瞬间绷紧了,随后又极快地放松下来。

那股从许乔掌心流出的气息渗入裴元的手掌。

她在感知的画面中看到,那条微弱的银白色光流从她的手进入裴元体内,径直朝着那一丝黑紫色的瘴气游过去。

两者接触的瞬间,黑紫色瘴气剧烈收缩翻滚了一下,然后被那道银白色的气息包裹、溶解、消散。

干干净净。

连痕迹都没留下。

许乔睁开了眼睛。

裴元依然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双手托着她的手。

他抬头看她。

落日的余晖映在他眼睛里,那双瞳孔深处的暗金色比任何时候都柔和,像被温水融化的焦糖。

“怎么样?”许乔急切地问,“我感觉那条黑色的气消了,是不是好了?”

裴元沉默了一秒。

好了。

当然好了。

那丝瘴气本来就被他压制得只剩一缕残丝。

许乔的气息进来之后,清理它就像拿手帕擦掉桌上一粒灰尘。

但裴元的表情纹丝不动。

“好了一些。”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感。

“但瘴毒渗入得深,需要多疏导几次才能完全排净。”

许乔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那明天继续?”

“最好每天一次。”

许乔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每天一次,直到彻底好为止。”

裴元低下头。

他额前落下来的几缕碎发挡住了眼睛,但挡不住唇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得逞了。

许乔正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裴元。”

“嗯?”

“你可以松手了。”

裴元的手指纹丝未动。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自然无辜的表情。

“引气之后不能立刻断开接触,会造成气息回流。”

“真的?”

“嗯。”

许乔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裴元的眼睛干净漆黑,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许乔总觉得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底下,藏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正在得意地左右摇摆。

许乔没有再追问。

她任由他握着手,在床沿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后来许乔回忆起这天傍晚的场景,始终觉得裴元嘴里那套“引气之后不能断开接触”的理论,可信度大概跟他小时候“我害怕”的说辞差不多。

但她那天什么都没说。

因为裴元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的那个眼神,实在是太乖了。

晚饭还是裴元做的,他一个人在灶台前忙碌。

许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摊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微信的聊天界面。

周静芸发来消息。

“闺女,跟裴元住得怎么样?”

“房子怎么样?隔音好不好?裴元有没有欺负你?”

许乔的打字速度慢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裴元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腰系着一条围裙,正在往锅里倒酱油。

欺负。

倒是没有欺负。

就是套路太深。

许乔想了想,回复道:“没有,他很照顾我。”

周静芸秒回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那就好,妈妈就说嘛,裴元那孩子虽然话少,但心眼最实在,你跟他住在一起妈妈放心,对了,他有没有女朋友?”

许乔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她看着那行字,脸上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妈,你闺女就是他女朋友。

这句话在她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被她咽回去。

太早了。

许乔草草回了一个“不清楚”,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吃饭了。”

裴元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许乔站起身走到餐桌旁边。

桌上摆着三道菜,一盘清炒豆角,一盘糖醋排骨,一碗虾仁豆腐汤。

排骨切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炸到酥脆,挂着亮晶晶的糖醋汁。

许乔拉开椅子坐下。

裴元坐在她旁边,很自然地把排骨盘往许乔面前推了推。

许乔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外酥里嫩,酸甜适中。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你不吃?”她发现裴元的碗里只有豆角。

“不太想吃肉。”

许乔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裴元被她看得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怎么了?”

“你是不是把排骨全让给我了?”

“没有。”裴元面不改色,“我就是今天饱了,不想吃肉。”

许乔二话不说,夹了两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吃。”

裴元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筷子,把其中一块送进了嘴里。

他嚼了两下,忽然说:“有点甜。”

“你自己做的还嫌甜?”

“刚才没觉得。”裴元又嚼了一下,“咬到了一块姜,就不甜了。”

许乔被他这句毫无逻辑关联的话噎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该怎么接。

裴元就着这个空档,不动声色地又把一块排骨夹回了许乔碗里。

许乔低头一看。

碗里的排骨比刚才多了一块。

她抬头瞪他。

裴元已经端起汤碗在喝汤了,表情平静如水。

吃完晚饭,两个人分工洗碗。

许乔洗,裴元擦干放进碗柜。

站在水池边的时候,两人的手肘偶尔碰在一起。

每次碰到她,他会停留一两秒,才不紧不慢地移开。

试探的意味很明显。

像一只猫伸出爪子碰了碰鱼缸,没被打手,于是胆子就大了。

洗完碗,许乔擦干手,打算去浴室洗澡。

她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裴元在客厅喊她。

“乔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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